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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晚安,陆先生 明天见 ...
那晚之后,一种微妙的、无声的默契,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悄然滋生。
陆砚深手腕上狰狞的伤口,被长袖校服妥帖地遮掩,只在偶尔动作时,从袖口露出一线暗红的痂痕,像一道沉默的烙印,提醒着某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残酷真相。
江辞奕(叶)没有再试图去触碰那道伤口,也没有再提起那个雪夜里递过去的、装着药品的塑料袋。
他只是用一种更沉静、也更专注的目光,观察着陆砚深。
观察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观察他偶尔因为某个动作而几不可察蹙起的眉头,观察他握着笔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程度。
陆砚深依旧沉默,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也并未减弱。
但江辞奕能感觉到,那层坚冰之下,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动。
陆砚深不再完全回避他的视线,偶尔,在江辞奕因为某个难题而微微偏头思考时,他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或许会有极其轻微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带着特定节奏的轻响——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习惯性地、无意识地,为他标注解题思路的小动作。
他们之间没有语言交流,却仿佛重新搭建起一套只有彼此能懂的、细微的密码系统。
一个眼神的短暂交汇,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笔尖敲击桌面的特定频率,甚至只是空气里气息的微妙变化,都成了传递信息的载体。
江辞奕开始尝试做一些更“越界”的事。
比如,他会“不小心”多带一份早餐——是学校门口那家口碑不错的、皮薄馅大的鲜肉小笼包,陆砚深以前(另一个世界)很喜欢,但这个世界的“陆砚深”似乎从未吃过。他将还冒着热气的纸袋,随意地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然后假装专注地看书,余光却留意着旁边的动静。
陆砚深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袋包子不存在。
直到早读课快结束时,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停顿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拿了过去,没有道谢,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
又比如,江辞奕发现陆砚深的水杯似乎总是空的。
他会在课间,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去接水时,“顺手”也将陆砚深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却总显得孤零零的黑色保温杯带上。
接满温水,放回陆砚深桌角。
陆砚深会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抬一下眼,目光掠过他,又很快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边缘。
这些细微的、几乎算不上“照顾”的举动,像细小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两人之间那片荒芜的冻土。
陆砚深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接受,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又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江辞奕知道,不是无关。他能从陆砚深偶尔停顿的笔尖,从他略微放缓的呼吸,从他眼底深处那越来越难以完全掩盖的、复杂翻涌的暗流中,感受到那份沉默之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荡。
他在确认。
用这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反复确认着眼前这个人的真实,确认着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细碎的习惯和默契,是否真的在这个陌生的躯壳里,重新生根发芽。
而江辞奕,也在适应。适应这个拥有两段人生记忆的、全新的自己,适应“江辞叶”平淡日常下,那颗属于“江辞奕”的、重新为陆砚深而悸动、而疼痛、而柔软的心脏。
他不再刻意区分“江辞叶”和“江辞奕”,任由两种记忆、两种情感,在身体里缓慢地融合、流淌。
他依然是那个寡言的转学生,成绩中上,没什么朋友。
但他思考问题时,眉心的褶皱会不自觉地更深;看到陆砚深时,心跳会漏掉一拍;在深夜独自做题时,会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空荡的位置,仿佛那里本该有另一个人,与他共享这片寂静的灯光。
日子就在这种无声的、缓慢的靠近与确认中,滑向深冬。
期末考试临近,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焦灼感。
连一向对学习不甚在意的陆砚深,也难得地会翻看几眼课本,虽然大多时候只是盯着某一页,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这天放学,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是下雪的前兆。
江辞奕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时,发现陆砚深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江辞奕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早上,陆砚深似乎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毛衣和校服外套,没带伞。
他犹豫了几秒,转身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那条酒红色的围巾——自从记忆苏醒后,他每天都会把它带在身边。
他走到陆砚深桌边,将围巾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陆砚深似乎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动,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讶异。
“要下雪了。”
江辞奕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有些发闷,“这个……你先用。”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陆砚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和他身上略显单薄的衣物,然后迅速垂下眼,不敢再看,生怕泄露太多情绪。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留下陆砚深一个人,对着桌上那条酒红色的、柔软的围巾。
江辞奕没有立刻离开学校。
他在教学楼大厅里等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细密的雪粒开始飘落,越来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天色迅速暗下来,校园里亮起昏黄的路灯,雪花在灯光中纷乱飞舞。
直到看见陆砚深的身影从楼梯口出现,脖子上,果然围着那条酒红色的围巾。
温暖的红色,衬着他冷白的肤色和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一种奇异的、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似乎没看到大厅里的江辞奕,径直走了出去,踏入纷扬的雪幕中。
江辞奕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稍稍平复。
他也撑开伞,走进了风雪里。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世界银装素裹,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江辞奕起得很早,特意绕了远路,买了两人份的、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
走到那条能看到陆砚深家小区入口的巷子时,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砚深依旧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
雪还在零星地飘着,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宽阔的肩头。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脖颈上,那条酒红色的围巾,在苍茫的雪色中,像一簇寂静燃烧的火焰,格外醒目。
江辞奕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站在巷子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雪中那个沉默眺望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酸涩,胀痛,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暖意。
陆砚深看了很久,直到上课时间快到了,才低下头,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他走得很稳,红色的围巾在身后轻轻飘动。
江辞奕等他走远了,才慢慢从巷子口走出来,踩着他留下的、一串清晰的脚印,慢慢朝学校走去。
手里装着早餐的塑料袋,被体温和热气熏得有些发潮。
上午的课,平静无波。
课间,江辞奕将一份豆浆油条,像往常一样,放在两人桌子中间。
陆砚深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过去,沉默地吃起来。
下午,雪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蓝。
放学时,陆砚深将那条酒红色的围巾,仔细地叠好,放在江辞奕的桌角。
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极淡的、属于陆砚深的、清冽的冷松气息。
“谢谢。”
陆砚深说,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这是他第一次,为这些细小的“照顾”道谢。
江辞奕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陆砚深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里面似乎没什么情绪,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用。”
他拿起围巾,指尖拂过柔软的羊绒,上面似乎还带着雪后清冷的空气味道,和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真实的暖意。他小心地将围巾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积雪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有些刺眼。陆砚深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黑色的背影在雪地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到分岔路口,陆砚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也让他眼中那惯常的沉寂,似乎融化了一丝。
“江辞叶。”
他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小奕”,是这个世界的名字。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江辞奕的心跳漏了一拍,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砚深与他对视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和身后皑皑的白雪。
然后,陆砚深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却像冰雪初融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带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也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江辞奕的眼底。
“路上小心。”
陆砚深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红色的围巾他没有拿走,依旧妥帖地躺在江辞奕的书包里。
江辞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移动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胸口的位置,那阵从早上看到雪中身影时就盘踞不去的酸胀感,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滚烫。
夕阳将雪地染成温暖的橙红,也将他独自伫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慢慢地抬起手,按住左胸口。那里,心脏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健康的,充满活力的。
不再有病灶的隐痛,却因为另一个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而泛起一阵清晰而陌生的、带着钝痛的悸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由逃避、否认、伪装和残酷现实筑起的高墙,或许依然存在,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彻底拆除。
但至少,在昨夜的风雪和今晨的眺望之后,在那些无声的照顾和这个近乎微笑的弧度之后,墙的两边,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和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
那抹几不可察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江辞奕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之后的几天,陆砚深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沉默,依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江辞奕能捕捉到那些极其细微的不同——他喝水的频率增加了(水杯总是满的),他偶尔会在他放下早餐时,指尖轻轻碰一下桌角示意,甚至有一次,在江辞奕被一道刁钻的物理题困住、无意识咬着笔杆时,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无奈意味的轻咳。
江辞奕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齿间的塑料。
余光瞥见陆砚深的目光正落在他那支可怜的笔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可江辞奕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对他(江辞奕)同款坏习惯的条件反射。
他们之间依然没有直接的对话,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温存的静谧。
直到期末前最后一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再次打破了某种平衡。
大雪从中午开始下,到下午放学时,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天空阴沉如墨,狂风卷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
学校紧急通知提前放学,取消晚自习。
学生们欢呼着涌出教室,又在门口被恶劣的天气逼退,抱怨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江辞奕收拾好书包,看向旁边。陆砚深也刚拉上书包拉链,他望向窗外,眉头微微拧着。
他没带伞,身上依旧是那件看起来并不十分御寒的黑色大衣。
“一起走吗?” 江辞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教室里几乎被淹没。
他顿了顿,补充道,“雪太大了,我家离得不远,有伞。”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这样的邀请。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烫。
是不是太唐突了?陆砚深会不会觉得他……
陆砚深转过头,看向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深,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窗外狂风暴雪的背景,衬得他眸色愈发沉静。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推拒,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江辞奕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更紧张了些。
他拿出伞——是把很大的、结实的黑色长柄伞,是上次陆砚深“借”给他的那把。
他撑开伞,率先走进走廊。
陆砚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嘈杂混乱的放学人流,又很快被人流冲散,成了风雪中两个挨得很近的、沉默的影子。
走出教学楼,肆虐的风雪瞬间将人吞没。
伞被风吹得几乎拿不稳,冰冷的雪粒劈头盖脸砸来。
江辞奕下意识地将伞往陆砚深那边倾斜,自己大半个肩膀很快被雪打湿。
陆砚深似乎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从江辞奕手里,接过了伞柄。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凉意,却稳稳地握住了伞,将肆虐的风雪牢牢隔绝在外。
伞面微微调整,以一种更均衡的角度,罩住了两人。
江辞奕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掌心还残留着金属伞柄冰凉的触感,和另一只手覆上来时,那短暂而清晰的温度交换。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冻得发红的手揣进了衣兜。
两人并肩走在茫茫雪夜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雪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路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谁也没有开口,沉默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被风雪包裹起来的安宁。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离江辞奕的出租屋还有一段距离。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能见度极低。江辞奕忍不住侧过头,看了陆砚深一眼。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湿滑难行的路。
“冷吗?”
江辞奕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陆砚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掠过他被雪打湿的肩膀和冻得通红的耳廓。
“不冷。”
他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你靠过来点,风大。”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可江辞奕的心跳,却因为这句话,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迟疑了一下,往陆砚深那边挪了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手臂隔着厚重衣物传来的、细微的热度,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风雪清冽气息的冷松味道。
伞下的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显逼仄。呼吸间的白气几乎交融在一起。
江辞奕垂下眼,盯着脚下被踩乱的雪,指尖在衣兜里微微蜷缩。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暖黄。陆砚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我一下。”
他说,然后将伞柄塞回江辞奕手里,转身推门走进了便利店。
江辞奕握着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伞柄,站在风雪里,有些愣怔。
隔着玻璃,能看到陆砚深走到柜台前,很快买了两杯东西,用纸杯套着,又拿了个小袋子。
他推门出来,带出一股暖气和食物香气。
他将其中一杯热饮塞到江辞奕手里,另一杯自己拿着。
又将那个小袋子递给他。
“暖的,拿着。” 陆砚深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辞奕低头,手里是一次性纸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瞬间温暖了冻得发僵的手指。
是关东煮的汤,清汤,飘着几缕葱花和一点白萝卜的清香。
小袋子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红糖馒头。
“你……”
江辞奕抬起头,看向陆砚深。陆砚深已经低下头,就着风雪,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热饮,侧脸在便利店透出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
“趁热喝。”
陆砚深说,没有看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
江辞奕抿了抿唇,将那句“谢谢”咽了回去。
他抱着温热的纸杯,小口喝了一口。
清淡的汤汁带着暖意滑入冰冷的胃里,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拿起一个红糖馒头,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带着刚出炉的热度。
两人继续在风雪中前行。
这一次,沉默被某种更温软的东西填充。
热饮的温度,食物的香气,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默却切实的陪伴,让这个狂暴的风雪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走到楼下时,江辞奕手里的热饮和馒头已经吃完了大半,身上也暖和了许多。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砚深。
陆砚深也停下,伞微微后倾,露出他沉静的脸。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
“……到了。” 江辞奕说,声音有些干。
“嗯。” 陆砚深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还有些湿漉漉的肩膀,“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江辞奕点点头,将空了的纸杯和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陆砚深肩头和自己一样、甚至更甚的雪渍,低声说:“你……路上小心。雪大,不好走。”
陆砚深看着他,没说话。昏黄的路灯下,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伞你拿着。”
江辞奕将伞往他那边递了递。
“不用。”
陆砚深拒绝了,语气平淡,“不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重新走入了茫茫风雪中。
高大的背影很快被飞舞的雪片吞没,只有脚下踩雪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也听不见了。
江辞奕站在单元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热饮的余温,鼻尖仿佛还能闻到红糖馒头甜香的气息。
风雪拍打在脸上,很冷,心底却有一块地方,奇异地,暖融而安定。
他转身上楼,回到小屋。
打开灯,脱掉湿漉漉的外套。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
风雪依旧,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孤独地亮着。
早已看不见陆砚深的身影。
他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热汤的温度。
这个风雪夜,他们依然没有说太多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的风雪和一杯热汤、一个馒头的温度里,悄然改变了。
不再仅仅是无声的眺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心照不宣的密码。
有了一点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有声的靠近。
黑暗的房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书桌上摊着翻开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旁边是空了的面碗。
窗外,雪已经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压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江辞奕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眉头紧锁,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梦境。
他站在B班教室里。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
空的。
心脏猛地一坠。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冰冷的桌面。没有熟悉的旧钢笔,没有摊开的书本,甚至连一丝有人存在过的气息都没有。
桌肚里空空如也,像从未有人使用。
“陆砚深?”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没有回应。
(梦境 - 第二层)
场景切换。
那条熟悉的、能看到陆砚深家小区的僻静小巷。
深秋,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他躲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像往常一样,望向小区入口那棵银杏树下。
没有人。
银杏树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他等了很久,从晨光熹微等到日上三竿,再到暮色四合。
那个每天清晨都会在那里驻足眺望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一点点收紧。
(梦境 - 第三层)
是“回声”清吧。
灯光昏黄,音乐舒缓。他坐在那个角落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周围人影晃动,笑声阵阵,林安和其他同学在玩闹。
他不断地望向门口。每一次门被推开,带进冷风和人影,都不是他期待的那个。
聚会散了。
人们互相道别,陆续离开。清吧里只剩下他,和收拾桌面的服务生。
“还不走吗?” 服务生问。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在等人。”
“等谁?”
“陆砚深。”
他说出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就消散在空气里,仿佛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人,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服务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陆砚深?我们店里今晚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预订啊。同学,你是不是记错了?”
(梦境 - 第四层 - 最深处)
深海。
无边的、冰冷的、黑暗的深海。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碾碎。
他奋力挣扎,却不断下沉。
然后,他看到了。
前方不远处,陆砚深背对着他,正缓缓地、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沉去。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身形模糊,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子。
“砚深——!” 他在心里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咸腥的海水灌入喉咙。
他想游过去,抓住他。
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追不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那片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
不要——
(现实)
“——!”
江辞奕猛地从书桌上弹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拖回。
冷汗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衣衫,冰冷黏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濒死般的悸痛和恐慌。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整洁的房间,昏暗的台灯,摊开的书本。
窗外是寂静的雪夜。
没有深海,没有消失的陆砚深。
可是……梦里的恐慌和绝望,那么真实,那么尖锐,此刻依旧牢牢攥着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冰冷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他解锁,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急切地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深夜了。
陆砚深可能已经睡了。
他打过去,说什么?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到他消失了?
太荒唐了。
也太……越界了,可是他们之间有什么界限,是自己不愿意走出束缚他的茧,陆砚深也进不去。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同学?同桌?还是……靠着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另一段时空的记忆碎片,勉强维系着一种微妙平衡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熟人?
他们是爱人,即使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但现在的他有什么立场,在深更半夜,因为一个噩梦,去打扰他?
可是……心脏那阵尖锐的恐慌和抽痛,并没有因为醒來而减轻分毫。
梦里陆砚深沉入深海、彻底消失的画面,反复在眼前闪现,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他找不到他了。
这个认知,比深海更让他恐惧。
最终,理智还是被残留的噩梦余悸和心底那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慌乱压垮。他咬了咬牙,指尖重重按下了拨号键。
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接一声、漫长而单调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
快接电话。
求你了,陆砚深。
他在心里无声地祈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挂断时——
“嘟”声停了。
电话被接通了。
但那边,一片寂静。
没有“喂”,没有询问,只有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陆砚深。他接了。
江辞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粗重而紊乱的喘息,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仿佛在耐心地等待。
几秒钟死寂的空白,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江辞奕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未散惊悸和不易察觉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颤抖着响起:
“……陆砚深?”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陆砚深低沉而平稳的、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慌乱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嗯。”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温暖的磐石,瞬间压住了他狂跳不止、几乎要脱轨的心脏。
江辞奕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冰冷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
“我……” 他艰难地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说做噩梦了?说梦到你不见了?
太矫情了。
他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陆砚深似乎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维持着那平稳的呼吸,安静地等待着。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不再令人恐慌。
电话那头传来的、另一个人的、真实的呼吸声,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他和这个冰冷孤独的雪夜,和电话那头沉默的人,紧紧连接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江辞奕以为陆砚深可能又睡着了,他才听到自己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几乎像耳语般,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外面雪停了。”
电话那头,陆砚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了然般的、温和的质地:
“停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
“……很晚了。”
江辞奕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该挂断了。
“嗯。” 陆砚深应道。
“你……”
江辞奕顿了顿,最终还是把那句“早点睡”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平实的一句,“明天考试。”
“知道。”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营养。
可奇异地,江辞奕心里那片因为噩梦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在这样简单到近乎笨拙的、一问一答的平淡对话中,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就在那里。
没有消失,没有沉入深海。
就在一墙之隔(或许更远)的某个地方,呼吸平稳,存在真实。
这就够了。
“那……” 江辞奕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挂了。”
“嗯。” 陆砚深依旧只是应了一声。
江辞奕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仿佛只要不挂断,那条连接着两人、传递着彼此呼吸声的无形纽带,就不会断。
“江辞奕。”
陆砚深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江辞叶”,是“江辞奕”。
在这个世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叫出这个只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名字。
对啊,他是江辞奕,是陆砚深最爱的人,他也是……江辞叶,陆砚深不该认识的人。
江辞奕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电话那头,陆砚深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安心的力量,缓缓传来,穿过深夜的寂静,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早点睡觉,晚安。”
然后,没等江辞奕回应,电话里传来“嘟——”的忙音。
陆砚深先挂了电话。
江辞奕握着已经结束通话、屏幕暗下去的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昏暗的台灯光晕里,坐了许久。
“晚安,陆先生。”
晚安。
窗外的雪夜,万籁俱寂。
心底的惊魇,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被那声“睡觉”熨帖过的、温软而潮湿的沙地。
他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深海,没有消失的身影。
“明天见,陆砚深。”
只有电话挂断前,那句低沉平稳的“睡觉”,和那平稳真实的呼吸声,还在耳边萦绕,像一个沉默而坚固的守护结界。
他攥着手机,将它贴在依然有些急促心跳的胸口,终于,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的睡眠。
有一簇火,安静地燃起来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微弱,却执着。
映亮了他,也或许,正在一点点,温暖着墙那边,那个伤痕累累的、沉默的归人。
前路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失散的归舟,终于重新靠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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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晚安,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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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想,他们本应该是幸福的,他们的故事不应该是be,短短十万字就写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所以我要让故事变成he,《七年的谎,一生的海》他们的故事继续。 要上学了,不能每天都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