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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截胡 他微微向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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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筠春抬头盯着他看,对上诸连静不躲闪的眼神。他嘴上慢慢说:“我能被什么人欺负?”
“港口就是。”诸连静直言道,“况且你还……”
还什么?他没往下说,可是聂筠春在很认真地听。他不禁起了些探究,小诸对自己的了解又到了哪步?他一方面不愿听见小诸谈论那些不堪,另一半魂似乎又巴不得他多说一些对自己的感受。
这两瓣魂轻飘飘扯着他,令聂筠春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诸连静顿了顿,他的手顺着摸过去,最后盖在聂筠春歪在一边的膝盖上。他细致地揉了揉,小声说:“……就是这种欺负。”
语调的关系,他语气轻轻悄悄的。聂筠春没什么反应,诸连静侧过脸想要确认他的神情。却被一只手率先止住了动作。聂筠春的手指按在他下颌,诸连静柔顺地没有反抗。
我又不会按摩。诸连静低头乱按一气。
聂筠春凝视诸连静垂首时露出的后颈,合着一层薄薄的皮,伶仃的脊骨带出微微突起。他把手转移到那处虚虚拢住,手下的身躯随即发出一阵战栗。
要打他吗?惩罚还没结束吗?诸连静假装专注地捏着膝盖,一滴汗垂到鼻尖。
聂筠春还没动作,突然发现诸连静的背伏下去,膝盖上的布料渐渐湿了。
哭了?聂筠春想要伸手扳过诸连静,他的肩膀一动不动。看着伏在自己膝上垂泪的小诸,聂筠春怔住了。
“小诸,小诸?”他慢慢推了推诸连静的身体,只收获一阵更大的抽泣。聂筠春少见地有些无措。
诸连静埋着头不肯抬起来,除了开始流的那两滴泪,他装得呜呜咽咽。聂筠春会买账吗?诸连静不管了,只一味哭得更大声。
面对这一场嚎啕,聂筠春几乎是无奈了,他低头说:“我当时也没那么痛的,小诸,别哭了。”
什么?诸连静眯着眼偷看他,聂筠春神情温和,好声好气哄着自己,看样子不像要发难。
诸连静就任凭他把自己扶起来。聂筠春想要拭泪,手指在诸连静并不湿润的眼眶下犹豫片刻,最后转而捧住他的脸颊。
小诸有些畏缩地看着自己,聂筠春心里起了一阵惆怅,只是看到腿伤就这么哭,看到别的可怎么好?
心头忽然被点燃了一簇热意,聂筠春小心地把小诸平躺在床上。
诸连静鼻头还有些发红,这个角度看上去就有点可怜。他问:“阿哥,我还能出去玩吗?”
“去哪里玩呢?”
这似乎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聂筠春低着头注视诸连静。他可能看到点希望,不需要暴力和改造也能拥有乖巧小诸的希望。
诸连静在他温柔的眼神下小声说:“我也想在你身边锻炼的,阿哥。”
“好啊。你休息好后,我带你在新百货公司的开业典礼上露面吧,也让大家认识一下你。”
聂筠春仔细为诸连静掖好被角,他起身,看着乖宝宝一样的小诸,忽然笑出声。
是呀,小诸,只要你一直听我的话,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了,我还是会那么爱你。可是——
你能乖多久呢?
他三两步走出房间,最后往床上望了一眼。小诸裹着被子转了个身。诸连静看着窗口,心里嘟囔道,谁要参加什么开业典礼?参加聂筠春的葬礼才好呢。
窗前光影转了几回合,开业典礼的日子很快到来。
诸连静站在一面全身镜前,手指摆弄着不大平顺的领带。他皱着眉拉拉扯扯,愈发杂乱的领带被一只手接过。
聂筠春慢悠悠梳松了皱起来的领带,几下就打理妥帖。他手指顺势在诸连静鬓角一抿,对着镜子说:“这么大了还笨手笨脚的?”
全身镜里,高大的男人站在青年身后,草草看上去像亲兄弟。诸连静的头发被仆人用刨花水细细梳理过,此刻聂筠春紧贴在自己后背,他能闻到两人身上相似的木质香。
“小诸,今天申城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的关系。”聂筠春低语。
诸连静看着镜子,一时有些走神。聂筠春靠得很近,吐息就打在自己的颈窝。他完全没把所谓的开业典礼放心上,此刻神情有些懒散。他微微向后仰的姿态,透过屏风的一隙看上去就像紧紧拥抱的两个人。
门口“哐啷”一声,两个人回头,聂筠春松开了手。
小丁满脸通红地看着二人,眼神躲闪道:“咳咳咳!那个……先生……”
聂筠春皱着眉走过去:“说什么?”
“杜家……也来了。”
他们二人的话隔着屏风断断续续透过来。诸连静侧耳听了几句,忽然停了。只见聂筠春把屏风一推,对他笑吟吟道:“我去处理点事,小诸在这儿等我回来好吗?”
他和小丁一走,诸连静立刻走到门前,朝走廊两侧望了望。
那晚港口的男人就姓杜,看来一定是聂筠春的仇家了。诸连静心想,我倒是可以和他们联手,只是不能被他们抢功了,聂筠春必须死在我手上。
用不着多想,他一溜循着聂筠春与小丁的踪迹,溜去前厅了。
前来庆贺的嘉宾都聚集在前厅,花篮礼物一箱箱运进来。诸连静缩着脖子探进来,只见灯火辉煌中,人人闲谈举杯。
杜家的人呢?
运送礼物的队伍突然阻塞。一声猖狂的笑声撞进前厅:“聂老板不来接受我们家的贺礼吗?”
杜弼带着人不请自入,身后是杜家仆役扛着的一只黑猪,还在哼哼叫唤。几个靠的近的客人惊慌退开,一下子空出一片空地。
聂筠春从楼上缓缓走下,自楼梯上对下方的闹剧冷冷一望,面色发寒。
作为礼品的黑猪一点不老实,被重重放在地上。杜弼得意环顾道:“放哪里?还请聂家的人搭把手。”
聂筠春居高临下道:“杜二爷的礼品真是契合家风。”
两个人针锋相对。前厅气氛凝固之余不乏八卦的窃窃私语。诸连静躲在后头全听进去了。
原来杜家老大杜鸿清身份非凡,乃是一方司令。几年前,杜鸿清母亲做寿,在聂氏商行订做了一尊玉佛。运送时全城侧目,不想请出玉佛时,佛像从头颅生出一道大裂缝,横隔到肋下。杜母认定是大儿子当司令当得杀孽太过。第二天他们家老二杜弼带人砸了聂家的一个铺子。
这段时间,杜鸿清强逼着聂氏交一批本来要运往印度的货做他的军饷。早年间,聂筠春为了开辟这条商线可谓是脱了层皮,自然没可能拱手相让。俩家梁子也越结越深。
诸连静边听边点头,愈发觉得杜家可以合作,还想听更多时,被一只手制住了往前伸的身体。
他疑惑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面色不佳地抓着自己的手臂。
诸连静看见他的肩章,这是宪兵营长。
营长紧紧拽着他,咬牙道:“你还敢单独跑出来!”
诸连静觉得有些不妙,这是聂筠春的地盘,营长还想把他带走吗?可是现在聂筠春明显无暇顾及这边。
营长显然也知道这点,上面风声越来越紧,他因为诸连静的事狠狠挨了批,就是想趁机把人带回去再扭送他地。到时就是聂筠春再神通广大,上下打理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诸连静越挣扎,营长抓得越狠。他们都站在光线昏暗处,众人注意力全放在杜弼和聂筠春的争锋上,根本注意不到两个人的动静。
拉扯中,诸连静往营长手背上狠狠一咬。营长吃痛地甩开手,恼怒地去拽诸连静衣摆。
两相争打间,诸连静跑到人群中,营长还在穷追不舍。围观的人群渐渐发出一阵惊呼。聂筠春似有预感地往其中一瞟。只见诸连静为了摆脱捉捕,往前一扑。人群被他推开,他于众目睽睽中跌进聂筠春与杜弼的对峙中。
周围突然很静,诸连静跌在冰凉光滑的地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趴了一会儿也没起来。
头顶忽然传出一声笑,他抬头,杜弼的笑脸就在眼前:“你怎么老是这么偷偷摸摸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聂筠春快步走上前,手杖点在杜弼与诸连静之间:“小诸,还不起来?”
诸连静规规矩矩爬起来,站到聂筠春身后。不想聂筠春把他拉近,环顾四周说道:“这是聂某的义弟,诸连静。他年少脸皮薄,诸位可别嘲笑。”
他对上杜弼的眼神,继续道:“杜二爷也……别见怪。”
杜弼挑衅般回答道:“不见怪,我稀罕还来不及呢。”他一面说,一面朝诸连静挤眉弄眼,诸连静有点想回应,又有点不敢。
聂筠春盯着杜弼看了两秒,吩咐道:“把杜家礼物抬下去吧,叫唤得人头疼。”
他转而笑向众位宾客道:“各位前来捧场,聂某不胜感激。不如先饮一杯。”
聂筠春接过身侧侍从奉上的酒杯,对着宾客举杯示意。诸连静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没喝上酒,而是举杯时,聂筠春的手还牢牢箍在自己腰侧。
杯里的白葡萄酒尽了,聂筠春面上不显,手上用劲,把诸连静带走了。
诸连静小心地觑着聂筠春的神色。他因为被揽着的关系,上半身几乎是贴在聂筠春身上。聂筠春另一只手握着手杖,诸连静小声说:“阿哥,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什么?”聂筠春没松手。
“我刚刚遇到了宪兵营长,”诸连静清了清嗓子,“他想带我走。”
听到这话,聂筠春顿住了片刻,低头问道:“在前厅遇见宪兵营长了?”
对的对的,诸连静刚要点头,被聂筠春钳制住下巴:“那小诸,你为什么要去前厅?”
“我没有嘱咐过你吗?留在房间里这件事很难吗?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诸连静眨巴着他那双湿润的黑眼睛看着聂筠春,不安地紧抿着嘴唇。
聂筠春用拇指按住那瓣唇,忽然想就此掰开,细细看看究竟是怎样不老实的舌头。
然而他最终没有,眸色深深盯了诸连静半晌,突然露出一个平和的笑:“没事,我想你私自跑去前厅也必有缘由。还是去准备开业典礼吧。”
诸连静“嗯”了一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你问有什么用?聂筠春忽地很厌倦,看着没什么后悔的诸连静,他感到很恼火,那股怒意令他加重力气。如愿听见诸连静的痛呼后,他放开手,温柔说:“快去换衣服,别白费了这么精神的打扮。”
诸连静几步走回房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聂筠春。只见他站在楼梯口,温和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罩在脸上。
聂筠春对小诸挥挥手,转身时眼神灰暗。小丁在楼梯上迟疑说道:“先生,还有事情……”
事情永远这么多。聂筠春轻飘飘从小丁身侧走过,又投入一场场社交,假笑中。此时并没有人来慰藉他的心灵。如此多虚伪的人,污浊的人,他的小诸去哪里了?
面对宾客的打趣,聂筠春咽下没什么味道的酒,轻轻说道:“小诸在楼上收拾。是呢……年轻人不懂事……”
身后侍从小声提醒,聂筠春回头看见诸连静穿着一身铅灰色西装从楼梯上跳下来。和他是一个花色。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诸连静走到身边。聂筠春对周围宣布道:“感谢诸位前来——剪彩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热闹的人群退出去,他和小诸站在彩绸后面。聂筠春接过剪刀,低声对小诸说:“小诸,你和我一起握着。”
诸连静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大感兴趣地放上手。
聂筠春笑意不达眼底,他冷漠地看着诸连静的头顶,心想你就是这样顺从我么?
他按下剪刀,随着人群的庆贺,正想对众人和摄像机微笑,忽然听见一阵惊叫。
世界好像慢了半拍,在照相机的狂闪中,聂筠春疑惑地低头。诸连静扑着他向后倒去,这被无限拉长的一秒里,聂筠春伸手摸到他身体里渗出的血液。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