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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冤重提 沉冤未雪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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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州与沧南交界的盘山公路上,救护车鸣笛声响彻山谷,尖锐而急促,划破了爆炸后的死寂。
午后的阳光被漫天烟尘染成昏黄,废弃精神病院早已坍塌成一片焦黑的废墟,钢筋与水泥扭曲交错,还在冒着袅袅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尘土味、化学药剂烧焦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烬寻粉末燃烧后的甜腻气息。那是罪恶被焚烧后的味道,却并不干净,像一缕阴魂,缠在风里,久久不散。
陆时珩坐在救护车后排,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清砚。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前碎发被冷汗和血水浸透,黏在光洁的额头上,那道浅疤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后背的伤口彻底崩裂,鲜红的血浸透了层层纱布,在陆时珩的战术手套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触目惊心。
他昏迷前,依旧死死攥着那枚从实验室主机里抠出来的黑色硬盘,指节泛白,力道大得惊人。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硬盘。
那是四年前被掩埋的真相,是牺牲队友林哲的清白,是沈清砚用命换回来的、唯一能证明自己无辜的铁证。
“坚持住,清砚,马上到医院了。”陆时珩低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沈清砚冰凉的额头上,声音压抑着颤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别睡,我在,你马上就清白了,所有委屈都要结束了。”
医护人员快速进行止血、输液、吸氧,监测仪器上的心跳曲线微弱却稳定,像一根绷在悬崖边的弦,让人悬着心。
陆时珩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掌心紧紧贴着沈清砚冰凉的手背,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对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地下实验室里的画面——沈清砚孤身走向深渊、挡在他身前、夺枪、击碎主机锁、在爆炸前最后一刻还护着证据……每一幕,都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笃定。
沈清砚是英雄。
是九死一生的禁毒英雄。
是被黑暗吞噬四年、却依旧没有熄灭心底火光的英雄。
谁也不能再污蔑他,谁也不能再伤害他,谁也不能再把他推回深渊。
救护车一路疾驰,终于冲入霖州市区,停在市中心医院急诊楼楼下。早已待命的江屹立刻带着医护团队冲了上来,快速将沈清砚抬上担架,一路绿色通道推进手术室。
“枪伤伤口全层崩裂,失血超过八百毫升,伴有轻微脑震荡和吸入性烟尘损伤,必须立刻进行二次缝合和抗感染处理。”江屹一边快步走,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准备全麻,备血,清创器械……”
陆时珩被拦在手术室外,红色的“手术中”亮灯亮起,像一道冰冷的分界线,将他与沈清砚隔开。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来。
直到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浑身的疲惫与疼痛一涌而上。肩头的擦伤、手臂的划伤、小腿的弹片擦伤,全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丝毫不在意,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掌心依旧残留着沈清砚的血温。
陈默带着几名队员匆匆赶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尘土与血迹,却难掩眼底的激动与振奋。
“陆队!”陈默上前,将一个密封的防水证物袋递到他面前,声音压抑着兴奋,“所有证据全部安全取出,没有任何损毁!我们已经连夜完成初步破译和读取,全部都在里面!”
陆时珩猛地抬头,伸手接过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黑色硬盘、账本原件、加密U盘、几份纸质文件、还有一枚被烧焦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鹰纹金属牌——那是温景然集团最核心的标识。
“全部确认无误?”陆时珩的声音沙哑干涩。
“百分之百确认!”陈默重重点头,语气急促却清晰,“硬盘里储存着四年前行动的原始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了温景然亲手布置现场、胁迫证人、修改证据、枪杀林哲并将枪支塞到沈队手里的全过程!还有温景然研发、生产、贩卖烬寻的全部配方、生产线记录、资金流水、全国分销网络,以及警局内部——不止霖州、沧南,还有省厅高层的保护伞名单!”
“账本原件和硬盘数据完全对应,每一笔交易、每一次保护伞分红、每一次行动泄密记录,都清清楚楚!沈队当年的所有指控,全部是伪造!”
“还有……我们找到了林哲家属被温景然威胁、封口的全部录音和转账记录,林哲的死,被温景然篡改了死因,这些年他家人一直活在恐惧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陆时珩耳边。
真相。
完整的、铁一般的、无法推翻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
四年前的冤案,终于可以彻底翻覆。
沈清砚的名字,终于可以从“杀人犯、黑警、叛徒”的污名里,彻底摘出来。
陆时珩紧紧攥着证物袋,指节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四年了。
沈清砚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年。
林哲等这一句清白,等了整整四年。
所有被烬寻害死的人、被温景然迫害的人、被内鬼蒙蔽的人,终于等到了正义破晓的这一刻。
“立刻备份所有证据,一式三份,一份送市局督察部门,一份送省厅扫黑禁毒专项组,一份绝密封存,由我亲自保管。”陆时珩强压着情绪,语气冷静而威严,“通知技术部门,将原始监控录像、证据链、温景然犯罪事实、沈清砚被诬陷全过程,整理成完整通报,经局长审批后,全网公开。”
“是!”
陈默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而坚定。
陆时珩重新看向手术室大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沈清砚平安醒来,只要真相公开,他就再也不是通缉犯,再也不用躲在阴影里,再也不用承受莫须有的骂名。
他以为,一切苦难到此为止。
却不知道,比温景然更可怕的,是藏在体制深处、盘根错节的黑暗余孽。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灯灭。
江屹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一丝轻松:“手术很成功,伤口全部重新缝合,没有感染,生命体征稳定,暂时脱离危险了。不过他身体透支太严重,加上长期精神压抑、营养不良,至少要卧床静养一周才能清醒,两周才能下床。”
陆时珩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谢谢你,江屹。”
“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个。”江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凝重,“我刚才看了内部通报,全网都炸了,沈清砚的真相一公开,所有人都在为他鸣不平,骂温景然丧心病狂,骂当年的办案人员睁眼瞎。你这次,算是把天捅破了。”
陆时珩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进术后监护病房。
沈清砚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惨白,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呼吸机平稳地工作着,输液袋里的药液缓缓滴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将他这四年的疲惫与破碎,暂时抚平。
陆时珩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手。
掌心冰凉,却渐渐有了温度。
“清砚,你睡吧,好好睡一觉。”陆时珩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等你醒来,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清白的,再也没有人敢骂你,再也没有人敢抓你,再也没有人能把你藏在阴影里。”
他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夜幕笼罩霖州。
而此刻的互联网上,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沈清砚被诬陷真相#
#烬寻毒品集团覆灭#
#前禁毒警沉冤四年#
#温景然制毒杀人实录#
数个话题以爆炸式速度冲上热搜榜首,阅读量瞬间破亿。
霖州市局官方通报、省厅专项组通报、完整证据链、原始监控录像、温景然犯罪记录、保护伞名单、林哲牺牲真相……全部被完整公开,没有一丝遮掩,没有一丝美化。
全网震动。
民众愤怒、心疼、惋惜、热泪盈眶。
——“我的天!这才是真正的警察!被自己最信任的搭档背叛,被诬陷杀人贩毒,逃亡四年,还在坚持抓毒贩!”
——“沈清砚是英雄!真正的禁毒英雄!他值得最高的敬意!”
——“温景然简直不是人!变态占有欲+制毒杀人+陷害战友,枪毙一百次都不够!”
——“必须恢复沈清砚的警籍!给他补发勋章!给牺牲的林哲正名!”
——“四年啊!人生最好的四年,就这么被毁掉了!那些保护伞和内鬼,一个都别放过!”
舆论一边倒,所有人都在为沈清砚鸣不平,都在要求官方恢复他的警籍,还他荣耀。
沧南市公安局陷入空前的舆论危机,当年负责沈清砚案件的办案人员、领导全部被停职调查,沧南禁毒支队彻底重组,全省范围内开始彻查保护伞与内鬼。
而在所有人的呼声里,最核心、最被期待的一句话,就是:
恢复沈清砚警籍。
陆时珩坐在病床边,刷着网上的评论,眼底渐渐燃起希望。
他已经想好了。
等沈清砚醒来,他就亲自向市局、向省厅递交申请,联合所有知情警员、联合林哲家属、联合舆论民意,力保沈清砚重返警队。
他要看着沈清砚重新穿上警服,重新戴上警徽,重新站在阳光下,做回那个意气风发的禁毒王牌。
可他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向他收紧。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局紧急高层会议。
陆时珩本想守在医院,却被局长赵建国一个电话紧急召回,语气凝重,不容拒绝。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问责时更加压抑,更加冰冷。
参会的不止霖州市局高层,还有省厅派来的督导组、纪检组、禁毒总局特派专员,十几张面孔,个个面色沉冷,目光落在陆时珩身上,带着审视、压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赵建国坐在主位,脸色复杂,看着陆时珩,欲言又止。
会议没有任何开场白,省厅督导组组长直接开口,声音冰冷刻板,没有一丝温度:“陆时珩同志,此次沧霖交界行动,你捣毁温景然烬寻实验室,缴获全部核心证据,公开特大冤案,有功。但你在此过程中,多次违反纪律、擅自行动、包庇通缉人员、无视协查通报、调动无备案秘密小队,严重违反警队条例,有错。”
“功过分离,纪律至上。”
陆时珩挺直脊背,没有丝毫慌乱:“我接受组织对我违纪行为的一切处分,停职、记过、降级、追责,我全部认。但我有一个请求——立即恢复沈清砚的警籍,撤销所有不实处分,为他公开正名,授予相应荣誉,安排他重返禁毒岗位。”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督导组组长面无表情,抬手按下静音,目光直直看向陆时珩,缓缓开口,说出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关于沈清砚同志的问题,省厅、纪检、禁毒总局三方联合研究决定:罪名洗清,不予恢复警籍。”
轰——!
陆时珩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罪名洗清,不予恢复警籍?理由!给我理由!”
他无法相信。
真相大白,铁证如山,全网呼吁,沉冤得雪。
结果竟然是——不恢复警籍。
那这四年的委屈、痛苦、逃亡、伤痕、牺牲、坚守,算什么?
林哲的死,沈清砚的坚守,所有付出,算什么?
督导组组长冷冷看着他,语气刻板而官方:“第一,沈清砚被诬陷属实,但他在逃亡四年期间,多次出现于毒品交易现场、命案现场,存在接触涉案人员、隐瞒关键信息行为,虽未构成犯罪,但已不符合人民警察政治审查标准。”
“第二,沈清砚个人身份信息已公开曝光,温景然残余势力仍在逃,对其存在极端报复风险,重返警队,不利于其人身安全,也不利于案件后续侦查。”
“第三,警籍恢复涉及编制、档案、当年处分程序、沧南警方历史遗留问题,情况复杂,社会影响重大,为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舆论波动与内部争议,组织决定,不予恢复。”
“第四,沈清砚本人长期处于精神高压状态,身体存在多处重伤旧伤,不符合一线警务人员身体录用标准。”
四条理由,冠冕堂皇,冰冷无情。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时珩的心脏。
“放屁!”陆时珩罕见地爆了粗口,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怒火与失望,“全是借口!全是推脱!政治审查?他是被诬陷的!他逃亡期间接触涉案人员,是为了收集证据!人身安全?他是禁毒警,从穿上警服那天起就没怕过危险!身体条件?他身上的伤,全是为了抓毒贩、为了保护人民留下的!”
“你们怕什么?”
陆时珩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带着刺骨的质问:
“你们怕当年的冤案追责追得太深,牵扯到更高层的人!你们怕温景然背后的保护伞没有被彻底挖出来,现在还在高位上说话!你们怕恢复沈清砚的警籍,等于当众打沧南警方、打当年所有办案单位的脸!你们怕舆论反转,怕自己担责任!”
“你们不是在保护他,你们是在牺牲他!用他的警籍、他的荣耀、他的一生,来掩盖体制里没被挖干净的脏东西!”
“放肆!”督导组组长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陆时珩!注意你的身份!你是人民警察,不是市井匹夫!组织的决定,必须无条件服从!”
“服从?”陆时珩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像冰,“我服从正义,服从法律,服从良心,但我不服从遮羞布,不服从和稀泥,不服从用英雄的清白来换所谓的‘稳定’!”
赵建国立刻开口,试图缓和局面:“时珩,你冷静一点,组织也是有难处的……”
“难处?”陆时珩看向赵建国,声音沙哑,“赵局,沈清砚今年才三十一岁。他二十二岁入警,二十七岁被诬陷,三十一岁沉冤得雪,却连重新穿警服的资格都没有。他把最好的青春、最好的信仰、最好的命,全都交给了警队,警队就是这么对他的?”
“林哲死了,死在自己人布下的陷阱里,到现在连个正式的追认都没有!沈清砚活着,活在满身伤痕里,却连自己的警号都拿不回来!这就是你们说的难处?这就是你们说的正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陆时珩的话,戳破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不是不能恢复,是不敢恢复,是不想恢复。
温景然背后的保护伞,并没有被彻底挖干净。
省厅、甚至更高层面,还有人藏在暗处,不希望沈清砚回来。
不希望他重新掌握权力,不希望他继续追查,不希望他把更多的人拉下水。
所谓的“理由”,全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留着他,是隐患。
陆时珩看着眼前这群沉默的人,心底的失望与寒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突然明白了。
摧毁沈清砚的,从来不止温景然一个疯子。
还有这冰冷、麻木、趋利避害、宁愿牺牲英雄也要保全体面的规则。
“我最后问一次。”陆时珩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组织的决定,能不能改?”
督导组组长面无表情:“组织决定,不可更改。”
“好。”
陆时珩缓缓点头,抬手,伸手抚上自己的肩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熠熠生辉的警徽。
这枚警徽,他戴了七年。
从警校实习生,到霖州刑侦支队最年轻的队长,是他的荣耀,是他的信仰,是他的命。
可现在,他要做一个选择。
“既然组织不肯恢复沈清砚的警籍,那我这个警徽,也没必要戴了。”
所有人脸色剧变。
“陆时珩!你疯了!”赵建国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陆时珩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陆时珩穿这身警服,是为了抓罪犯,护好人,守正义。不是为了看着英雄被冤枉、被牺牲、被弃之不顾。”
“沈清砚一天不能重回警队,我这个队长,就一天不当。”
“要么,恢复他的警籍。”
“要么,我辞职。”
一句话,石破天惊。
整个会议室彻底炸开。
督导组组长脸色铁青:“陆时珩!你这是要挟组织!你这是违纪!你这是自毁前程!”
“我不是要挟,我是选择。”陆时珩语气平静,“我选正义,不选体面。我选英雄,不选藏污纳垢。”
赵建国看着他,又气又急又心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陆时珩说到做到。
这个年轻的队长,骨子里的执拗与正义,谁都拦不住。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组织没有同意陆时珩的辞职,也没有松口恢复沈清砚的警籍,只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沈清砚无罪释放,撤销全部通缉与处分,给予国家赔偿与公开道歉,享受立功人员待遇,但终身不得录用为人民警察,不得进入任何执法、司法、安保系统。
终身,不得穿警服。
终身,不得碰警徽。
终身,不能再做他最想做、最适合做、用命去做的事。
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陆时珩失魂落魄地走出市局大楼。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病床上的沈清砚。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那个拼了命拿回真相的人:
你清白了,但你永远不能再当警察了。
他驱车回到医院,脚步沉重地走进监护病房。
沈清砚还在昏迷,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陆时珩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眶发红。
“清砚,对不起。”
“我没能帮你拿回警籍。”
“我拼了命,吵了,争了,赌上了我的警服,还是没能让你回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他以为,真相就是一切。
却没想到,真相之后,还有更冰冷的现实。
就在这时,沈清砚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陆时珩猛地抬头。
沈清砚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先是一片迷茫,随即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双沉寂了四年的眼睛,在看清陆时珩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陆队……”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证据……拿到了吗……”
陆时珩立刻点头,强忍着眼眶的湿热,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拿到了,全部拿到了。真相公开了,全网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的罪名洗清了,再也没有人会抓你,再也没有人会骂你了。”
沈清砚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极轻的笑。
那是解脱的笑,是安心的笑,是四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太好了……”他轻声呢喃,“林哲……可以安息了……”
他没有问自己的警籍,没有问自己的荣誉,没有问自己的未来。
他最先想到的,是牺牲的队友。
陆时珩的心,像被狠狠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残忍的结果,告诉眼前这个纯粹到让人心疼的人。
沈清砚似乎看出了他的异样,微微蹙起眉,轻声问:“怎么了……还有事吗?”
陆时珩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艰难:“清砚,你的罪名洗清了,国家会给你赔偿,会给你公开道歉,会给你荣誉……但是……警籍……组织决定,不予恢复。”
“终身……不能再当警察。”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病房里,瞬间死寂。
沈清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一点点消失。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没有嘶吼。
只是那双刚刚亮起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一点点恢复成沉寂的深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情绪。
安静得可怕。
陆时珩的心,揪得生疼:“清砚,你别这样,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就骂,我再去争,我再去求,我就算脱了这身警服,也一定……”
“不用了。”
沈清砚轻轻打断他,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了。”
陆时珩愣住:“你……不难过吗?不委屈吗?”
沈清砚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极轻、极烫的泪,砸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难过。”他轻声说,“委屈。”
“可是……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四年前,温景然就告诉我,警队不是我想的那么干净,正义不是我想的那么容易。我不信,我拼了命去撞,撞得头破血流,身败名裂。”
“现在真相大白,我以为我赢了,其实……我还是输了。”
“我输在了,我想守护的东西,从来不肯真正守护我。”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释然。
陆时珩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这个顶天立地的刑侦队长,在凶犯面前没有哭过,在枪口面前没有哭过,在爆炸面前没有哭过,却在这一刻,为眼前这个被全世界辜负的英雄,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陆时珩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住你……”
“不是你的错。”沈清砚睁开眼,看着他,眼底反而多了一丝温柔的安抚,“陆队,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阴影里拉出来,谢谢你信我,谢谢你陪我拿回真相,谢谢你为我争,为我吵,为我赌上你的一切。”
“有你这句话,有这份清白,我这四年,就值了。”
陆时珩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清砚,就算你不能穿警服,你也永远是警察。你永远是禁毒警,是我的战友,是我的搭档,是我心里最值得尊敬的英雄。”
“警籍没了,信仰不能没。”
“警服没了,底线不能丢。”
“只要我还穿着这身警服,我就会替你继续查,继续抓,继续守。温景然没死,残余势力还在,保护伞还没挖干净,烬寻还可能死灰复燃……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做我的顾问,做我的眼睛,做我的战友。”
沈清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渐渐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不是警徽的光。
是正义的光。
是永不熄灭的光。
他轻轻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好。”
“我答应你。”
“我不穿警服,也做你的警察。”
“我们一起,把剩下的黑暗,全部烧干净。”
与此同时,沧南市边境,一处隐秘的海边别墅。
温景然穿着一身黑色家居服,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屏幕上沈清砚沉冤得雪、却被拒绝恢复警籍的新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而阴鸷的笑。
他没有死。
精神病院地下的密道,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爆炸只是他的假死脱身之计。
“清砚,你看。”温景然轻声呢喃,语气缱绻又残忍,“你拼了命守护的警队,还是不要你了。”
“全世界都抛弃你了。”
“只有我,永远在等你。”
“你迟早会回来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声音冷沉:
“启动备用计划。烬寻二代配方已经完善,重新搭建生产线,把货,先铺进霖州。”
“我要让沈清砚亲眼看着,他拼了命毁掉的东西,会以更可怕的样子,重新回来。”
“我要让他知道,离开我,他什么都不是。”
电话那头,恭敬应声。
挂了电话,温景然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滑过他的喉咙。
黑暗并未结束。
反而在灰烬之上,酝酿着更恐怖的风暴。
霖州市中心医院。
夜色渐深,月光洒进病房。
沈清砚已经睡熟,眉头舒展,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安稳。
陆时珩守在床边,轻轻为他掖好被角。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终身不得录用为人民警察”的通知,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坚定。
警籍可以被剥夺。
信仰不能被剥夺。
身份可以被掩盖。
正义不能被掩盖。
他低头,在沈清砚耳边,轻声许下一个承诺:
“清砚,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重新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做回你自己。”
“不管要多久,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月光温柔,照亮两人交握的手。
一个沉冤得雪,却永失警籍。
一个坚守岗位,却誓守英雄。
烬火未熄,余暗犹存。
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