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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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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江南的雪,下得格外早。
姜见明第一次咳血,是在他们赁居淮州的第二个冬天。城东小院里的老梅刚刚打苞,他就已经披上了厚重的裘衣。
沈策记得清楚,那天自己刚从府衙回来,袖口还沾着未化尽的雪粒,推开门就看见姜见明伏在案边,素白的帕子上洇开刺目的红。
“不妨事。”姜见明抢在他开口前说,将帕子拢入袖中,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桌上的舆图,“北边来的急报,你看过了?”
沈策站在门边,寒气从身后涌入,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夺过姜见明手中的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迟迟未落。
案前的人抬起眼。那双眼睛清亮如昔,只是眼下的青黑又深了几分,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如纸。两人对视良久,姜见明先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沈子瑜,”他唤他的字,语气软下来,“你我皆知,这副身子骨拖不了多久。与其在这些事上费神,不如——”
不如什么?”
沈策打断他,将笔重重搁在笔山上,“不如任由你咳血至死,然后我一个人去完成那些宏图大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姜见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只是唇角那点惯常带着的温和笑意消失了。
屋内炭火噼啪,窗外雪落无声。长久的沉默后,姜见明忽然低低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能忍住,越咳越急,单薄的身子弓成一片风中残叶。沈策再也顾不得什么,上前扶住他的肩,触手是硌人的骨头。
“药呢?”他声音发颤。
姜见明摆摆手,待咳声渐息,才哑声道:“在里屋柜子第二层。”
沈策疾步取来药瓶,倒出两粒乌黑的丸药,又去倒温水。
回来时,看见姜见明已经重新坐直,正用指尖一点点抹去案上溅落的血点。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我自己来。”姜见明伸手接药,指尖冰凉,碰到沈策温热的手掌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药服下后,姜见明闭目养神片刻,脸色稍缓。沈策在他身侧坐下,拿起他刚才整理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境各股势力的分布、粮道、可能的结盟与背叛。
“幽州节度使与河东军素有嫌隙,”姜见明闭着眼说,声音仍虚弱,思路却清晰如常,“可借此做文章。但动作需快,开春前必须有个结果,否则等到粮草充裕,就难了。”
沈策“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姜见明时的情形——三年前的文会,满座高谈阔论,唯有角落里的白衣公子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目光清明如秋水。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人,胸中装着怎样一幅破碎山河图。
“看什么?”姜见明忽然睁开眼。
沈策猝不及防,耳根微热,低头假装研究舆图:“看你脸色好些了。”
姜见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久病的沙哑,却莫名挠人心肺。
他伸手从沈策手中抽走舆图,指尖不经意划过沈策的手背:“沈子瑜,你撒谎时总不敢看人眼睛。”
沈策抬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烛火在姜见明眸中跳动,一瞬间,沈策忘了呼吸。
后来沈策常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并肩而行的日夜、那些抵足长谈的寒夜、那些生死一线间彼此交托后背的时刻,渐渐变了意味。
也许是在某个深夜,他处理完文书回房,看见姜见明伏案睡着,灯花将爆未爆,他下意识伸手去挡,指尖触到那人微凉的发丝时,心中那阵陌生的悸动。
也许更早,早到第一次看见姜见明咳血时,那撕心裂肺的恐慌与愤怒。
感情是何时生根发芽的,已经说不清了。等意识到时,早已枝繁叶茂,盘踞了整个心脏。
初来乍到,多多关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