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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偶像的过往 李温澜走之 ...

  •   李温澜走之后,值房空了下来,烛火在铜制灯台上摇曳,将阮宁玉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阮宁玉没有立刻批折子,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棂上,落在那那几枝被雪压弯的梅梢。窗外风雪声渐起,些许嘈杂。可他的耳边却格外清晰地响着刚才听见的话,“督主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爹娘还在的时候,也会有人这样同他说这样的话。
      那时他十五岁,刚被解押入京,罪名是谋逆。父亲阮明远,时任县令,为官七载,两袖清风。不肯在秋赋时给上官加码,不肯将赈灾银两分润藩王,不肯在那位老王爷的党羽欲侵占民田改稻为桑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阮家满门抄斩。监斩官念完判词,父亲跪在刑场中央,衣袍早已沾上许多血迹,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阮宁玉被押跪在父亲身侧,双手反剪,粗粝的麻绳勒进皮肉。他那时还不懂何为党派之争,何为杀鸡儆猴,他只知道他敬爱的父亲没有错,他温柔的母亲没有错。
      父亲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像他在书房里教他读书识字一样。似已做好准备,要从容赴死,为自己坚守的道义而死,眼中自然无惧。他听见父亲问他,“宁玉,怕吗?”阮宁玉摇头,他是不怕的,心中无愧,陪着爹娘一起死,有何可怕?听见他这样说,父亲笑了,“不怕就好,”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宁玉,记着,为官者当以民为本。父亲这辈子,从未后悔。你活着…替爹再看看这以后的世间。”
      阮宁玉想说,自己不想活着,也不会有这个机会活着。但话还没说出口,刀光落下,热血溅上他的脸,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株枯木。周围,家仆的哭声戛然而止,母亲的发簪落在血泊里,母亲的嘴角上还挂着笑。阮宁玉跪在尸体中,跪在自己家人温热的血里,希望自己的头颅此刻也在这片只剩下红色的地上。
      可是没有,徒留他一个人,从正午跪到黄昏,只因有人在刑场上说了句,“这个人留着,净了身送进宫。王爷仁慈,留他条命,已是天恩。”
      仁慈,天恩。太讽刺了,竟还要装模作样给世人看。
      阮宁玉被拖起来,他回头,看见父亲的脸还埋在血泥里,眼睛睁着,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好像一场雨就能冲走所有发生的肮脏的事情。但阮宁玉当时只在想,不知爹和娘的眼睛有没有被大雨合上。
      入宫三年,阮宁玉从最底层的洒扫太监做到了藏书阁掌事。不单是因为识字,还因为他够沉默,够谨慎,把自己的背折的够弯。
      藏书阁里最多的就是书,是爹娘最爱却再也读不到的书。他在夜里偷偷读书、抄书。《水经注》、《齐民要术》、《农政全书》……还有很多除了年幼读过的四书五经之外的书,他都爱读,父亲说,读万里书,行万里路,才能知道民间真正的疾苦。阮宁玉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行万里路的一天,但他只愿自己拼命地去看、去誊抄,就能多靠近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就能回到三年前那些美好的日子里。
      然后十八岁那年,李温澜来了。
      阮宁玉至今记得那个下午,暮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抄的《水经注》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跪在窗旁矮几前,刚描完“江水又东,径巫峡。” 这是他最喜欢的段落,父亲活着的时候常指着泛黄的地舆图,对他说,“宁玉,这才是真正的山河。有朝一日你会亲眼看到,到时候你便知天地之大,绝不会困于一时一地。”于是,怀着那点点温存的记忆,阮宁玉继续往下抄。
      忽然,李温澜的靴子踩了上来。阮宁玉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那些字,江水、巫峡、新崩滩、行云、行雨…变成破碎的纸屑,和模糊的磨痕。他听见李温澜说“一条阉狗,也配碰本殿下的书”,听见太监们的哄笑,听见自己指骨被碾过时的响声。
      若问阮宁玉恨吗?自然是恨的。但只是恨李温澜吗,还是恨那些能随意掌握别人生死的人,还是恨那不讲理法不讲善恶是非的世道呢?也许都有吧,但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护不住想护的家人,连自己都护不住,所以只能任由自己跪在这里,任由那些关于山河的念想被踩进泥土里。
      那天,阮宁玉尝试将碎纸拼起来,但拼了很久,都拼不回原样,就像他是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时光了。看着那抄了半截的《水经注》,忽而,阮宁玉看到很早前抄的一句话,“狐欲渡河,无如尾何。”
      他需要丢掉一些天真的东西了,阮宁玉想,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只是对不起爹娘的期望了。
      他要够狠,站得够高,才能做想做之事。
      所谓清流指望不上,皇帝尚且年幼,那位老王爷势力盘根错节,朝中无人敢撄其锋。唯有权力,唯有足够滔天的权力,才能将那些人的头摁在邢台上,像当年他们摁死爹娘一样,一个个摁下去。
      于是阮宁玉开始往上爬,把自己磨成一把刀,足够锋利的刀,让上位者不得不用。二十岁,他成了东厂掌刑千户。二十三岁,他与内阁首辅等人,扳倒了老王爷的心腹,执掌东厂。此后,羽翼壮大,二十五岁,提督京营戎政,司礼监执笔,满朝文武无人敢轻视他,朝中势力更是到达鼎盛。
      三天前,那个蠢笨的皇子,撞在他的面前,他自然没有忘记李温澜,故而毫不犹豫地罚了他,同样也是试探李温澜是不是新的棋子,其身后有没有人。
      而结束公务,再次路过那片雪地时。他看了跪在雪地里的那个人,恍惚间想起藏书阁的那个午后,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只是眼睛里的恶毒和轻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根本看不懂的光亮。这份光亮让阮宁玉本能地想躲,于是,他罚李温澜继续跪。但阮宁玉知道自己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泄愤。
      而是什么呢?他当时也懒得理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偶像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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