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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代我回家 迎神节。标 ...

  •   迎神节。标志雨季正式结束和佛陀回归人间。
      园区那座金色大佛,面目慈悲,底下布满花灯和蜡烛,成百上千的僧人静坐诵读,龙鲁合掌鞠躬,敬献食物与鲜花。
      好一副大发善心的善人模样。
      柏舟旁观着,站在人群最外围。
      一分钟后,他转了脑袋方向,看向左手边的诵读队伍,一个年龄小的沙弥没见过这阵仗,哭出了声。
      即使默索因政变连年内战,常见真刀实枪,但也不会打进佛塔里。这个国家分裂得七零八落,信仰倒是出奇统一。
      龙鲁走到小沙弥前,微笑地递上一颗糖果。即使旁边老僧侣一再求饶,小沙弥还是在咽下那颗糖后,被打手带离,不消一分钟,哭声停止。
      裴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嘱咐道:“今晚不要生事,待在这儿。”
      柏舟没点头。
      裴兢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有些威胁的意味:“不是说做我的后路吗?卧底处境本就危险,如果搭档不值得信任,那就等同于送死。我不需要一条不可控的后路,和一个没有全局意识的搭档。”
      “好。”
      “嗯”,裴兢松开他后脑,转为拍拍他肩膀,“听话。”
      裴兢走进人群,在大佛下双膝跪下,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默索语。
      不知是不是职业的缘故,裴兢的脊背总是挺直,身形修长漂亮。柏舟想,可能除了柏正宁、陈德仁那些老警察背是弯的,肩是有肩周炎的,腰间盘是突出的,那些年轻警察,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年轻,都是这样意气风发、神采奕奕。不过裴兢其实也算不上年轻,三十出头的男人,如果过的正常生活,这会儿孩子该上幼儿园了。
      柏舟盯着裴兢一动不动。他不认为一个卧底地狱摸爬滚打五年的人会信佛。
      果然裴兢很快睁开眼,睫毛低垂,在脸上投下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阴影,手上做着最标准的动作,神情却冷漠,看不出一丝虔诚,“??????????????????????????????(愿佛赐福于你)。”
      一位红衣僧人在旁边驻足,对着裴兢伸手,抚上裴兢额头,似在赐福。
      柏舟眯住眼睛,视线落在那位僧人的光头上,头皮颜色并不均匀,有一层均匀的、极短的青茬。像是刚剃的。
      裴兢很快起身朝某个方向走。
      柏舟将视线先一步移过去,看见了龙何平。
      龙何平穿着一套某奢侈品牌的最新款,发型一丝不苟,精心打理过,一边抽烟一边漫不经心盯着身边蹲着的男孩,像个在遛狗的人。
      柏舟往旁边歪了歪头,很轻易就从人堆里看见一个清秀消瘦的男孩正捧着一个小蜡烛在发呆。
      柏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裴兢上场将龙何平注意力分散,才往前靠近一些。
      施希似乎感受到什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与他对视。在怀疑和害怕中,踌躇半天,还是被他引诱到了僻静地。
      “你又要干什么?”施希皱眉,似乎想起上次被他扔到小巷子的事儿,小脸沉了下去。
      “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离开这里,回家。”
      施希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怕他。我帮你回亚国,让你回家,回归你自己原本的生活。”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我,我没有!”
      “小声!”柏舟按住施希肩膀,将他藏在树后,压低声音,“我知道他在虐待囚禁你,这是犯法的。你很痛苦,不要被他精神控制,那不是依赖也不是爱,别像个蠢货一样斯德哥尔摩上头。”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这个坏人,我知道你上一次是故意的!”
      施希挣扎,但被柏舟按住。
      “我没想害你。我一直在你后面,如果那个人真的对你做什么,我会第一个冲上去把你拉回来。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不,你帮不了我,我不能走!我的老师同学朋友全都在龙何平手里,我要是一个人走了,他们全都得死!”
      “我说了我会帮你,你不想赌一把吗!?耗在这里委曲求全被他凌辱致死,不如试一试,万一呢,万一你就能逃出去,逃回亚国报警,所有人都会得救的!”
      “那你凭什么能做到?你是警察吗?”
      “我——”
      “算了不要说出来。”施希捂住柏舟嘴巴,大眼睛里有恐惧,但也生出些坚定,“我信你。”
      “毕竟我也没办法了。”
      一束烟花冲上天空,停顿、爆炸、四溅,比肩月亮。
      施希走向龙何平,脸色不太好,左脚绊右脚,不知怎么就要摔倒。龙何平伸手接住,却被施希拽倒下去,幸而被裴兢拉住。
      “小龙总,小心啊。”
      龙何平甩开他,“你他妈有病啊。”转头看怀里的人,“怎么回事?”
      施希摇头,越说越小声:“不小心摔倒了。”
      龙何平拽住施希要回去检查,裴兢停在原地,等人走远了,转身走进人群,再次与那红衣僧人擦肩而过。
      僧侣进出园区不安检,这是龙鲁发的话,以表尊重。每年被“请”来的僧人都是随机去寺庙里抓的,潜在的危险性极小。
      一切进展得无比顺利。
      诵读声还在继续,有人冲着僧侣拜了又拜,求了又求,头都快磕破掉。僧侣微笑,手掌缓缓贴上那人头顶,赐了福。
      柏舟回到裴兢要他待着的地方,没去拜也没去求。这些东西他不信。
      未来他是否会死?裴兢是否会死?他们是否能活着回到亚国?他不知道。
      神佛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世间一切变化无常,非个人所掌控;决定论说一百三十八亿年前,人类一切命运轨迹就已经决定好,人类渺小如蝼蚁只需要接受。
      这些他通通不信,他这辈子所有选择没一样不是他自己所做,他不信有什么已经注定的结局。唯一的那个结局只能来自于他自己。
      一家两口杀父杀母之仇,不能不报;警察天职,卧底使命,裴兢也不会比他的坚定少一分。而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们会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烟花放了将近半小时。接受了布施的僧侣需要赤脚从园区走回寺庙,不得停步,停下就是对神佛的不敬。
      闸门处,原本顺利通过的僧人队伍在某刻突然乱了套。
      有猪仔抢了僧侣衣服和手机企图逃出,但胆子太小,面对打手直哆嗦,很快被发现,被拖了下去。两个人高马大的马仔站上了队伍最前端,掏出安检器一一检查。
      一位正排队的僧侣突然停住了步子往回走。打手吼了一声,又用默索语问话。僧侣像似没听见,脚步匆匆。
      停步和走回头路,是大不敬。没有一个默索人不清楚。
      眼见暴露,柏舟先一步冲进人群去寻裴兢。
      打手举枪,瞄准。一位干枯的老僧却先于挡在枪口前,其余僧侣见状,也纷纷挡在枪口前,低头默诵慈悲。
      打手却没那么客气,将碍事的全抓到一边,直直朝那个跑路的人瞄准。
      那人见身份暴露,拽下身上红衣一抛,蹿进了人堆里用人群作起掩护。
      打手也非吃素的,不管人到底在哪儿,干脆地扣动了扳机。枪声混着烟花的轰隆炸裂,人群瞬间躁动尖叫,人头、烟花、花灯、蜡烛、鲜血、诵经、尖叫、推搡、逃窜,聚成一锅火锅,在大佛下沸腾。
      裴兢逆着人潮,走到那男人随手丢下的红袍旁,捡起口袋里的一枚小东西,不动声色地攥进手心。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柏舟被人挤得有些站不稳,他抬头,与裴兢对望。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纹哥这个身份完了。裴兢不会有好下场。
      手掌摊平,往回收,食指指向自己心脏,柏舟无声地告诉裴兢:东西给我,我来送。
      裴兢表情依然冷静:别管我,离开这里。接着不再看他,混进人潮快步离开。

      “腿怎么样?”
      黑暗中,一丝幽亮的月光洒进来。
      “还好。”蚯蚓一手撑住墙壁,勉强坐起。但他实在没有力气,还是坐不起来,只能靠着墙苟延残喘。痛,太痛。没有哪里不痛。
      裴兢将他扶起:“内存卡拿到手了,但送不出去。”
      “接应的同事呢?”
      “被发现了。”
      “料想到了。”蚯蚓看向裴兢,“下一个就会是你。”
      裴兢不置可否,将u盘塞进蚯蚓手心,“东西交给你。等我死了,他们一定会把我丢进难玢河。你将它塞进我肚子里,陈队看到会明白的。”
      蚯蚓笑了:“怎么不让那小孩来做这事,交给我一个残废。”
      “他做不到。他不是警察。”裴兢握紧蚯蚓手心,“我已经和陈队说好,等你回去就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就算瘸了命也能留下来。”
      蚯蚓嘴角咧得很大:“连我的事都安排了。你的呢,你的后事呢?”
      裴兢垂下眼睫,似思考,似解脱,最后只是摇头:“代我回家。够了。”
      “好兄弟。”
      蚯蚓伸出手,拍拍裴兢肩膀,嘴里念着什么。裴兢没听清,往下俯身:“什么?”
      “我说,对不住了兄弟——”只一瞬,腰间一松,裴兢张大瞳孔,欲伸手夺回,但已经来不及,枪口对准了太阳穴,“多少个白天黑夜,我终于可以回国了。还是以烈士的名义回家,走这一趟不亏!兄弟,后面就辛苦你了。”
      “不!”裴兢慌了,“我们一起回去!”
      “回不去了,我的身体我清楚,能挨到现在,已经是医学奇迹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痛,但身体剧痛比不上精神的万分之一。我受够了。在这个不见天日的仓库里煎熬,我受够了。我就是咽不下一口气,这个害人的地方,还没有被铲除,我不甘心。”
      “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把枪交给我——”
      蚯蚓神色悲凉,却在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了,裴兢,不像你。你不是一向最坚定吗?”
      微弱的月光下,蚯蚓浑身污秽,四肢残缺,眼睛却亮得要命,坚毅的脸庞还能看见过往荣光,“我宣誓,我自愿成为一名亚国人民警察,忠于国家、英勇奋斗、不惧牺牲,永远以人民利益为第一,个人利益抛之脑后。裴兢,代我回家。”
      “不要——”
      枪响。蚯蚓笑着倒了下去。伤口在胸腔,鲜红的一个大洞。
      活着的人几乎崩溃,目眦欲裂,全身冰凉,嘴唇喃喃着,闭不上,只有大口的哮喘声。
      裴兢跪了下去,双手颤抖,想将蚯蚓的眼睛蒙上,却又在触到后缩了回来,他应当敬一个礼,因为眼前牺牲的是他的战友——一位英勇的亚国警察。但他脑子好像缺氧一般,手足无措。耳边有一个幻觉在大声谴责他,让他快动手完成任务,现在就是最好时机,不要只顾个人情绪,让搭档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但眼前那副躯体明明血肉还在跳动,像是还活得好好的。
      他伸手想将U盘放进那个洞口,却觉得那儿好烫,烫得他发抖。身旁的人不住怒骂他,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戳他的太阳穴,一遍遍对他说,不要耽误时间!你会让任务失败!你会害死很多人!你对不起你的职业,你的搭档,你的国家!
      裴兢冒起冷汗,强忍惊惧将U盘塞进一团乱绕的肠子底下,爬起身将尸体拖出仓库,从芦苇丛一路抛入难玢河。
      河水冰冷浑浊,一路往下,却最终与亚国的江水相融合为一体。身体和灵魂终究能够回家。
      而耳边人的怒骂仍未停下:裴兢,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是一个罪人!你该死!最该被判处故意杀人的是你!
      “对不起。”
      再也无法承受——恐惧、恶心、悲伤、压迫——裴兢跪倒在岸边,河水冲刷过他沾满鲜血的双手。
      身后灯光骤亮。
      柏舟双手被反绑,跪在地上,胶带缠着嘴,隔着数十米,清晰无比地看见裴兢那代表骨气的从来坚韧的脊背弯了下去,像一个临死的老人,佝偻着身体,要低到泥土里去。
      “哟纹哥巧了嘛这不是。”龙何平举起枪,向天上开了一枪,像在放庆祝的烟花。
      裴兢没有说话,爬了起来,弯曲的身影又重新变得挺拔。柏舟却看见一种巨大的悲怆。
      没有人天生是英雄,裴兢也只是个普通人。和那些在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的父亲、与妻子一起买菜做饭的丈夫、被领导为难的下属,有什么不同呢,都有自己的局限和脆弱,却一次次用平凡的肩膀扛起难以承受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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