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偶像是心软的神（修） 雪夜里，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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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里，阮宁玉听着下面的人回禀说“七殿下现面色青白，恐有不支”。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双明亮的双眸，心里有丝烦闷。于是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后，起身披上大氅，走向那条宫道。
阮宁玉告诉自己，他只是去确认一下，确认李温澜到底是棋子还是弃子，确认这场戏要演到几时，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直到看到了那个让他的念头有些不通达的人，阮宁玉却远远停住了脚步。雪地里那抹月白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在勉强撑着。睫毛结了霜，嘴唇冻得青紫，但嘴角竟然弯着，像是在笑。
笑什么呢？阮宁玉不知道。他只是像控制不住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陆锋低声提醒“督主，雪大了”，他终于说服自己转身。可走出两三步，他停住了，心里那丝烦闷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对陆锋说，“把我书房里那盒银丝炭拿来，顺便，把那个侍奉他的人也叫过来吧。”
陆锋愣了愣，没有问，转身去了。
阮宁玉独自站在廊下，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明白若是今夜这个人死在雪地里，他不会有一丝快意，只会有一片烧不尽的灰烬，又落进心里。
他决定亲自去送炭。避开了所有侍卫，借着窗户裂开的小缝，他看见薄被下蜷缩的人，应是睡着了，眉头紧皱，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像在喃喃自语，阮宁玉听不清。他在那站了三息，接着推开了那扇破败的宫门，将炭盒放在门槛内，来之前还在底下垫了块木板，怕受潮。然后，转身便消失在了风雪里。动作很快，不像是怕被别人看见，更像是怕被里面的那个人看见。
那夜阮宁玉没有睡。他想起十五岁刑场上的血，想起母亲沾血的银簪，想起父亲临别的笑。又想起十八岁被踩碎的字迹，想起那些拼不回去的梦想。最后想起他二十岁第一次执刀，刀尖抵着贪官的喉咙，那人哭着求饶，他面无表情地划下去，血差点飚进他的眼睛。他的心早就是冷的，冷得不会再为什么事而动容。
可雪地里的那个人太奇怪了，抬眼看他时眼睛能亮得如同盛着星光。这样的眼神，怎么会来自于那个人呢？明明从前对他如此鄙夷，如今却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明明是被自己惩罚，却能在雪地里露出那样的笑容。而自己呢，明明是厌烦这个人的，但却看到如今他的这种种姿态，给他送了炭，还亲自去送。阮宁玉发现自己罕见地，会对一个人感到有些茫然。但阮宁玉不愿承认的是，看到他的瞬间，自己竟然移不开目光。
于是第二日，他将李温澜叫到值房，他想，自己需要好好看看那个人。
值房里很暖，李温澜在他的默认下，跪在蒲团上。跪得端端正正，可那视线分明黏在他的身上，像被自己勾了魂。
阮宁玉批着奏折，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扫过那个角落。他看见李温澜盯着他的手发呆，看见李温澜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眼神慌忙躲闪，看见李温澜耳根红了一片。
更奇怪了，昨夜那种茫然感又一次袭来。这个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但他现下还要忙。他翻开了下一份奏折，是一份弹劾折子。陶安然，阮宁玉知道此人底细，那个老东西的余党，这些年藏得深，如今是被他逼急了。弹劾而已，没什么稀奇的，但他想这也许是个试探李温澜的机会，于是他故意问李温澜的看法。
结果出乎意料，他看见李温澜几乎要跳起来，那双杏眼瞪得滚圆，声音带着怒火，他听见李温澜说，“装什么呢，把自己当盘菜了……”、“苍蝇嗡嗡叫两声而已……”，用词倒是刻薄，不过…很动听。还会有人这样维护自己吗，阮宁玉实在不明白李温澜，于是他忍不住问了为什么，那个人却回答：“督主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阮宁玉握着奏折的手指收紧。很好。这个人说他很好。
很好吗？他阮宁玉，被人称为奸宦、阉狗、人魔，还有什么词汇，他记不住了，不过自己确实手上沾了数不尽的人命，满手鲜血。他终于做到了权势滔天，连小皇帝看他时眼底都藏着恐惧。
这样的人很好？
可李温澜说他很好，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阮宁玉忽然觉得荒谬。他活了二十六年，从一个刑场孤童爬到今天的位置，见过太多人心鬼蜮，听过太多口蜜腹剑。他认为这皇城里没有什么真心，而这世上更没有什么是不能伪装的。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太真了，目光又太烫。
所以，他让陆锋送客。可李温澜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还叮嘱他记得用膳。语气熟稔得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关系很好，像他从未对自己做过任何事，只是一个单纯关心他的人。
阮宁玉没有应。他低着头继续批折子，直到李温澜彻底走远。
外面风雪很大，天气阴沉，约莫是要下一场冬日的雨。
不知为何，这一刻阮宁玉想起了小皇帝。那个他一手帮坐稳了帝位、倾注全部心血教导的孩子。他将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寄托在李玄祯身上，教他看奏折、识人心、辨忠奸，教他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然而，皇帝怕他。那孩子在他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反驳他的任何意见，时常如一只惊弓之鸟。他像一个严苛的先生，逼着学生成为明君。这世道太乱了，乱得他没空问那学生愿不愿意。或者说他问过了，但答案让他失望，所以他当没问过。
阮宁玉早就知道，小皇帝不想当什么明君，他只想逃离这个囚笼。
但阮宁玉也没有责怪他，只是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却好像又把小皇帝往他以为的深渊推得更近了。不过，也无所谓了。哪怕背负无数骂名，哪怕注定不得善终，他也要往前走，因为他答应了父亲要替他看看后来的世间，那这世间至少要比从前更好些吧。
可往往越是独行者，很多静谧的瞬间也会想知道，这世上，会有人懂自己吗？
房内炭火忽地爆了一声，阮宁玉睁开眼，他想起李温澜今早的话，“人总是会成长的，从前是我年少无知……”这话，阮宁玉是不信的。一个人可以成长，但不会判若两人。除非他经历过阮宁玉无法想象的事情，或者，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更是荒谬至极。阮宁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望向窗外，院中梅树，傲然卓立，但风雪依旧。
望着这漫天的风雪，阮宁玉想，这年的冬确实格外的冷…接着又似想到了什么，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笺纸。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
“内务府冬炭支应，自今岁起，冷宫诸殿份例比照西六所，每月初二、十六按时支领。有克扣拖延者，按贪墨论。”
搁笔时，他看着那行字，心想自己只是不想这冬日太冷罢了。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偶像是心软的神（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