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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狗笼 柏舟被扔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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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被扔进了水牢,三天,裴兢怎么样,是否还活着,他一概不知。
柏舟抬头看了一眼天,咽下一口口水,喉咙干得不像话。他舔了舔嘴,稍微润点了,能说出话了,就喊岸上打手,“喂,给我喝口水。”
第一遍,因为他嗓子太哑,打手没听清。第二遍,打手还是没理他。柏舟这才反应过来,打手是默索人,听不懂他讲话。他想想就笑出来,自己真是脑子缺氧缺傻了。他喘口气,费力地用默索语再说了一遍。
打手走到岸边,举起手里矿泉水瓶,翻转,挑衅般全倒在了水塘里,还朝里吐了口口痰。
柏舟冷笑。
“恶心。”
他咳嗽起来,手掌因为被绳子勒得太久,肿胀得不像话,连带整条手臂也失去知觉。再吊下去,怕是手臂要废了。
也不知是不是天要助他,已经结束雨季的十月底,竟下起了雨。大雨不断上涨死水塘水位,他也跟着浮起来,没吊着那么难受了。而看守的打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去躲雨。
柏舟仰头,张嘴,享受这老天给的新生。他笑,紧抓木架,牙齿咬住绳索,不停撕扯、咀嚼,将绳子咬断,又趁大雨,游上岸。
没歇息,柏舟直冲向那躲雨的打手,一拳头一拳头砸上去。直到对方被按进泥地里没了声响,才停下。
“呸。”
他朝打手还了一口口水,扒下对方衣服,给自己套上,又顺走枪揣进裤腰。一路躲着监控,直奔龙鲁而去。
他要报仇,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错过。
只要那个人死,什么乱七八糟的数据也不重要了,抓捕不重要,收网不重要。该活的人也能继续活下去。
“别动!”
柏舟紧锢住面前人的脖子,枪口恨不得戳进对方肉里,“把门禁交出来!”
对方颤颤巍巍交出一张卡片。
“龙鲁在几楼?”
“三,三,三楼!”
“敢骗我的话,我做鬼也会拉你垫背!”
“没骗你,龙总就在三楼视察工作!”
柏舟没时间再废话,双臂紧勒,对方没几分钟就缺氧失去了意识。他将人丢进旁边草丛里,拿起门禁,光明正大闯进楼。
三楼,玻璃走廊,龙鲁正欣赏着底下工人井然有序的流水生产,眼前突然就多了个人。
柏舟喘着气,咬着牙,眼眶里的血管不知什么时候爆裂开来,结膜一片发红,手中那把枪也攥到不能再紧,“终于见面了,龙鲁。”
“是你啊。”龙鲁看上去完全不惊讶,甚至悠闲地打量起他来,“长高了,长大了。”
柏舟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也不自觉尖锐:“你他妈在说什么?!”
“当年你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时候,看着就十来岁,只有这么高,”龙鲁手掌在腰间比了比,“你样子没变,跟你爸很像。自从你跑了,叔叔就一直在找你,那些警察将你藏得很深,这么多年,也没找见你,那天你出现在广场上,我倒是挺意外。”
柏舟目眦欲裂,“你记得我!记得我怎么不敢跟我打声招呼!”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娱乐。我都这个岁数了,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你还是第一个在我手里逃脱后又费劲千辛万苦重新出现在我眼前的人,看着你恨我恨得要命却不能杀我的样子,不是很有意思吗?”龙鲁摊手,“你现在,是警察?听说老子死了,儿子当警察能继承他的警号,那你的警号和我这位老友,一样吗?”
柏舟将枪上膛,牙关咬到发颤:“你可以等我杀了你,死了,亲口去问他。你害死他,害死他的妻子,让他原本好好的一个家支离破碎,他也一定恨到想将你碎尸万段,在下边等着你下去!”
“是我害的他吗?”龙鲁皱眉,又笑了,“不是你父亲先来接近我的吗,扮成毒贩,要和我做生意。我这个人,向来爱交朋友,把他当亲兄弟看待。可是他竟然是卧底,断我财路,捣毁我那么多工厂、仓库,我耗费多年搭起来的交易线路全被他毁了。我难道不能生气???!你能报复,我为什么不能报复!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是警察!!”
没耐心再听下去,柏舟往前一步就要扣动扳机,对面的龙鲁却笑了,脸色陡然一变,“你以为我有这么好杀!”
枪口抵上后颈,柏舟只觉冰凉僵硬,而来人什么时候靠近的他都浑然不知。
“你还真是和你父亲一样,天真鲁莽愚蠢,但你们也有优点,就是固执,他被我关了整整三个月我怎么折磨他他也不肯告诉我警方线报,而你,也固执,都这么多年过去,我都要放过你了,你还不放过我,自己送上门!”
龙鲁挥手,暗处四面八方涌出来人,将柏舟牢牢压制,手臂反绑在身后,揪着他头皮将他拽起来,往外面拖拉。
“龙总,两位老板到了。”
龙鲁点头,转身走向另一方向。手中那串佛珠,还在不停拨弄,“送他们一家团圆。”
手下弯腰恭送。
柏舟被一路拖拽,再也克制不住滔天恨意嘶吼起来:“龙鲁!!!!!!你他妈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啊!!!!!”
柏舟青筋暴起,双眼毛细血管持续爆裂,红得吓人,像一只猛兽临死前的哀嚎。恨不得将那个人生生咬碎了咽下,都不足以解恨!
“别叫了!!吵死了!!!!”
龙何平抬脚猛踹下去,正中柏舟面部。
柏舟碎了牙,一口血沫吐在了地板上。
龙何平趁机掰起柏舟下巴,将一个圆环口噻塞进他嘴里,又强行灌给他一瓶液体。
“你要干什么!!滚——”
“闭嘴!”
柏舟挣扎得厉害,龙何平直接一耳光甩去,掐住他下巴,将那液体全灌进他喉咙。
“我这可是在救你的命!老头子要杀你,只有我能救你!”
“你应该很想见那个人吧,我现在送你过去和他见一面好不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人的关系,老头子不清楚,我可看得明白。那种硬骨头,就算我把他关狗笼再打再虐待,把他手指一根根剁完,膝盖骨也剔出来,他也不会屈服。但现在有了你,我突然就有了灵感,你说,当自己的爱人被轮干,自己眼睁睁看着,却被关在狗笼里无能为力的时候,他还会不会跟我继续硬气!”
“你,要,干,什,么!”
柏舟拼命往前扑,似乎想将龙何平咬死,身旁的打手却将他紧拽住,塞了口噻的嘴闭不上,每说一个字,都会流下口水,混着血沫滴滴答掉在地上。他不服、不屈,继续往前挣扎,眼前却突然晕眩,全身开始松弛无力。
“你放心,我可不会碰你。但我这帮园区的兄弟,可是好久没开荤了,他们一个个,排着队来伺候你。嘴,记得张大点。我怕你塞不下。”
龙何平的人将柏舟拖走。
“一个做狗努,一个关狗笼,绝配!”
柏舟从来没觉得身体这样无力,他好像成了一团非牛顿液体,又软又硬,只要挣扎,就会窒息。
他被丢上一张床,身体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能转,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笼子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是伤被凌辱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柏舟想自己一定看错了,药物让他出现幻觉。否则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怎么会是他的裴兢。
他胸腔起伏着,大口喘着气,滚烫的液体从他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掉落。
有人进来。
“哎哟,柏哥是你啊,哎哟多不好意思,我还说是谁呢,这么好让大家开荤,是你啊。”
何宇笑容猥琐,带了点讨好,爬上床在他身上深嗅一口,“真香。柏哥,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身材真好,跟个女人一样,看着就软。我可不是变态,不爱上男人,但在这园区里,憋久了,我都快憋坏了。你行行好,帮帮我。”
何宇搓搓手,极其快速地扯掉他的衣库,“柏哥,我就不戴了,园区里卖得太贵了。你放心,我没有病。不过后面排队的那几十个,就不一定了。”
何宇正准备继续动作,就听见底下人喉咙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响。
何宇将脑袋凑过去,“柏哥,说什么呢?”
一颗泪滑过。
柏舟哽不成声:“把……那……个人眼睛蒙上……求……你……”
施希正对雨发呆,听见有人闯了进来,差点吓死,但定睛一看,眼前这赤粿的,伤痕累累的,大腿上全是血的,竟是柏舟。他迅速跑过去,将人撑起。
“你怎么,怎么,”施希想问,眼泪先掉了出来,哽咽得不知该怎么问才好。饶是再蠢笨的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龙何平干的?”他声音颤抖。
“我……我……想洗澡……”
像是再支撑不住,柏舟彻底倒在了施希身上。
“好好好。我扶你去浴室。”
施希本身个子不高,长期营养不良也没什么力气,扶着一个比自己高一个脑袋的柏舟,几乎站不稳,带着肩上的人差点一起摔倒,他只能拼着命地将人拽起来,一步步往前挪。
房间里有个大浴缸,施希费力地将柏舟安置进去,打开花洒,凉得瘆人的水将他吓一跳。好半天才调试得合适,但好不容易接到淹没脚踝的水,又被血染成了红色,施希又只好放掉,重新接。柏舟的血却像流不完一样。在第三次失败后,施希忍不住掩面痛哭。
柏舟没什么反应,靠着浴缸壁,瞳孔黑到失焦,眼白却是瘆人的红。
“去拿纱布。”柏舟终于开了口。
施希这才想起止血,连滚带爬跑出浴室带来一个医药箱,手忙脚乱地打开,却看不懂上面的默索语。
“我,我只认识一些默索语,我不认识全部,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药该怎么用……”
水渐渐淹没咽喉,柏舟没有挣扎,任凭浮力将自己托起,又完整地沉了下去。初始他还能听见施希的哭声,后来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回到了那一年,开始偏轨的那一天,站在客厅,透过锁孔,看见了躲在衣柜小小的他;看见母亲的惨死模样,看见她痛苦地扭曲身体,张大嘴,好像想和他说些什么,但血将她的喉咙全堵住了。
他忍不住颤抖,即使已经过去十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仍然害怕恐惧。他对着衣柜疯了一般地喊,“快跑!”小小的男孩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衣柜,从二楼一跃而下,用最快的速度迈开腿跑进家附近的那个垃圾掩埋场。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他在那里躲了好久,好久,天亮了又黑掉,他谁都不敢相信,谁都不敢喊。他饿、恐惧、止不住发抖,却不敢哭。
直到——直到——柏舟蹲了下来,扒拉开那堆垃圾,冲脏兮兮的他伸出手,“别怕,别怕,要勇敢……要勇敢。”
小小的他从垃圾堆里站了起来,抬头见一夜繁星。
“柏舟,快起来!”施希从水里将他拽起来,“你不要死,我只能相信你一个人了!”
柏舟坐在水池中,几乎不能呼吸。他抬手将脸上的水抹掉,缓了很久。最后站起身,自己处理了伤口。每一处淤青、牙印、红肿,都上了药。嘴唇的裂口,他也贴上创口贴。他走出浴缸,穿上施希给的衣服,转头,掐紧对方的肩膀,“不要告诉别人。”
“这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特别是警察,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一个警察。”
“好。我不说。”
“你发誓,说了,你不得好死!”
“我发誓说了不得好死!”
施希诚恳万分,柏舟松了手:“我带你走。”
“现在?”
“今晚。”
“好,我去拿个东西就走!”
眼见施希慌里慌张去找东西的样子,柏舟表情变得复杂。对不起,今晚你留在这里或许更安全,但我需要一个保障。裴兢绝对不能死,你是我留给他的保命符。
施希将玉镯套上手腕,跑向柏舟,跟着出了门,两人左绕右拐,来到一间房前。施希从未来过这儿,这是龙何平的办公区,从不让他踏足。
门口绑着一个打手。柏舟皱了皱眉,他出来时候明明解决了两个。推开门,狗笼里正关着另一个。
而裴兢不知所踪。
脑子“嗡”的一声空白,脸上血色也被抽干,柏舟猛地后退一步,沿着地上血迹,一路追上去——直到在某处转弯看见那个背影。
“裴兢。”
那个背影愣了愣,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裴兢!”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后面紧赶慢赶来的施希,刚喘口气,就惊觉什么似得,张大了嘴。
眼前这个人,是,是纹哥!怎么伤成这样!
衣服浸满血渍,浑身皮肤哪有一块完整的,全是伤,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在看见纹哥右手,那被生生剪断的血肉模糊的几根手指时,他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吐出来。他想起了菜市场挂在铁钩上的生肉,惨红露骨。
裴兢将那可怕的残缺缩起,嗓音喑哑,几乎说不出话,只是低垂着头。
明明手脚都被铐着,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啊!一身血淋淋,又该多疼!柏舟不敢想,一步步走上前,很轻很轻地牵住裴兢的衣尾,“我跟你一起走。”
裴兢却连看也不愿意看他,偏着头:“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的话,我不喜欢听!”
“……”裴兢终于转过身,对他笑,“别哭,我不疼。”
裴兢用还算干净的左手背给他擦眼泪:“柏舟,听我说,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要去完成我的职责,如果今夜没法行动,过去部署的一切都会白费!那么多条人命和财力,耗费了很多年才换来的线索,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白费。今夜断电就是讯号,只要灯光一灭,所有警察都会一起冲进来。只有这样才能将伤亡减少到最少。你好好地藏起来,等陈队去找你。”
“答应我一次,好不好?”
这是第一次,柏舟看见裴兢双眼通红盈满泪水,也看见他脸上的卑微和恳求:“柏舟,听话。”
柏舟却推开了他,浑身发冷、僵硬:“裴兢,你的道德不是我的道德,我告诉你,其他人的生死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一个人。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我绝不允许你死——”
柏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裴兢送他的,他举刀对准大动脉:“裴兢,现在主动权在我的手里。我要你带施希躲起来。如果非要有人去完成那个该死的任务,我来!”
“你还不明白吗,”裴兢摇头,往后退,“你不是警察,没有必要掺和进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不需要你牺牲!柏舟,我不爱你,不要为一个不爱你的人牺牲!”
“裴兢!!!”
裴兢决绝转过身,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刀尖戳进软肉,丝丝血珠冒出,柏舟恼怒到颤抖。眼泪从眼眶里砸下,是那样愤怒和不甘。
“柏舟——”施希往前,试探着将那把吓人的刀推开,“你没事吧?”
柏舟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笑了,笑得讽刺:“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用这一招,我却不行。”
十恶不赦的人可以为爱人屈服,停留,裴兢却不愿为他也留下。
裴兢,你不是最公平正义吗,为什么不愿意救我!我不是你的人民吗!你的职业道德里没有拯救我这个无辜之人的义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