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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恐惧 周景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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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淮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宋安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清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同学。
谢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有景淮帮你,我也放心。你们先回去吧,别耽误了下一节课。”
“谢谢老师。”
两人异口同声,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涌进耳朵,周景淮却只听得见身边人平稳的脚步声。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宋安澜并肩走着。
周景淮攥了攥手心,低声开口,声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帮你把落下的课过一遍。”
宋安澜偏头看他,日光从走廊窗户外洒进来,落在他眼尾的泪痣上,浅淡又清晰。
“都可以。”他语气平淡,“听你的。”
听你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一次砸在周景淮心上。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宋安澜脚步微顿,侧眸看他,眉梢轻挑:
“记得什么?”
周景淮望着他。
老巷、青石板、树枝、棒棒糖、那个护在他身前的小小身影……
所有他珍藏了十年的画面,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没什么。”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回去上课吧。”
宋安澜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周景淮悄悄侧过头,看着身旁少年清晰的侧脸。
回到教室,预备铃刚好响起。
周景淮走回座位。宋安澜已经安静坐好,课本摊开,指尖握着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刚才办公室里的对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师生交流。
周景淮的心,却还在微微发颤。
他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假装整理桌面。
指尖触到冰凉的桌沿,才稍稍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十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
这一次,他会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重新出现在宋安澜的世界里。就算从零开始,也没关系。
前桌的林竹又偷偷转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压低声音用气音问:“可以啊你,直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周景淮没理他,只是轻轻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边的人呼吸平稳,落笔轻缓。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一整节课,周景淮听得格外认真。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重点,圈出难题,连讲解思路都梳理了一遍——这些,都是等会儿要讲给宋安澜听的。
下课铃一响,周景淮还没动,身旁的人却先偏过头。
宋安澜看着他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你笔记记得很清楚。”
这是宋安澜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周景淮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收紧,强装镇定地抬眼,撞进对方干净的眸子里。
他喉结轻滚,声音压得低沉:
“嗯,习惯了。”
“补课就用这个吗?”宋安澜问。
“是用这个”周景淮几乎是立刻点头。
“噢噢”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桌缝里,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动。
赵栖迟抱着练习册过来,往桌上一放道:“淮哥,新同桌,你们俩这是已经进入补课状态了?”
宋安澜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周景淮拿起一本习题册,翻到最前面,声音平静:
“放学后,留下来半小时,先从你落下的章节开始。”
宋安澜看着他,眼尾那颗泪痣在光下格外清晰,轻轻应了一声:
“好。”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褪去,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周景淮把椅子往中间挪了挪,两人靠得更近。
他能清晰地闻到宋安澜身上干净的气息,能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从这里开始。”周景淮指着课本上的章节,声音放轻,怕惊扰了什么。
宋安澜微微倾身,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肩膀。
周景淮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低下头,掩饰般开始讲解,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话。
宋安澜听得很专心,偶尔会轻轻“嗯”一声,遇到不懂的地方,会抬眼问一句。
四目相对时,周景淮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等视线移开,才敢缓缓松气。
讲完一段,周景淮停下笔,侧头看向宋安澜:“懂了吗?”
宋安澜抬眼,目光与他相撞,顿了半秒,轻轻点头:
“懂了。你讲得很清楚。”
那一刻,周景淮忽然觉得。
就算对方不记得十年前的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轻声说:
“那就好。”
补课结束,夕阳已经沉得只剩最后一抹暖红,将天边染得温柔又安静。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晚风从窗外溜进来,轻轻掀动书页的边角。
宋安澜合上笔,抬眼看向周景淮,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点真诚的温和:“耽误你这么久,谢了。”
周景淮心口轻轻一颤,连忙压下眼底的波澜,声音低沉平稳:“不麻烦”
两人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随着脚步声。喧闹早已散去,整条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与脚步声。
周景淮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宋安澜并肩而行。
他不敢侧头看得太明显,只用余光悄悄描摹着身边人的轮廓——笔直的肩线,微微垂着的眼,纤长的睫毛,还有那颗一抬眼就会晃进他心里的泪痣。
走到校门口,晚风卷来一丝凉意。周景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软:
“我往西边走。”
宋安澜应:“不一样,我走北”
短短五个字,像一片轻轻的羽毛,落在周景淮的心口,却让他刚刚升温的情绪,微微一滞。
周景淮垂了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说:
“好,那你路上小心。”
宋安澜点点头,眸色清淡,礼貌又温和:
“你也是,回去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轻轻补了一句:
“明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景淮低声应。
“等等”周景淮想到了什么“能不能加个微信”
“可以你扫我吧”
周景淮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指有些微颤地点开了微信的扫一扫功能。他将手机镜头对准了对方递过来的二维码,“滴”的一声轻响后,添加好友的申请便发送了过去。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了,我已经发送请求了。”对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我看到了,通过了。”周景淮这才松了口气,感觉心里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笑容。
“明天见”宋安澜说完先抬步,朝着北边的路口走去。
清瘦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里,书包带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那股淡淡的皂角香,也一点点被晚风吹散。
周景淮站在原地,高兴说“明天见!”,后面一直望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路口的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朝着西边自己回家的路慢慢走去。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没有并肩同行,没有一路闲话。
可刚才教室里,夕阳下靠近的距离,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对方认真听题时微微蹙起的眉,还有那句温和的“谢谢”,都真真切切地留在了心底。
周景淮轻轻攥了攥手心。
没关系。
不同路也没关系。
至少明天,他们还会是同桌。
还能在同一间教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
还能借着补课的名义,一点点靠近。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周景淮才走到家楼下。
推开门,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妈妈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怎么才回来?”妈妈擦了擦手,“又在学校学习呢?”
“帮同学补了会儿课。”周景淮换了鞋,声音轻轻的。
“是小竹吗”
“不是,一个新转来的同学。”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温热的菜,却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宋安澜的侧脸,和那句清淡的“我走北”。
妈妈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高三压力大,别太累了,快喝汤。”
周景淮点点头,小口喝着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那一点点细微的失落。
他低头扒着饭,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西。
隔着几条街道,隔着一段路程。
隔着十年不被记得的时光。
可周景淮的心里,却异常坚定。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慢慢来。
我会一点点,走到你身边。
另一边。
宋安澜缓缓放下衣袖,将所有不堪与疼痛重新裹进层层布料之下,仿佛这样就能把过去死死捂住,不让它再漏出半分声响。客厅里一片狼藉,空酒瓶歪歪扭扭倒在茶几上,烟灰撒了满桌,这是父亲昨夜留下的痕迹。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习惯了一推开门就扑面而来的酒气与死寂,习惯了这个名为“家”的地方,从来没有一丝温度。
他蹲下身,默默收拾着满地狼藉,动作麻木而熟练。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酒瓶,记忆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曾经的家,窗明几净,妈妈总爱把阳台摆满绿植,阳光洒进来时,连空气都是暖的。那时父亲还没有沉迷赌博,会笑着把他举过头顶,妈妈会在一旁轻声嗔怪,饭菜的香气萦绕在小小的屋子里,那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一切都毁在了赌桌上。
父亲输光了积蓄,输光了理智,回家后便是无休止的争吵、摔打,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也吞噬了整个家庭的温情。妈妈从最初的劝说,到沉默,再到精神一点点崩溃,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最后只剩下空洞与绝望。他永远记得妈妈跳楼的那一天,天很蓝,风很轻,可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从此,他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父亲对他不管不顾,整日在外酗酒赌博,回家后稍有不顺心,就会打他。那些刀割的疤,是他绝望时自己划下的;那些烟烫的伤,是父亲醉酒后无意识的宣泄。每一道痕迹,都刻着他不为人知的痛苦,每一寸肌肤,都藏着无人诉说的委屈。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像潮水般涌进客厅,将家具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狰狞。宋安澜的呼吸猛地一滞,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他怕黑,怕得连骨髓都在发颤,更怕这狭小封闭的空间——妈妈走的那天,他被父亲锁在漆黑的储物间里,狭小的四面墙死死压着他,黑暗闷得他快要窒息,那恐惧从此刻进骨头,成了再也好不了的病。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墙边,颤抖着按下所有灯的开关,客厅、走廊、阳台,一盏不剩。刺眼的白光填满房间,他才勉强扶住墙壁站稳,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耳边全是自己慌乱的心跳声。他不敢靠近任何狭小的角落,不敢关窗,更不敢让任何一丝阴影靠近自己,只能死死盯着明亮的灯光,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光源。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万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妈妈,你走了之后,我真的好难啊。我怕黑,怕密闭的屋子,怕一个人待在没有光的地方,可我连一个能安心开灯、不用害怕的角落都没有。
他在心里轻声呢喃,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他早就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学会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
身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父亲回来了。
宋安澜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连带着心底对黑暗与封闭的恐惧,也一起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