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港口初见 他左右照照 ...
-
太阳还未攀至中天，申城的港口却已苏醒。督工尖利的叫骂，力工忙乱的脚步，间或参杂轮船的轰鸣声充斥港口。这平常的嘈杂中突然爆发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叫喊，一个在货物边的搬运工来不及躲闪，被一个骤冲的身影撞翻在地。
“那小子往东跑了！”
“你站下！你再跑我们就开枪了！”
逃跑的人脚步不停，轻巧地躲开几个货桶。清晨的海风吹拂过他那张白皙稚气的面孔。他有着一双湿润的黑眼睛，脸颊很嫩，像戏台子跑出来的小旦。
诸连静略低一低头，闪开迎面而来的力工。他眼睛也没闲着，四处寻找着什么。
快了。
身后的宪兵队长气急败坏，眼瞧着诸连静即将钻入下船的人流中——
“砰”！宪兵队长扣动扳机，打中诸连静前方的米袋。大米潮水似的倾泻下来，诸连静被大洪水压倒，重重摔倒在地。
他磕在地上，眼前是无数的鞋：布的，赤脚的，最多的自然是宪兵队那黑底靴，乌泱泱向他奔来。
两个宪兵把他摁在原地，一侧脸蹭着地面。宪兵队长忿忿道：“让你跑！”他踩在眼前人的小腿上。
诸连静一动也不动，于嘈杂中捕捉到“啪嗒”一声。
视野中出现一支银光闪闪的手杖，轻轻打在地上，一双皮鞋打理得格外精心。诸连静顺着腿脚往上看，是一张英俊的脸，眉眼深邃，面颊收凹。
逮到你了。
宪兵队长立刻肃正，小心翼翼笑道：“聂老板！我们逮这个小子呢，和搞……的有关系。不知道这些货是您的。”
被叫做聂老板的男人并不理他，他走过去，站定了，忽然低头俯身，轻轻抹开年轻人的发丝。他的手停留在其眼前，眼睫在他手中轻轻颤了颤，徐徐打开了——
“阿哥。”诸连静叫。
就是这个人。
这张脸在他进入这个世界前就看过好几遍，因此聂筠春走近时他就锁定了目标，这是他的暗杀对象。
系统提供的信息很含糊，除了在这个世界的初始身份，以及与任务对象的关系外他一概不知。在“能随便实现一个愿望”这种强有力的诱惑下，没有困难才显得不正常。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这是他的阿哥。
他的任务就是杀了阿哥。
“人我带回去管教了。”
“这……呃……您不要，不要为难我们了。”宪兵队长勉强笑道，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畏缩在一声吞咽中。十五天前，同样的海风，同样的码头，乌压压站了几十个人。聂筠春也是像今天一样，温文尔雅地拄着手杖，对着部下点一点头。码头上十几个带血的，还在蠕动抽动的布袋就被扔进海里。聂氏商行的对头上下几十口的人命，这是最后的。
“好啊，不为难。”聂筠春嘴角噙笑，“只是有劳你们为聂某人讲一讲，今天要驳聂某人的面子，把我的胞弟带走的缘故。”
“呃……您也知道，毕竟是和那帮人有关。上头抓得很紧呢。”
“我理解你们。”聂筠春抬起一只手，宪兵队长话头截住。他眼神落在诸连静擦伤的脸颊上，说道：“可也希望你们理解我。这里是我的货物，我的地盘。你们开枪，伤了我的货和人。”
“闹事鸣枪，损害公民财产。”聂筠春的语气依旧是轻柔的，他很为宪兵队长着想般说道，“还要受上头的气，干这行很不容易啊。”
宪兵队长已经是冷汗涔涔，他痛恨地看一眼诸连静，转过头下令：“松开人！”
诸连静挣脱开束缚，立刻被聂筠春带的人扶起来。
聂筠春摩挲着他的脸颊，指腹有一层薄茧。
他用枪。诸连静肯定地想。
他伸手抓住聂筠春的手腕拿远，眼瞧着对方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
“小诸，我们回家。”聂筠春转而揽住他的腰肢，自然把他带起身。
诸连静倚在聂筠春身边，盘算着如何下手。
聂公馆幽静深阔。黑色镂空的大门向两侧缓慢打开，轿车驶进公馆。
诸连静趴在车窗边，看着气派的建筑。忽然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正逡巡过他的背影，像一只隐藏在高草后的虎。他背过身，看见的是靠在车窗阴影中的聂筠春。
男人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上，手杖歪在肘边，折射出一点寒光——并不会与聂筠春眼中的寒光混淆。他静静地凝视诸连静，脸上光影明暗不定，唯有一双眼睛格外锐亮，犹如钢铁的锋芒。
诸连静的目光迎上去，他随即弯一弯眼角：
“小诸，你几时来的申城？也不联系我。”
“我被人追得那个样子，怎么联系你。”
聂筠春觉得诸连静这副鼓着眼睛的神情很可爱似的，细看一番。他好像从见到诸连静那一刻起就很愉悦，温和盯着他。
“别嫌我烦人，小诸。我们实在太久没见了。”聂筠春侧着脸想了想，“十五年了，是不是？”
诸连静默不作声地回忆身份设定。原身是聂筠春奶妈的亲儿子，两个人一起在乡下长大。聂筠春十四岁时就被接回申城当少爷了，他们二人也就此分别。十五年间，聂筠春不间断地给原身打钱，只是都被这个不争气的纨绔挥霍没了。
聂筠春看起来很念旧情，依旧把多年没见的诸连静当自己的小弟弟，浑然不知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比纨绔还坏，要害他的命。
轿车停下，司机过来开门。诸连静跳下车，聂筠春接过递来的手杖，走过来说：
“小诸，我带你去看房间。”
他领诸连静上楼时，女佣们打量着窃窃私语：“诸公子瞧着蛮乖呢，看不出有那么让人操心。”
“都闹到宪兵队去了，还算乖呐？”
之前跟着聂筠春身后的秘书小丁咳了一声，女佣们立刻噤声。他站在楼梯底下望着老板和诸公子，吩咐下人道：“要拿诸公子和正经少爷一般对待，知不知道？”
上头聂筠春已经把诸连静领进去，门关上“咔哒”一声。
聂筠春把诸连静拉到沙发上坐下，桌上是已经备好的药品。
诸连静有些抗拒地转头：“不用你来。”
他正好把擦伤的那半张脸对向聂筠春。对方伸出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
聂筠春的身量很高，从背面看可以完全把诸连静罩住。诸连静抬头，只能看见灯光透过他肩膀与脖颈间的空隙打进来，而聂筠春逆着光，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轻轻把药膏涂上受伤的脸颊，冰冰凉凉的触感令诸连静有些瑟缩，脸却被固定住动弹不得。他没耐心地盯着聂筠春的脸，心思走到对方的体格上。
以他目前这副躯体，制服这个瘸子还是有些难度的吧。
还是得弄把枪来，诸连静走神地想，下巴忽然一痛。
“好了。”聂筠春对他说。
诸连静摸摸下巴，透过一旁穿衣镜看到上头留下两个红痕。他左右照照，两个细白的指尖都盖不住红印。
聂筠春瞧他这副样子，轻轻笑出声。他站起身，对诸连静说：“小诸，你一定累了。通缉的事用不着担心，我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那根手杖又被他拾起来，聂筠春回头对他又瞧了一眼。
诸连静眨眨眼，拖着嗓子说：“谢谢阿哥——”
聂筠春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门一关，诸连静立刻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倒。
眼前是绘有花纹的天花板，华丽精致。诸连静眯眼打量，花纹逐渐模糊成一片雾。
烟雾飘飘袅袅延续到聂筠春指间。他坐在书桌后头，听小丁汇报道：
“诸公子被宪兵队的盯上是因为那个逃去国外的进步学生。诸公子和那个叫杨璧君的学生之前走得很近，呃，同学间都说……”
“说什么？”聂筠春有些出神地看着那抹香烟的火星。
“说……诸公子想和杨璧君行男风，两个人交从过密。杨璧君跑出国后，宪兵队那帮废物抓不到人，就把诸公子也列进通缉。”
这桩因果属实有些荒唐。聂筠春站起身，走向书柜。
他打开其中的抽屉，看着里面的东西喃喃道：“……这么不乖？可是，毕竟是多年不见……”
小丁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鞭子还是先收着吧，别吓着他。”
聂筠春关上抽屉，把烟摁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港口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