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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迟疑与松动 楼云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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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云齐声音沙哑,带着雨雪的湿冷气,却又异常清晰:
“老师,你冷吗?”
他的动作快过思考,不等褚十安回答,就已经脱掉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往对方身上裹去,“你应该披个外套再过来开门……”
他用尚带风雪寒气的羽绒服裹住对方,而掌心却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单薄肩膀上细微的颤抖,一股尖锐的刺痛感再次袭来,并在憋闷的胸膛里迅速转化成了一种沉重的、令他几乎窒息的羞愧——
是谁把他变成了这样?
——是父亲?是母亲?是楼家?还是机缘巧合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
而此刻,自己正作为他命运中碰到的又一只贪婪的手,企图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羞愧来得如此真实,真实到压过了他所有预设的表演。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换髓计划”产生了犹豫和怀疑。
他真的要做那个抽掉褚十安最后一根骨头的人吗?
他真的要对这样一个疲于生计的人做如此凶残的事情吗?
他真的要做一个魔鬼吗?!
楼云齐心跳失律,额头不可抑制地浸出冷汗,他慌张地拉着对方的胳膊往羽绒服的袖子里套,像是一种“保护”,但其实更像是一种“掩盖”——
保护对方的颤抖,更掩盖自己内心那正在崩坏的计划。
他对自己说:我到底在干什么?
褚十安像个僵硬的木偶被对方左牵右扯着穿上羽绒服,语气里是不确定的惊恐与怀疑,“你在……可怜我?”
楼云齐不敢看他,弯腰准备去拉羽绒服底边上的拉链,却被褚十安定定地拽住,不容置疑地又问了一遍,“你在可怜我?”
楼云齐起身,在慌乱的心跳里只能凭直觉做着反应。
他拽着羽绒服的两边往中间使力把对方裹紧,眼神定到被裹紧的领口上,仍旧不敢看他,“不,我不是在可怜你……我只是在想……你一个人……到底扛了多少事……”
楼云齐喉头干涩,声音发紧,“腿模怎么了……它很丢人吗?它能让你给母亲买药,能开支一家的生活,能给自己的学生支付罚款,能让你晚上睡得平静踏实——在我看来,这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人,干净一万倍……”
随着话语的出口,他的目光不再躲闪,慢慢地上移到褚十安的眼睛里,语气却又轻又哑,“只是……以后这种事,能不能……别一个人扛?至少……告诉我。”
说完,楼云齐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表达,已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计划中获取信任的台词,还是他不可控制的……近乎恳求的真情。
然而,也没时间让他琢磨,就在他说完“告诉我”三个字后,他看到褚十安眼睛里防备的敌意渐渐消散,随之升起一股无所适从的茫然,这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恐惧在此刻成型:
如果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仅仅是那份充满算计的“血缘”和“骨髓”,那么眼前这个人此刻流露出的、哪怕只有一丝的脆弱信任,他将永远……不配拥有。
褚十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松开了抵着对方的手,就感觉心里的那股愤怒和羞耻,像一个饱胀着的气球,被楼云齐的话语化作的针一扎,丝丝缕缕地就这样散了。
只剩下了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没有再阻止楼云齐弯腰给他拉拉链。
巨大的疲惫让他有短暂的混沌,他在楼云齐的拥推之下慢慢往沙发边走,只听到对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还得多久结束?你先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不知是高跟鞋确实难以驾驭,还是双脚已经冻僵了,褚十安一个趔趄往侧边倒去。
楼云齐眼疾手快地捞住他,顺势弯腰长臂一勾,把褚十安打横抱起来。
褚十安惊慌地轻“啊”了一声,下意识紧紧地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楼云齐几不可察地有一瞬间的僵硬。
对方身体的重量真实地压在臂弯里,脖子上被搂紧的触感又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亲密,他几乎已经忘记“猎物入怀”的快感,只觉得刚刚被刻意压下的恐惧,又一次如影随形地袭来——
——他将永远不配拥有!
除非……除非——
他不再密谋他的骨髓!
他和他的骨髓根本就不配型!
他和他根本不是血缘兄弟!
这荒唐的念头吓了楼云齐一跳,他掩盖似地倒了口气,集中注意力抱着褚十安走向沙发。
沙发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各种各样拍摄的丝袜、佩饰、包装袋什么的,楼云齐跪上去一条腿,用膝盖扫出来一块空地,把褚十安放了上去。
然后,他抽出手,片刻不敢松神地收拾上面散乱的东西,该折叠的折叠,该归置的归置,该装封的装封。
好一会儿,褚十安才在迷乱的思绪里找回声音,“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楼云齐愣了下,手上的动作稍有停滞,随后又快速恢复如常,“我看你大半夜不回,外面又风雪交加的,给你发消息、打电话都没人接,我就去学校找你。谁知道你并没有在学校,我才想起来那车上装的有GPRS系统,我就找过来了……”
褚十安没再说话,欠身让楼云齐把自己屁股底下压着的一条丝袜抽出来,那俯身而来的身体带着暖烘烘的热意,褚十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回没有躲。
楼云齐扭头看褚十安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便伸手在对方攥着的双手上握了一把,“怎么还这么冷?”
他目光下移,看到长款羽绒服底下裸露的一双脚踝,还有那裹在单皮红色高跟鞋里苍白的双脚……
楼云齐放下手中的东西,在沙发上坐下,右手一把揽起那双脚踝,左手“哒、哒”两下拨掉脚上的高跟鞋,随后撩起自己的毛衣下摆,就准备把这双脚往自己怀里送。
褚十安吓了一跳,双腿挣动起来,却被对方死死扣住,没办法挣开。
“你干什么?”褚十安语气慌乱。
“别动,我给你暖暖。”楼云齐一只手卡着他两只脚腕仍旧准备往毛衣里面送。
“不、不!”褚十安惊慌失措,身体像弹簧般弹起上半身快速地抓住楼云齐的右臂,“不用、不用,”看对方一时没有松动,他眼带乞求,“真的不用……”
楼云齐在对方乞求的眼神下缓缓松开右手,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褚十安早上出门时穿的大衣挂在墙角的一个衣架上。
他走过去,把大衣摘下来,又走回沙发,把大衣裹到了那双惊弓之鸟的脚上。
随后,他把一直亮着的拍摄灯搬过来一盏,像电暖扇一样精准地对着褚十安。
褚十安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惊慌缓缓变成了不易轻察的柔软。
楼云齐看着对方,暖暖的灯光下,褚十安的周身像是镶了一道融融的暖边,眼光也是温柔的,呼吸也是温柔的,那蜷着双腿、抱着双膝的弧度也是温柔的……
顿时,他的心就变成了一颗融化了的酒心巧克力,绵绵的,软软的,带着醉意……
……
褚十安失眠了,即使两人从外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但躺在床上的褚十安却还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心脏怦怦乱跳,而且这种跳动让他有一种无从把控的陌生感。
不是因为母亲突发病情而产生的那种担忧乱跳;也不是因为生活窘迫而左右无门的心慌;也不是遇到赵助理拿钱侮辱自己时那种愤怒的狂跳……
他不担忧,不惊恐,不心慌,也不害怕。
不对,他害怕,但这种害怕,好像又不是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种害怕……
他说不清,弄不明白。
他对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因为陌生而产生害怕,因为害怕而不敢轻易入睡,他在黑暗中发愣着双眼,脑子里却混沌不清……
对,今夜整夜,从他看见楼云齐那一刻起,脑子里就像被搅了浆糊一般……
直到现在,他仍然捋不清……
但没关系,就算他捋不清,他也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梳理法则,那就是这十年来自己养成的——“平静生活”第一原则。
十年来,他遇到过无数次的麻烦、意外、不平、委屈、不期而遇的灾祸、突发的状况等等,都被他用“平静生活”的第一原则给消解,给抹平。
不纠结,不争辩,不委屈,不执着——只要事情无碍于现如今的平静生活,一切都好说。
那么,现在的这种陌生的心跳,会不会妨碍如今母亲和自己的平静生活?
褚十安慢慢琢磨着,用自己奉如玉律的第一原则决断着这陌生心跳是该继续还是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