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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你,记忆 老公你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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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下雨了!”
店门外吵嚷的声音传进来,我坐在书架前的地板上整理书籍,闻声抬头往外看。
大雨滂沱,行人匆忙,顷刻间整个城市被雨幕笼罩。
玻璃门打开又关上,有人进来避雨,有人过来买书。
我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走到门口观察雨势。
印象里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下过那么大的雨了,好像自我从失去爱人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之后,就没再见过这么大的雨了。
说实话,夏季本来就是阴晴不定又爱下大雨的时节,可我心里觉得还有点别的原因。
是他来看我了吗?
是吗?
是这样的吗?
是的吧。
这样的话,太好了。
“你好,结帐。”
一道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忙转身:“抱歉,这就来。”
人们总是说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这场雨持续的时间很长。
因为下雨的缘故,今天的来客并不多,我也早早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面。
回家前,我想到一件事,于是便打着伞走向花店买了一束花。
我买的是铃兰花,之所以买这个,还是因为他生前最爱养铃兰,我记得他给我科普过铃兰花是带毒的植物。
等我从花店出来,雨势逐渐减弱,我打了辆车要去墓园。
“雨天还来扫墓啊?你可得注意些,这路啊,不太好走,特别是在雨天,容易摔。”出租车师傅听到我的目的地之后絮絮叨叨起来,我属于那种不怎么爱说话的人,特别是遇到爱找话题尬聊的司机,这会让我很头疼。
我抱着铃兰,靠在车窗上看掠过的风景,随口应了几句:“嗯,我会的,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应了他的话,他兴致上来又跟我多说了些话。
他说他的妻子就是在雨天扫墓摔断了脚,所幸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要不然就麻烦了。
他又问我为什么要在雨天去扫墓。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轻轻笑了笑,说:“我觉得他想我了。”
师傅在后视镜看到我柔和的表情,哈哈几声道:“心里的感应是最准确的。”
到达墓园门口,我付完钱拉开车门,正要把伞打开,就听到师傅回头跟我说:“要不我在这等你一会儿吧?这雨天难打车。”
我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要是打不打车,我指不定要自己走回去,就答应了下来。
“好,谢谢你。”
讲真的,其实我之前还是挺不喜欢来这种地方的,因为有点害怕,虽说我不信什么鬼神,但信不信和我怕不怕并不冲突。
直到这里躺着我爱人,我才觉得,思念比恐惧更强烈。
我的裤腿被雨水浸湿,泥土沾到上面,整个裤腿顿时变得脏兮兮。我顾不得这些,就这么走到了他的墓前。
我蹲下身,把花放在上面,看着碑上的他笑意盈盈的照片,好似下一秒就会叫我的名字,我垂下眼,抿了抿唇。
整个墓园只有雨点落在伞面发出的声响,显得我很落寞。
不知过了多久,我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你过得好吗?我现在一切顺利,认识了不少人,书店也经营得越来越来越好了,生活步入了正轨。你知道的话,一定会很为我高兴的吧,要是你能亲眼看到就好了……”
我苦笑着,伸出手抚摸照片上的人,帮他擦去雨水,就像他曾经帮我擦掉眼泪一样。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那么低靡下去了。”
“最近看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下雨天,我曾经很讨厌雨天,现在不是很讨厌了。你肯定会想问我为什么,大概就是因为我觉得雨天是你来看望我的方式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快到夏天的缘故,雨水也丰沛起来……总之先信着吧。”
“有人问我有没有和解——有没有和死亡这件事和解,爱人离开了有没有释怀。我回答他们说,‘和解抑或不和解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和解不是忘记,不和解也不是执念,只是不太能接受曾经那么鲜活真实的一个人存在在我身边,和我生活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却是悲剧,这是任谁都无法忍受的痛。思念还在,他就还在,没有和解与否。’”
“我觉得你会笑我又蒙人,说我讲了一大段不相干的话,毕竟你最了解我了。”说到这里,我淡淡笑了笑,把伞往墓碑的方向倾了一下。我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响起来,显得墓园格外幽静,“现在就只有我和你,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并没有释怀,不是不想,我也试过的,作用并不大,后来我想清楚了,释怀与和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们往往相伴一生,我们一生都将学习这个课题。你大可放心,不释怀对我的生活也不会造成太多的影响,顶多在某些空闲日子想你想到心情难捱罢了。”
我说了很多话,回应我的只有雨声。但我不在乎,我还是要说。
天色渐渐暗下去,雨也停了。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我收回伞,蓦然有一滴水滴落在我的鼻尖,它很轻很凉,像那人吻过我的鼻尖。
我怔了怔,盯着碑上的人,片刻后我抬头望天空,没有将鼻尖的水珠擦掉,而是攥紧了手中的伞柄,憋回了想要哭泣的念头。
我再次回到出租车门前,司机师傅在跟他的女儿通电话,我便不打扰,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天空还是灰沉沉的,远处有小家烧饭的青烟。我还能闻到水汽中带着的那点菜香。
我忽然就想起之前某次加班回来,打开门闻到的就是他在厨房做饭传出来的菜香。
是幸福的味道。
“哎呀哎呀,你怎么干等着呢,快上车吧。”师傅挂断电话后发现我在发呆,帮我拉开车门,“一会儿还会再下雨的,看看能不能赶在下大之前回到家。”
“好。”
回程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平静,师傅还在扯话题。
快到家前,他忽然问我是去给谁扫墓。
我说是给我的爱人,他就一副受惊的模样,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唐突,冒犯我了,小心翼翼说了句对不起。
下车前我多付了点车费,留下一句“不用道歉,你没有冒犯到我,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随即回了家。
我吃完饭坐在沙发边算着今天的账单,外面刮起了狂风,把桌子上的书纸吹了一地,我站起身将阳台的门关上,一一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纸,等我重新坐回沙发,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雨。
雨势逐渐变大,落在玻璃窗上形成水路。
看了半晌我才继续算账,算完之后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凑巧这个时候收到了朋友的消息。
朋友约我吃饭,说是很久没见过面了。
我说:很不凑巧,我刚吃过晚饭
朋友:也不一定非得约在今天,反正我刚忙完工作,最近得闲,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什么时候见面
我:明天吧,明天我有空
朋友:行
这个朋友是我高中时期玩得最好的一个,后来认识了我的爱人之后,我们三个经常玩在一起。我很感激我的朋友,在我出事的时候忙前忙后,可以说他是我的家人。
第二天中午没下雨,天空还是阴沉的,我们约在了曾经最爱去的那家餐馆,它的装修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家餐馆在出事之前还是三个人一起来的,真是物是人非。
“你最近怎么样了?”点完餐朋友问起来。
我从窗边收回视线:“挺好的,你呢?”
“害,我也差不多。”朋友拿起杯子喝了口温水,忽然表情羞涩,“我打算跟我女朋友求婚。”
我没有惊讶,早就知道会这样。我记得朋友和他女朋友是在大三的时候在一起的。他们郎才女貌,一谈就谈到了现在。我表示了真心祝福:“恭喜你们即将走进婚姻的殿堂,真是不容易啊。”
朋友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他说:“到时候我结婚了你可一定要来啊,你不来我总觉得会少了点什么。”
“会来的。”我说,“肯定会来的。”
之前就觉得他们能一直走下去,我的爱人在事故前一年还调侃过:“你们再不结婚,后面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我俩参加婚礼了。”
他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为我们以后打算环游欧洲,结果并未实施,我们却再也找不到他了。
显然不仅是我想到了往事,朋友的表情也有些落寞。我们无言地喝着水,菜上齐的时候朋友才说:“也快到你的27岁生日了吧,要不要给你大办一场?”
听着朋友的话,我愣了。
27岁吗?
怎么过得这么快。
我就要27岁了。
离他出事已经过去两年了。
两年……
“不用,随便过过就行。”我回过神来笑笑。
“那就听你的。”朋友盯着我沉吟片刻,蓦地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变得有点像他……”
“什么?”我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问题,我总觉得你某些时候的神态有些像他……”朋友说着就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起伤心事的,他住了嘴并说了句“抱歉”。
我摇摇头,没有介意:“没事,像就像吧,在一起七年,多多少少会下意识地模仿。”
七年,很短,曾经上学的时候觉得时间很慢,度日如年,现在回头看,七年不过七个春秋,眨眨眼便过去了。
未来也许也会这样快吧。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可能要再慢一点。
真是,有点痛呢。
话题变了好几轮,朋友说起自己最近听新来的实习生的对话,他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狐狸之窗”。
“这是什么?景点吗?”我不解地问。
朋友乐了,拿出手机搜索着:“什么景点啊,‘狐狸之窗’是最近网络上流传着的传说故事,你没刷到过吧?整日整日与书籍打交道的人,不知道也正常。”话音落,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示意我看,“喏,这个就是。”
我看过去,就见手机里的是一个人在做手势,左右手各是拇指和中指无名指捏在一起,然后左手手心朝前,右手手心朝向自己,接着左手小拇指和右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右手的小拇指和左手的食指也交叉在一起,最后左右两只手的中指与无名指伸开,透过中间的洞往外看。
朋友在这个时候说话了:“听说透过狐狸之窗,可以看到已故的人。”
“……”我把手机还给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朋友知道我一直都挺想我爱人的,只是这也太离谱了点吧。
我宁愿多睡觉,做点梦,至少这样有可能梦到他。
“你信这个?”我说。
“你不信?”朋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
信这个能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静静吃着饭,朋友收了手机:“行行行,我跟你们无神论者说不清楚。”
窗外有只麻雀飞向灰暗的天空,我看过去。
我真的是无神论者吗?
那之后我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在某天的清晨,我坐在椅子上看书,突然想起来,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抱着玩玩而已的想法,我就摆起了这个手势。
本来就是不太认真的态度,所以透过“狐狸之窗”看着除我以外空无一人的房间,在我意料之中,可为什么我还是有些失落?我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会真的见到。
这种东西也就骗骗小孩子吧。
我刚刚竟然还有些期待。
真是无可救药。
就在我想收回手,动了动手的那刻,我看到了他。
我:“!?”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总之我愣住了。
其实最近这段时间我都没怎么梦见过他,我做这个手势大概和这件事有关,猛然见到他的身影,我只觉得难过。
我看到了他在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容,从始至终,一成不变,好似他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只是这个样子了,是一个停留在过去的影子,不再生长。
同时我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你开始信这个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说自己是唯物主义呢。”
我的心脏狠狠地抽痛起来,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放下手,我直勾勾盯着他,苦涩地扯扯嘴角,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就算是铃兰中毒我也认了。
反正我见到他了。
我很确定,我看到的就是他本人。
我不会认错的。
只有他会对我这样笑。
“你不也说了,那是之前,现在都过去多久了。”我苦笑起来,“你都不舍得来我梦里找我,我只好找找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感觉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眨眼,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
再一眨眼,眼前就什么东西都没了。
我松开手,失魂落魄的望着刚刚有他身影的那个地方。
我都快要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
你真的在吗?
你一直在我身边对吗?
所以你都看得到。
我又重新做了一遍“狐狸之窗”,试图通过这个方法再见他一面。
可惜的是,无事发生。
刚刚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他存在了。
连个泡影都没有。
好似,好似只是我的错觉,是我思念过度产生的错觉。
也许是吧,思念成疾罢了,哪来那么多真的。
都是假的啊。
“好吧……”我蜷缩起手指,长久地注视那空无一人的角落,盯得久了,眼眶变得酸涩,我闭着眼靠在沙发上。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我沐浴在阳光下。
我睡着了,我做了个简短的梦。
我梦到了他。
他总算是舍得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他说他很好,就是很想我。
我问他:“我死后我们会见面吗?”
他告诉我:“会的,我会等你。”
我已经很少再有轻生的念头了,我必须打起精神继续下去。现在,听到他的话,我感到无比的悲哀,因为一想到往后的生活我不会再见到他就不免得有些难过。
有些人离开了,但他的影子还停留在我的身边,我看向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他。
醉酒时的恍惚间有他,睡着前的意识模糊间有他,梦里的场景有他,发呆时好像也能看到他。
他渗透了我的生活,我的全部。
“你会怪我吗?”他在梦里问我。
我很想走过去抱住他,遗憾的就是,我没办法这么做,要是我靠近他,他就会消失,像雾一样消失。我只好站在原地看他,看着他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我清楚的明白我是在做梦。
是梦就是梦吧,好歹他舍得来我梦里见我。
我是真的有恨过他的,非常,非常恨。
恨到我想立刻就自刎然后去天堂或地狱找他。
简直是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我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
以前我怪他留我一个人,现在想开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深深浅浅,他会那样做,完全是因为爱我,他很爱我。他既然“救”了我,那就可以说明我的灵魂里存在着他。
我恨他,也恨自己。
为什么会恨,大概是因为委屈吧。人们总是这样说的。
恨也好,委屈也罢,总归是太想念了。
毕竟我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你了。
宇宙是很大很大的,你变成了我摸不着的星星,也有可能是风是雨是阳光。
……
我的灵魂一分为二,一部分活着他,一部分活着我。
他和我纠缠在一起,天南海北,从生到死,从这辈子到下辈子。
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你要是恨我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他这样跟我说。
我摇摇头没说话。
算了吧,我不恨你了,我原谅你了。
梦醒后,我没了最开始的惆怅,也许是想开了吧,知道他在等我,知道他在我身边。
于是我养了一盆铃兰花,我养的时候它还没开花。
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归来,它喜凉,根茎有毒,日常的触碰不会造成影响,只要不误食,便不成问题。我养不活有生命的东西,连养自己也养得很草率,因此我没养过小动物和植物。
他离开之后我才学会好好照顾自己,毕竟不会再有人管着我了。
我学着他曾经的模样给花浇水,施肥,除虫。
花苞日渐膨大,我很是骄傲地抱着胳膊倚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看着那盆植株,跟脑子里的人说话:“我现在也能养活你喜欢的花了。”
那个声音说:“你很厉害。”
“我算不算连同你的那部分一起变好了?”
“算,你做得特别好。”
我笑了,望着远处的晴空。
天气真好啊。
真的很好很好。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某个晴朗的午后,我窝在沙发上看书,微风从阳台吹进来,带动了白色的窗帘,它飘扬着,飘扬着,裹挟着淡淡的花香。
记忆里这样的午后是不多得的,是和他一起度过的,做些无厘头的事情就这么过了。
很平淡,但是很开心。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叫幸福,平平淡淡可以是幸福,爱人在身边就是幸福。
幸福总是后知后觉,身在其中却觉得是理所当然,是稀疏平常。
恍然大悟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花香传进了我的鼻腔,不浓,足以打开我封存的内心。我好像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抱着那盆铃兰坐在我身边,我偏头闻到的就是这个清香,以及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两者交织,形成了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思及此,我从书中抬起头,往阳台的方向看去。阳光洒进来,有一只鸟站在阳台的围栏上,它晃头晃脑地和我对视,随后叽叽喳喳叫了一声,跳到了旁边的盆栽上,我的视线也跟着它移动。
我看到,
铃兰花开了。
与此同时,我脑海里响起他的声音,他抱着花盆对我笑道:“花开了,还挺香的,你闻到了吗?”
现在,我看着那只鸟飞向天际,它扑腾着翅膀,花香随风一同飘进来,我笑了笑。
“我闻到了,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