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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封 入狱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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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六个月。林见阳慢慢的开始接受父母的探监。
林父和林母自从那天他入狱后,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可是他们似乎没有多埋怨林见阳。每次见面,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他看见父母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庞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终于出现一丝生机。
他们聊的都是些家常话,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吃的好不好?跟狱友相处的好不好?
林见阳每次都是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回答,吃的睡的都好,还跟狱友处成了铁哥们。
谁都没有提起那件事,仿佛从它未发生过一般。但是林见阳知道,不光是他,也包括周围的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沈玥的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
狱中也有小型图书馆,因为这监狱里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人来,所以管理比较松散。
林见阳本来放风的空闲时间都是坐在空地自己发呆,直到辉哥跟他聊完后不久,不知是不是看见他一个人在放风场地上太过孤单,就带他去图书馆逛逛。
林见阳在图书馆无意中看到一本旧杂志,里面有一篇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科普文章。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当看到“闪回”、“回避”、“情感麻木”、“过度警觉”、“幸存者内疚”这些词条时,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原来,他那无法摆脱的噩梦、对任何与车有关话题的生理性厌恶、冰冷的情感隔离、以及时时刻刻压在心口的巨石般的负罪感……都有名字。这并没有减轻他的痛苦,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这场车祸,不仅夺走了沈玥的生命,也永久地改变了他自己的心智结构。他的一部分,确实死在了那个山坡下。
有些做错的,再也无法弥补了。
……
大约在第二年的秋天,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监狱思想环境的影响,林见阳开始麻木的习惯这里的生活,吃饭的时候有时也会和旁边的人聊几句,晚上睡觉时狱友问他话有时也会答一两句。
其他人都以为他是慢慢从心理阴影里走出来了,只有林见阳自己知道,他根本无法彻底麻木和习惯。
因为他还有一对爱他的父母,至少他在这世上并不是一无所有,了无牵挂。也是因为这样他开始在昏暗的灯光下,就着粗糙的纸张,用最短的铅笔头写字。不是日记,也不是书信,而是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词组,甚至只是线条。
“湖……光……”
“对不起……”
“方向盘……左……”
“安全带……黄色……”
“电话……阿珩……”
“坠落……声音……”
“三年……”
写满了,又一点一点,用指甲抠掉,撕碎,直到纸屑碎得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场噩梦也一并销毁。但他知道,不能。
那噩梦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不过好在,做噩梦的频率已经比第一年时减少很多了。
只可惜辉哥没等到林见阳精神状态变好的那一刻,就在几个月之前被调往离他很远的一个房间了。
之前说的还没聊完的话题,直到现在还没机会聊完。
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林见阳精神状态的改变,一个东西仿佛挑准了时机一样降临到林见阳的世界里。
他收到了入狱后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来自外界的、非亲属的信。信封很普通,没有落款。字迹是打印的,冷硬的宋体。
信很短,只有一行:
“她喜欢向日葵。你记得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林见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同监室的人以为他又陷入了那种可怕的呆滞。然后,他慢慢地把信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方块,紧紧攥在手心里。尖锐的纸边刺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几乎要让他呕吐的酸楚。
他记得。沈玥的社交账号头像,就是一朵手绘的向日葵。她说过,向日葵多好,永远向着光。
而他,亲手熄灭了属于她的光,也弄脏了自己世界里,最后一缕阳光。
那封信,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他试图用麻木构建的防护层,让血淋淋的愧疚和痛苦再次奔涌而出。
信封上的白纸黑字在眼前突然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头痛欲裂,他几乎要扶着墙才能勉强站住身体。
那信封上仿佛突然撕开一个大口子,从深渊里伸出一只狰狞的手,狠狠的掐住林见阳的脖子,扼住他的呼吸。
直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不稳定,在倒地的前一刻看见是狱友慌张的脸和监狱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
林见阳在这两年多里建设好的一切心理保护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他好痛苦。他大概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而时间又掐的这么精准,刚好在他精神状况恢复了一点之后。
所以,他一直都在看着他,是吗?
他知道他这两年多以来所有的痛苦,所有不堪,但只是冷眼看着。
在看见林见阳有了一点好转后,就迫不及待的寄来这封信,把希望掐灭在摇篮里,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是个罪人”
可是林见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怪他狠心。
林见阳很想就把生命停滞在看到信的那一刻,但也许是对父母的执念吧。
所以他还在让时间带着他苟延残喘的度过这三年。至少……至少要出去给父母养老……林见阳是这样想的。
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