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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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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乘坐的帆船在海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船长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咬掉草根以后吐出来，满怀笑容地说他最擅长应付这种微风鼓浪的情形。
我抬头望了望天，原本蔚蓝的天空现在布满了乌云，灰沉沉的，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
过了一会儿，雷声响起，船长充满信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惊慌的神色。他招呼我们拉紧自己身边的东西，自己则用力地扳动船舵，想让被海水冲得有些偏离方向的船回到正轨。
“轰——”巨大的雷声促使我身旁的女孩攥紧我的衣角。我侧过头瞥她一眼，她咬着嘴唇，眼眶里蓄满眼泪，像是随时都要夺眶而出。
“我们会死吗？”女孩怯生生地问我。
“人类都会死。”
我说这话的时候一滴冰冷的雨水砸了下来。我眨眨眼，抬手把鼻尖上的水擦干，然
而下一秒，更多的雨滴接连砸下来，最后在空中连成细细密密的一片。
“哥哥。”小女孩握住我的手，唇瓣抖得很厉害，“我们可以回家吗？”
我没理她，过了一会儿，脸颊终于感觉到了猛烈却温暖的海风。
船摇得越来越剧烈，船长大喊着“抓住你们身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可惜这艘船太空旷，能抓的、坚固的恐怕只有船沿。
我俯身抱起小女孩，努力在摇晃中保持平稳，然后缓缓走到船的边缘。我把她放下来，叫她蹲下，她蹲下后指了指船帆下边相依的两个人，问我：“哥哥，为什么我们不去那里？”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一眼就收回视线。哪怕是在暴雨天气下乘船航海，我也可以确认，船帆下紧挨着的一男一女会比死亡更加危险。
“因为我们这里更安全。”我摸了下女孩的头。
“好吧。”女孩问，“我们可以回家吗？”
船舵被扳烂，整艘船彻底失控，开始没有规律的摇晃沉浮。我看见船长仓皇地逃往船帆下，默默抓紧了船沿上参差的木块。
这种时候我已经不再想耗费精力去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她应当知道，从登上这艘船开始，我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唐小芸”
“今年多大了？”
“十三。”
十三年也活得够久了。雨势在我们的谈话间疾速增大，船板颠簸，我险些松开手。我叫唐小芸抱紧我的腿，唐小芸重心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快要滑走时我伸腿把她勾回来。
船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唐小芸抱住我的小腿，反而胆大了些，她问我：“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答，因为要把所有力气花在维持平衡上。
笨重肥硕的船长貌似被那一男一女狠心推开了，他失去靠山，整个人躺在船板上乱滚，一边滚还一边“上帝上帝”地叫。船板渗了水进来，我看见那些不算澄澈的液体在船板上流动。
雨声混着雷声，偶尔一道闪电。我知道这艘船包括船上的人最后都会被这浩瀚的大海淹没，于是腾出手俯身将我和唐小芸的衣角系在一起。
我不熟水性，但如果能有一线生机，哪怕希望再渺茫我都要抓紧。
苦熬的一分钟里我没什么感想，就是手抓得生疼。等了好久，船终于翻了。我和唐小芸一起掉入海里，她在最后一刻哭了出来。
她似乎十分畏惧死亡，从上船开始就一直在问我，我们会死吗，可以回家吗。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死了比活着好。
坠海以后我的感官好像变得更灵敏了。海水涌动的声音像灌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在海里可以看得很清楚，也能感觉到海水在拍打我的身体。
唐小芸水性不好，不停地吸入海水。我伸手将她揽住，把她带到海面上，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过了一会儿，我们被翻腾的海浪冲走。
被水覆盖的感觉像被枕头捂住脸部，我没坚持多久便合上了眼，握着唐小芸的手也缓缓松开。
*
再次睁眼，我们躺在一座无名的小岛上。天空依旧是黑的，我坐起身，衣角被扯了一下，低下头看见唐小芸贴在我的身边。我的头有些疼，来不及多想，只探了探唐小芸的气息，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感受到她薄弱的呼吸以后我解开了我们系在一起的衣服。
我没对唐小芸采取任何施救手段。因为我看着身后树木密集又阴森的林子，我认为她比起荒野求生会更想死去，一了百了。于是我独自离开，将她一个人留在了海岸边，任凭冲上岸的浪潮洗涮她的身体。
我步履很轻地走进林中。这里边有许多树，树上有的结了果子，有的则没有。我对植物的了解不多，单从枝干与树叶难以辨认出每一棵是什么树，但我有闻见淡淡的、熟悉的香味，我猜不是檀木就是月桂。
走了不知道多远，我看见不远处布满泥泞的地上有几行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脚印。我走过去查看，确认这是三个体型不同的人留下的。
我立马想到了那个肥胖的船长和那两个举止亲密的一男一女。他们三个的身份于我来说均是未知，但有可能是一伙人。底细不明者不可轻信，如此看来我还需躲着他们走才行。
我站起身，比对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以后朝着反方向走去。
我当时心里什么也没想，因为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如果能够细心谨慎一点，只要我低下头就一定能发现，缓缓走来和快步跑所留下的脚印，无论是大小深浅还是间距，都有着肉眼可见的差别。
我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思想有些放空。不时的鸟鸣与虫鸣的声音并不能让我多么警觉，当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时，我会抬头看着空中的半弦明月，然后一直朝它走。
四周传来类似于脚踩在干枯叶子上的声音，我仔细感受片刻后松弛的神经终于紧绷起来。
我放轻脚步，随便找了棵高大的树，背靠在它的树干上，以确保我的后背不会裸露在外。
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像在我耳边响起一样。我不停地扫视四周，别说人影了，就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我也没见着两片。但过了一会儿，地面似是闪烁了一下。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我倚靠着的这棵树的树叶在月光照射下将影子投在地上，与其他树影交叠在一起。
斑驳的影子仿佛一针兴奋剂，我垂下眼眸看着树影中混着的人的轮廓，只觉得浑身细胞都躁动起来。
我背靠的这棵树上有人，并且此人应当十分苗条。
他的功夫或者说身手一定相当不错——那道身影是忽然出现的，一开始在树干末梢，后来开始缓缓往下移。
我屏住呼吸，一直靠着树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我需要做的，毫无疑问是在他跳到我跟前之前逃走。
我看着地上走动的影子，无比感恩月光为我照明。我在心中默数三秒，一数到三便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我毕竟是被海水浸泡过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我的速度比我预期的慢得多，但我还是一直在跑，因为我很难想象这种座落在大海附近的边远岛屿内出现的东西，不是野人野兽还会是什么。
我的鞋子踩在尘泥上，每一脚都像陷进了泥土中，再次抬脚时变得异常艰难。之前是我在追赶月光，现在成了月光在追赶我。我听见自己急促粗重的喘息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是幽深的黑暗，隐约能看见几丛灌木丛。我踏过一滩水洼，连同水中的月亮一起。这一刻我下定决心回头看一眼，然而当我真正预备好回头时，我所经过的灌木丛里忽然伸出了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
我吓了一跳，并拢五指便抬手向那手臂劈去。我的臂力相当大，那只手几乎是瞬间收了回去。与此同时，我还听见了熟悉的“啊”的一声惨叫。
我愣了愣，立马停下脚，警觉地盯着灌木丛。
我眯了眯眼，抬手扫开面前的障碍，等我看清面前的人，我的心脏倏地又跳回原先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