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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骗子死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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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半,办公室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直直吹下,温度偏低。有人端着热咖啡从过道走过,苦味混在空气里,很快被风吹散。林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屏幕亮着,周报模板摊在眼前。工作群弹出消息,林知微扫了一眼,顺手静音。她把最后一项“下周计划”填完,保存、发送,然后关掉文档。
十点整,会议准时开始。投影亮起,PPT一页页翻过。前两个项目进展顺利,汇报节奏很快。轮到第三页,一个新项目名跳出来,会议室瞬间安静。
“这个项目,”赵总抬头,目光扫过会议桌,“配合营销部,需要有人盯一下。”
没人回应。林知微感觉几道目光短暂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
“知微,”赵总点名,“你之前跟过类似的,对流程熟。”
林知微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微微抬头:“可以。”
没有多余讨论,会议很快结束。
回到工位,她把新项目记进待办列表。节点、预算、联系人,一个个填进表格,鼠标在屏幕上移动平稳,光映在她脸上,几乎没有波动。
中午,大部分同事出去吃饭了,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键盘声戛然而止,空调风声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林知微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点开被便利贴压住的文件——《剧本(六)V3》。页面展开的那一刻,她肩背的力气松了几分。这是她接的外包项目,没有工牌、没有群、没有例会,所有沟通都通过邮件往返。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只负责阶段交付,不参与署名。
她把页面拉到昨天卡住的位置。光标缓缓前移,段落一行行展开。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没去看。等这部分写完,她才伸手拿起手机,是学姐的消息:“工作室那边很满意。”
她回了“谢谢”,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看屏幕。阳光斜着落在键盘一角,办公室只剩空调风声。她敲字的节奏不快,却没有停。
等她停下时,屏幕右上角显示下午一点多。林知微保存好文件,合上电脑,靠回椅背,按了按眼睛,才察觉到胃里空了一下。下楼买了个三明治,吃了几口,放到一边。
刚想闭眼缓一会儿,屏幕上弹出了营销部同事的消息。
“知微,项目资料都在这里了,有问题随时找我。”
林知微点了个感谢表情,又顺手问了整体策划方向。对方很快回复:
“这部主要靠艺人热度,方向还是炒CP。”
“OK。”她轻敲回车,压缩包开始下载,进度条缓缓爬动。解压完成,文件夹在屏幕上铺开,一层一层。林知微新建文档,开始梳理。
整理到主演名单时,心口轻轻一跳。下意识,她对自己说,只是同名而已。可当光标停在男主那一栏,手指还是僵在鼠标上。照片加载的瞬间,她屏住呼吸。
画面里的人靠在一辆旧自行车旁,白T恤浅色牛仔裤,姿态随意,手搭在车把上,微微侧着头笑,风吹乱了刘海。眉眼舒展,笑容里带着熟悉的弧度,像她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
林知微指尖停在鼠标上,手心微热,视线微微眯起。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动视线,但手在轻轻抖动,像是本能想要否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是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低低地运转,风从天花板吹下来,卷过文件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人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有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林知微缓缓移开视线,把屏幕切回桌面。淡蓝色的城市剪影静静亮着,键盘上反射的光斑随着手指轻微移动。她盯着桌面几秒,起身去接水。杯壁偏凉,在掌心留下湿意,她轻轻抿了一口,水滑过喉咙,却没带走心里的波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被叫去开会,椅子被推开,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低声的交谈和键盘声又慢慢回到办公室里,午休结束的节奏一点点铺开。
她回到工位,把杯子轻放在桌角,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今天,把方案初版写完。
再抬头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高楼间的天空被霓虹映成深蓝色,偶尔透着几缕亮光。玻璃上映出办公区的影子,显示器的光标随着空调微风轻轻晃动,掠过她眉眼的轮廓。
办公室里灯光通明,工位零零散散空着。有人结伴下楼吃饭,有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一边刷视频一边拆外卖盒,塑料盖被掀开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知微点开项目资料里的幕后访谈,随手戴上耳机,声音轻轻落在耳朵里,她微微动了下嘴角,好像在自言自语:“面前吊根胡萝卜,就肯往前走。”
去年毕业时,她带着对娱乐圈的好奇,也带着对文字工作的期待进入这家公司。那时,她以为做内容至少意味着判断、选择、表达。真正上手后才发现,宣发早已成了一套成熟公式:有演技的,就放大演技;没演技的,就放大关系。而关系里最省事的,总归是炒CP。
她咽了口唾液,喉头微微紧了一下。中午没吃完的三明治还在桌边,指尖按了按皱起的包装纸,又松开。手掌覆上冰凉的桌面,她抬眼看向屏幕,光标闪烁,文档页数一点点向下延伸。鼠标在手下平滑移动,复制、粘贴、整理、重排,动作熟练而重复,却没让她停下来。每完成一小段,她就深呼吸一下,再接着往下写。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高楼灯火亮起又暗下,楼下街道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轻响。她像是被固定在座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几乎没有停顿。
时间缓缓流过,她一边把方案敲完整,一边默默感受着自己和这份工作之间的距离,努力做完,却不确定这样做的价值。
耳机里传来熟悉而清晰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邵景川,在剧中饰演顾晨阳。”
林知微下意识坐直了些,目光回到屏幕上。
主持人的笑声柔和地接上,“顾晨阳这个角色和你本人有没有相似之处?”
画面里的邵景川微微停顿,视线落下,又缓缓抬起。声音平稳而笃定:“其实在面对感情时,我们的爱情观很接近。我一直觉得,比起让人心动,让人安心更重要。”语气不快,音量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
林知微的指尖在鼠标上轻轻停住。记忆像被轻轻拉扯出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却在她心里停留了很久的傍晚。她第一次逃课,站在山顶的栏杆旁,风吹得头发凌乱。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像有人在夜色里慢慢点开。他站在她身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语气平静,却认真得让人不能忽略:“爱本来就不该让人难受。”
屏幕里的访谈仍在继续,但林知微已经听不清后面的内容。她深吸一口气,手伸过去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他的侧脸,光影落在他轮廓上,像经过时间的滤镜,柔和却清晰。
林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视线。她没有再继续往下想,把播放器关闭,文件保存好。
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着。顶灯关了一半,光线被切成不均匀的块状,桌面上投下一片深浅不一的影子。她合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背部轻微绷直,又慢慢转动脖子,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响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桌上那半杯咖啡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浅色水痕。三明治静静躺在一旁,边角微硬,包装纸被压出几道皱痕。她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掠过包装,随手拢平,又把它们一起收进垃圾桶。拎起包,脚步轻轻扫过光滑的地板,回荡出细碎的鞋声。走廊灯隔一盏亮一盏暗,光影拉得长长的。电梯门缓缓关上,金属表面映出她略显疲倦的面容。灯太亮,她低下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回到出租屋,屋里一片黑暗。钱多多今天不在,房间安静得只剩墙角的钟在微微滴答。林知微换掉鞋,把包放到桌上,外套搭在椅背。肩膀缓缓塌下,背靠着床沿坐了几秒,呼吸慢慢均匀。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直直盯着天花板。手臂随意摊开,连翻身的力气都懒得用。
洗漱过后,灯关上,房间沉入夜色。黑暗里,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几道浅橘色光条,落在被褥上。微微漂浮的灰尘在光里缓慢旋转,空气带着夜晚特有的沉重感。林知微翻了几次身,却仍没有困意。身体停了下来,背脊和肩膀的酸意被深夜拉得更长,脑子里却像被松开的线轴,不停地旋转着,屏幕里、记忆里、未来的事情,一点点涌上心头。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林知微侧过头,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她指尖微微僵了一下,进入详情。备注栏里,安静地躺着五个字:
我是邵景川。
她的视线停住,手心不自觉微微发热。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远处移了移,又拉回来。
他……真的是他吗?
记忆像细碎的光影突然在脑海里闪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抖了一下。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有些不合逻辑。高中只有短暂的交集,他们并不熟,哪怕他记得自己,也轮不到演员亲自加项目工作人员的微信。最合理的解释,是她下午查了太多资料,信息泄露,被骗子盯上了。
她轻吸口气,指尖停在屏幕上,视线定格了几秒。然后,她果断地点下“拒绝”。顺手敲下几个字,带着一点无声的宣泄:
“骗子死全家。”
第二条好友申请,几乎是在她拒绝的下一刻弹出来的。
屏幕亮起时,林知微的视线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指尖悬在半空。这一次,备注栏里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身份说明。
只有一句话:
“猫会喵喵叫,狗会汪汪叫,鸭会嘎嘎叫,那鸡会什么?”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底,那行字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这是一句冷笑话,她高中时讲过。一次很随意的午后,在走廊尽头,人不多,她讲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停不下来,旁边有人嫌吵,有人翻白眼。那一幕在记忆里并不鲜亮,却偏偏完整。
林知微的喉咙动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着,迟迟没有落下。骗子不会知道这些,这一刻,她已经没办法再用“巧合”去解释,却也不愿意马上给出答案。
就在这时,办公软件弹出一条消息。她低头点开,是营销部的小刘。
“知微,跟你说一声,邵景川的助理下午找我要了你的电话,说直播细节想直接跟你沟通。我那会儿在开会,刚刚才想起来。要是有情况记得同步我一下哈。”
她指尖停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回了个ok,才慢慢切回微信。
这时她注意到,好友申请最下方,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
来源:手机号搜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捂住脸,指尖抵着额头,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玻璃削得很薄,从远处拖进来,又很快散开。她把手放下来,再次看向屏幕,“通过”两个字就在指尖下方。她没有再犹豫,点了下去。
提示音响了一声,很短,界面随即跳转。对话框干干净净地展开,没有聊天记录,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像一张刚摊开的白纸。林知微盯着那片空白,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停。
“你好,邵老师”太像工作;
“是我”又显得没来由。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要敲哪一个字,对方的消息,已经先一步跳了出来。
“终于。”
屏幕的光照在指腹上,亮得有些过分。她低头敲字。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骗子。”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又看了一眼,觉得多解释了一句,犹豫要不要撤回。
对话框那头已经回复。
“你拒绝的时候,我都怀疑人生了。”
“现在骗子手段很多,不得不防。”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往床边放了放,没再盯着看。
几秒后,屏幕又亮起来。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那只鸡?”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唇线微微收紧,又松开。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进来。
“没想到你的反诈意识这么强。”
林知微靠在床头,视线落在对话框上,没有立刻回。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边缘,在墙上投下一条模糊的亮线。她重新拿起手机,敲字。
“俗话说得好,茴香五香十三香,别中骗子迷魂香。”消息发出去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屏幕上的那行字看着有点跳脱,她指尖在输入框边缘停了停。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
“怎么,我的名字是迷魂香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屏幕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敲下——如果我说是——指尖停住,又把那几个字一一删掉,输入框重新变成空白。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一句。
“找我有事?”语气干脆,手机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一点,掌心贴着屏幕背面,热意慢慢散开。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把手机放回床上,视线移到天花板上,又很快收回来。
屏幕再次亮起。
“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动。几秒过去,屏幕暗下去。那句话却没有跟着消失,反而在脑子里停着。她侧过身,伸手拿起手机。输入框里,她只敲了两个字。
“记得。”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呼吸,比平时要慢一些。
那天夜里,聊天停在那一句,没有再继续。手机被她反扣在床头,屏幕熄掉。房间里只剩窗外的路灯光,亮线顺着窗帘边缘滑下来,在地板上停了一截。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后来干脆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