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假长沙郡守 我得王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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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区合恍恍惚惚，他想说“我实不知”，但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这些邪恶的交易隐藏在稀松平常中，被他直接忽略了呢？
他听到过母亲吩咐下人把粮食运到府衙去，也知道叔父不断地买入新的土地，家里的佃农越来越多，奴婢越来越多，会客的正堂里摆上了珍贵的琉璃瓶，典籍、书画、华美的衣袍也不断地送到自己房里来。
区家这么迅速地兼并土地，夺取贫苦农人的生产资料，名声却反而越来越好，成为临湘“乐善好施”、“好学勤劳”的大家族。
这其中的龌龊难道自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吗？
学过的儒家经典在区合脑海里闪回，“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均人掌均地政，均力政，均年政”……
十几年来我苦读典籍，不知这夺民生计的事竟出现在自己身上。
区合羞愧难当，心里弥漫着些说不出的难过悲凉，或许也有对自己学识的失望，只得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所措。
“啊……我实不德，以祸及于民……”他这样感叹着，不敢去看高式的眼睛，心里涌起几分悲苦。
区合这文青病犯得实在不是时候，高式没工夫在荒郊野外和一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簿谈心，他更关心快晚上了，城门还进不进得去。
他看区合陷入自己的世界迟迟不能自拔，开口催促道：“区主簿，快上马吧，若是赶不回城去，我们今夜可就要餐风饮露了。”
区合恍恍惚惚上马，低着头一言不发。
高式担心他坠下马去，随口安慰道：“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也。这样买入土地、收纳部曲、勾结官府、践踏律法的事，现在所有大家都在做，不是区氏之责。若是特立独行，反而被认为无礼、粗蛮之类，主簿何必为此事忧愁烦恼呢？”
区合听了这话，惊异地抬头，高式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心骑马行进，好像刚才说的只是“吃什么”之类稀松平常的话。
“太守……太守！所谓大姓，原是与道义、律法不相合……”区合勒住缰绳，义愤填膺地说，“怎会如此？”
高式见他怒目圆瞪、眼中含泪，勒马不前，非要自己给个说法的样子，平静地开口道：“此非全大族之过，也是光武之过也……”
听到后半句话，区合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瞪眼了，也不追问了，一腔热血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浇了个透心凉，吓得差点跌下马去。
他连忙大声制止高式：“太守！府君切勿再说！某今天就当没听过这话，府君切勿再谈！”
高式穿越之前是政治学的，“政府的职责”和“政府应该有作为”已经是潜意识里的东西了，再加上他对在曹操手掌心跳舞的东汉政府也没什么敬意，随口就说出来了，没想到区合这么大反应。
这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吧？
看区合吓得磕磕巴巴，连“府君”都叫出来了，高式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语出惊人了点。
不会吧？
东汉的风俗不是谈经论道、品评人物、指点局势吗？这么宽松的社会风气，这点东西都没谈出来？
“主簿……”高式缓缓开口。
区合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慌乱之下去拍他的马，大声叫了一声打断他的话，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啊！！！府君！切莫再说！”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树林里的鸟都被惊得扑棱扑棱飞了起来。
高式被马匹带得向前飞奔一段，无语地看着高雅名士区合发疯。他也懒得说什么，挥起马鞭向城里赶去。
赶上关门前半时辰进了临湘城，时间很晚了，已经到下值的时刻。高式和区合直接原地下班，回去休息去了。
高式累得不行，在官舍闭上眼一梦到天明，区合却辗转反侧，被复杂的情绪搅得恍惚不已，第二天带着一对黑眼圈来到府衙。
一进正堂，高式就给他安排任务，然后召集全郡守府的官员开了个会，意思大概是前段时间下大雨，常平仓年久失修，里面的粮食被损坏了，预计不能撑到今天夏季。
所以我们郡府委屈一下，一切取用先就着常平仓里的米用，等把常平仓这些质量差的米粮用完之后，再开郡库。
豪族出身的官员低下头去，常平仓什么情况他们都了解，太守不找他们麻烦已经很不错了，发陈米就发陈米呗，反正自己也不靠这点俸禄过活。
出身寒门的官吏们明显有些不情愿，他们靠俸禄供养家人本就不容易，无缘无故就得吃质量不好的米粮，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那些出身名门的官员一个劲地赞成，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暗认倒霉，私下里咬牙切齿。
高式也知道，这事其实对豪强产生不了什么影响，郡库的钱粮大部分花费在发放官吏薪水、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社会治理成本之类地方，受害的大多是那些小吏、郡兵、更夫、雇佣的役工之类的人，他们本来就不富裕的财富更加雪上加霜。
但那些农人，那些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抗风险能力比这些还能读书认字、在郡府里任职的半官府人员差得多，一斛发霉的粮食、一笔一百钱的税务，很可能就会让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再说了，这粮食刚入库不久，又不是完全腐坏，而是不新鲜、质量不好而已。要是继续不作为，再放上几个月，非得腐烂变质不可，只能扔掉，或者用强权强行卖给农人。
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高式又轻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说这粮食实在撑不过这几个月了，咱们多用点，快点用，这两个月多雇佣一些役夫干活，修修城墙，给各县水渠好好整理一下。
我们这些官员都忍忍，用自己的一点牺牲换取农人能够饱腹。爱民如子嘛，民生为大，希望大家体谅。
然后和颜悦色地恭维了各位官员一番，大家拊掌互夸，才宣布散会，送走了来议事的官员们。
正堂门一关，高式脸上的笑容立马垮了下来，他叹口气，继续埋头处理政务去了。
这件事的处理上，高式通过损害转移解决了常平仓粮食质量问题，但得罪了那些寒门的清贫官员们。但他不后悔，这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法子，这已经是权衡利弊后最合适的法子了。
如果在这的是更加圆滑世故的官员，大概会对这事充耳不闻。我就当不知道，粮食烂了坏了关我什么事，到时候照样拉出去卖。
百姓们买回去发现不对劲闹事，就联合豪强们强权弹压；要是他们不买，就和豪强合伙，抬高粮铺米价，让他们吃不起粮铺里的好粮，为了活命，最终还是要到官府这里来买常平仓的粮食，吃坏米总比饿死强。
如果被上面发现了，就推辞是天气原因，按刘表的执政风格，也不会真的加以责罚。
太守、府衙官员、豪强的利益都保住了，只有农人又一次成为牺牲品。
高式不想牺牲农民的利益，暂时又动不了那些豪强，只能委屈一下郡守府的的官吏们，抗一下这部分损失。虽然得罪了一部分人，但终究解决了问题。
金曹拟的教一会儿就送了过来，高式仔细看了两遍，发现没有纰漏，就提笔批复，然后盖上公章。从现在起，郡府所有的粮食支出就都从常平仓里取用了。
处理完公文，他起身，去户曹和田曹转了两圈，问问他们关于春耕的工作安排，如何租赁种粮、农具，如何教农劝农，如何收取租税一类，官员们都认真答了上来。
公田果真已经被区家、张家等大姓占了好大一部分，流民租到的公田实际只占不到三分之一，其他公田上劳作的几乎全是大姓的佃农。
高式有大致了解之后心里有数，又去金曹催了一下种粮采购的事，两位金曹掾正在接触临湘信誉比较好的几位富农，说他们已经答应，大约五六天后一定来府衙亲自拜见高式。
郡政府的工作逐渐进入正轨，几天后，高式亲自面试了一批想要求职的文人，招进来十几个认字断数、有底层生活经验、脑子活泛能处理事务的人，填满了府衙空余的位置。
其中，以一位姓王名临字公至的年轻人最为出色，出身富农，十几岁时家道中落，此后一直在商铺给人算账、抄书、教导学生为生，谈吐稳重，举止大方。
家里有一老母，有一位妻子、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生活清贫，从好友口中得知官府招募小吏，特来应聘。
王临擅长数学，而且很会算账，高式问了他几个会计相关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态度不卑不亢，是整场面试中表现最出色的。
高式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最后，他斟酌了一下，问了一个比较大胆的问题。
“公至认为，这常平仓一制，如之何？”
你怎么看现在的常平仓制度？
王临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守会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开口。
“无妨，公至放心说就好。权当你我二人闲聊，旁人又不知晓。”
高式实在想听他的见解，出言安抚。
“府君，容我细思……”
王临终于开口：“常平仓，丰年籴入，谷价稍抬，小农得利；歉岁粜出，米价不昂，贫民可活。此所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者也。但某认为，有一缺点。”
看高式面无不悦之色，他继续说：“某以为，官府之责，在于治吏，在于安民，在于修水利、防灾荒、赈困乏，而不在于与商贾争利。”
“谷米之市，自当任其流通。商贾有厚利，则谷米自至；谷米至，则价自平。官府但严法以禁囤积、惩欺诈，使市无奸利，则民自安矣……”
王临很聪明，他没有说这政策执行中容易偏离目标、豪强官员中饱私囊之类的话，他不了解高式这个人，说这些早就陈腔滥调的话，还容易得罪人。
他直接针对常平仓制度本身进行评判，认为常平仓扰乱了正常的粮食市场，市场自有其运作的方式，官府只要尽好监管责任就够了，不用直接插手交易，这是“与民争利”的行为。
高式听他这样说，觉得王临确实在经济学上有独到的见解，初步摸清了市场运作的供需规律，主张尊重粮食市场，保护交易自由。
就这一点，比区合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现在金曹的那两位曹掾加起来也远不及这位有想法。
王临看到高式面色轻松，连连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把赌对了，就看太守能给我个什么职位了。
听完他的话，高式大手一挥，直接征用王临做金曹的曹掾，三百石的小官，连升好几级，坐到了区合一开始坐的位置。听闻他家境困难，家人卧病在床，急需用钱，高式自掏腰包给了他五百钱救急，让他赶紧回家照料老母和小儿，安排好了之后再来报到。
王临也没想到高式对自己这么好，兴奋地连连作揖，眼含热泪，如在梦中一般，走出府衙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家道中落后，结交的朋友全都弃他而去，他只能依靠双手赚取衣食。后来娶了一位朴实善良的姑娘，二人共同支撑这个小家，生活倒也乐在其中。但冬日天气寒冷，老母和三岁小儿身体不好，感染了风寒，在床上咳得厉害，正是需要钱的时候，王临只能抓住一切机会，换取家人的生机。
王临一开始只希望能做个小吏，养活一家人，现在却如同踩了狗屎运一般进入了官场，成了三百石的正式官员。
他得不到施展的才华，终于被这位年轻的太守认可了。他一介平民，无财无名，终于也要凭着自己的才华为官报国了吗？
想到这里，一向稳重的王临竟然忍不住喜极而泣，加快步子走回家，手中的铜钱沉甸甸的。
今晚，一家人喜气洋洋，老母和小儿喝了抓来的药，吃了好久没吃过的鱼肉，安然入睡。王临和妻子躺在床铺上，激动得睡不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的话，感觉身上的被褥都暖了几分。
大概就是临湘—攸县—下隽—长沙郡—江夏郡—荆南三郡—豫章郡—交州—荆州、交州、益州、半个扬州—长江以南全部地区—关中和雍凉这样的地图，嘿嘿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假长沙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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