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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司机 自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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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林见阳看到信封晕倒后,一切就重归平静。
日子依旧是那么过着,时间依旧是那么流着。
身边的狱友开始陆续出狱,又有新的狱友又进来。即使旧人去,新人又来,林见阳仍然是监狱里那批最年轻的。
监狱的围墙据说因为有人越狱所以筑高了一点,放风的操场两边新植了两棵梧桐树。
而他自己的三年刑期也接近尾声。
一切都在变化,三年的牢狱之苦,给这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少年脸上带来了蜡黄和眼角几缕不易察觉的皱纹。
以及未能得到良好的医疗条件而落下病根的左腿。
哪怕他走起来的时候尽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是只要细微观察,那点异于常人的摇晃还是能被人尽收眼底。
他变得更加沉默,却也奇异般地“稳定”下来。那种最初的崩溃和空洞,被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沉寂所取代。
出狱前最后一次集体心理评估,面对屏幕后面心理导师温和的提问,他大多以简短的“是”或“不是”回答。
直到最后,对方问:“出去以后,最想做什么?”
林见阳沉默了。窗外的光线透过高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界。
他望着那道光,看了许久,久到评估者几乎要重复问题。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缺乏使用而干涩沙哑,音色像坏掉的口风琴,语调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接受我应得的一切。”
……
出狱那天,天气阴郁。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透不出一点阳光。
他换上来时那身早已不合时宜、显得陈旧突兀的便服,拎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空着的行李袋,走出了那道沉重的铁门。
空气是自由的,却也是陌生的,带着初冬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车,一个大学时还算交好的同学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碾灭了烟蒂,表情复杂地挥了挥手。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只是沉默地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林见阳站在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堵高大的、灰色的墙。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从法律的牢笼里出来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里面。而外面等待他的世界,可能比那堵墙之内,更加冰冷,更加空旷,更加……需要他屏住呼吸,去“接受”。
车子缓缓驶离,将那象征性的自由和实质性的过往,一同抛在身后。
林见阳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三年……变化真大啊。但是慢慢的,他又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虽然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对外面的世界有些陌生。可这毕竟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他意识到这条路不是回他家的。
“王锐,”他叫了一声老同学的名字,声音依旧干涩,“这是……去哪?”
开车的王锐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闪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见阳,你别急……是,是有人想见你。拜托我接你过去。”
“谁?”林见阳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往下沉,沉向一个冰冷幽暗的深渊。
其实也根本不必问,答案已如鬼魅般浮现在脑海,带着三年铁窗都未能磨灭的、尖锐的寒意。
王锐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将车开得更稳,也更沉默。
道路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黑色雕花铁门,在阴郁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车还未靠近,铁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仿佛早有准备。
车子驶入,穿过一片精心打理却毫无烟火气的庭院,停在一栋线条冷硬、以玻璃和灰色石材为主的现代风格别墅前。
王锐熄了火,没有下车,只是低声说:“到了。他……在里面等你。”
林见阳坐在后座,没有动。他透过车窗,望着那栋别墅。
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块冰冷的黑色镜子,映出阴霾的天空和他所乘坐的这辆旧车的模糊轮廓。这里没有家的温暖,更像一个设计精美的、与世隔绝的容器。
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初冬寒意的空气,推开了车门。腿踏在地面上时,左腿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他微微顿了一下,才完全站稳。
别墅的正门是厚重的深色木门,虚掩着。他抬腿走进去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与监狱里浑浊的气味截然不同。
玄关空旷,光线从挑高的客厅一侧投射进来,是经过设计的人工光,明亮,均匀,没有温度。
他走了进去,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客厅极简,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私人物品。
沈聿珩就站在那片空旷的中央,背对着他,面朝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庭院里寂寥的景观。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下身是同色的西裤,身姿挺拔如昔,甚至比三年前更加劲瘦,也更具一种沉静的压迫感。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将周遭所有的空气都抽紧了,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令人窒息的力场。
林见阳停住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望着那个背影。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曾在无数个梦魇的碎片里勾勒这个身影,有时是图书馆阳光下温柔的侧脸,更多是法庭上冰冷的轮廓。
如今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却比任何想象都更具冲击力。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早已苍白无力,问候更是荒谬绝伦。
他只是站着,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严寒地带的植物,等待着即将降临的风雪。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几秒。
沈聿珩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面容完全映入林见阳眼帘时,林见阳感到呼吸一窒。
时间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却仿佛用最冷的刻刀,重塑了他的气质。
眉骨更深,眼窝下有了淡淡的阴影,使得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更加深邃,也更加难以捉摸。
曾经偶尔会漾开的柔和线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理石般的冷硬与完美。他的嘴唇抿着,唇色很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恨意,也无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比法庭上空洞的漠然,更让林见阳心悸。
沈聿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见阳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打量。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曾经的爱人,甚至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审视一道需要确认的伤痕。
林见阳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劣质且不合身的旧外套,剃短后新长出却依旧参差的头发,过于清瘦的身形,因缺乏日照而苍白的皮肤,以及那双沉寂得近乎死水、却在下意识微微蜷起手指泄露紧张的手……每一处,都烙印着过去三年的痕迹,与这间奢华、冰冷、一丝不苟的空间格格不入。
终于,沈聿珩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项: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一间。”
林见阳指尖微颤,没应声。
沈聿珩继续道,目光锁定他的眼睛:“你的工作是,做我的私人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同时,负责这里的日常清洁和我的部分起居。”
私人……司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没有薪水。食宿抵扣。”
“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随叫随到。”
“有问题吗?”
“那我的……父母……”
“我已经让人告诉他们了。”
顿了顿,他又说:“你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跟他们报平安。”但是话一出口,他似乎又觉得这不太妥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是有条件的,能不能和他们说话,看你表现。”
沈聿珩说完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办公桌上开始拿起文件翻阅。他没有抬头,只说:“从明天开始我会请司机师傅来教你。我会不定时抽查成果。”
林见阳想起了在狱中评估时说的那句话:“接受我应得的一切。”
此刻,这就是他“应得的”。
他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近乎气音的单字:“……好。”
随后,如同从未存在过似的,转身往楼上沈聿珩说的客房2楼左手第一间走去。没有多看一眼沈聿珩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