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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一年后 一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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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施希的家属,到你了。时间三十分钟,自己注意着点。”
“好。”
柏舟起身,走进医院大门。施希似乎等很久了,一见他就朝他挥手,“柏舟,好久不见。”
施希更瘦了。骨瘦如柴。脸色也不好,很黄。和原来那个清秀可爱的男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了。
两个人在医院转了一圈,施希似乎很开心有人来探望,一直滔滔不绝介绍医院的环境,从人工湖里那几只鸭子到自己房间的床垫软度。说得越多,脸色似乎也好那么一点。
施希是自愿戒毒,没有受到太多限制。除了不能出门,甚至可以二十四小时玩手机。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法庭上,作为证人出席。诈骗罪、故意杀人罪、走私、贩卖毒品罪……罪名太多,罪恶深重,南城法院最终判了龙鲁死刑。其他重要参与者二十年到无期徒刑不等。
他们两人旁听了全部宣判,结束后施希对他说,“柏舟,我要去戒毒所了,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来看我?”
两人在人工湖旁边的长凳子坐下。
“我给你带了花,但要检查后才能送进来。”
“谢谢。”施希笑起来,虽然憔悴但还是那样天真可爱,“是什么花?”
“粉色的玫瑰。”
花店老板见他要买花,特兴奋地问他送给谁,是不是女朋友,一定要送红玫瑰。他说是病人,老板又非要给他推荐康乃馨和向日葵。他又补充一句,是在戒毒的病人,老板就不说话了。任由他选了粉色玫瑰。他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天真的、娇嫩的又脆弱的花,很适合施希。
虽然还没见到花,但好似已经闻到花香,施希笑得很开心。
“你还要待多久可以出去?”柏舟问。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但好像把施希难住了,停顿好久,才低下头回答,“其实我已经可以出去了,我没有那么大的瘾,龙——他给我注射的浓度很低。”
“为什么不出去?”
“我不想出去。我还没有办法面对。我的家人、朋友,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一个吸毒者。我会被人指指点点,连工作都找不到。还有我的老师同学,他们因为我而被关起来那么久,我哪里有脸去见他们?即使我下跪、磕头,他们也不会原谅自己大好的年华却被囚禁在默索暗无天日的地狱。我是罪人,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在这里待到死。”
柏舟不知如何回答。每个人的人生都有难题,他自己都无法解决自己的,也无能力去帮助他人。
“总之,谢谢你来看我。”
柏舟点头,和施希告别。
施希一直送他到大门口,挥手的手臂上碧绿的手镯泛着莹光,很配他。
戒毒所在南城郊外,只有公交车坐,离柏舟家也不算近,得绕道一个多小时。
柏舟坐到最后一排,推开窗,外面天气不错,空气也新鲜,路边绿化带的花都开了。南城在亚国最宜居城市排行榜上一直榜上有名,要不是和默索一线之隔,游客不会少的。
公交车上的小电视在循环播放那次大规模清剿的新闻,陈德仁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挡不住的气势威严:
“过去我们说打‘打击’,现在是‘清剿’,我们就是要彻底铲除电诈这颗毒瘤,还亚国人民群众一个电信安全,也给边境人民安定平和的生活!”
这新闻已经在南城公交车上循环一年,柏舟几乎能背出下一句台词。那次大规模清剿,抓了一千多个人,全国民众一片叫好,也比之前任何一次反诈宣传有用,民众的防范意识提高,干脆不敢往边境靠了。南城本想重新复燃旅游业,效果也没太好。
下车时,他看见奶奶坐在楼下和菜摊阿婆一起边摆摊边聊什么。
菜摊阿婆平时爱显摆那国外留学的孙女儿,说什么一年学费就要几十万,太浪费了,其实话里全是骄傲。奶奶就听着,笑笑。偶尔对方蹬鼻子上脸,说她一个人带孙子辛苦,也没见儿子儿媳来一趟。奶奶就点头说快了,过阵子就来。
柏舟走过去帮忙收拾小菜摊,将东西一裹,装进背篓,扶着奶奶上楼,临走时冲菜摊阿婆点了点头。
菜摊阿婆笑眯眯的,夸他人长得帅又有孝心。
等他走了,又跟旁边老头八卦,有孝心有什么用,有钱才行,没爹没妈的,要是他孙女儿带回来这么一个,她能气死。
到家,奶奶问午饭想吃什么,柏舟说他来做,奶奶不准,推他进屋去学习。柏舟也不跟老人家争,他们全家没哪个不是犟种。认定了就不改。
回卧室,他先打开电脑接受室友发来的文件。他休学一学期,还差很多学分,得好好复习。刚下载完,对方哗啦啦的消息就来了:
“嘿,兄弟,你说你到底干嘛去了,一整学期都不来!我还以为你被骗去非洲挖矿了嘿!”
“笔记可是我辛辛苦苦写的,包期末答案的,不发个红包意思意思?”
“你看你,又不回消息了,晚上打游戏?带我开黑!没你我又掉段位了!”
柏舟终于按下键盘,回了个“好”。
他其实不喜欢打游戏,但游戏几乎等于男生之间的硬通货,说发个红包都不如带你上分这种话勾引人。有时他晚上出去接活,等上货的时候,就会开一把,打发打发时间。就这么偶尔一把,他就成了宿舍四人里段位最高的那个。其余三个总是求他带,他也能换点好处什么的。
“哎呀,猴子行不行啊!什么垃圾玩意儿,你一打野带治疗!有毛病啊!”
“喂喂喂,辅助,跟我!跟我!哎呀,又死了!”
“一群煞笔,演我呢!”
柏舟飞速操作着,抽空打出两个字:跟我。
室友立刻屁颠屁颠儿跟上他,不仅捡到几个人头,没十分钟,就一路打进人家水晶,一波操作直接反败为胜。
“我去,柏舟你小子可以啊!又封神了!不愧是你,诶,什么时候再带……”
窗外,有人拍他车屁股,示意货都装好了。柏舟摁掉手机,刚准备踩下油门,一张大脸就趴上了他窗户。
赵铛从耳朵上拿下一根烟,笑嘻嘻递过来:“诶,小兄弟,来一根再走。”
柏舟没接:“有事?”
“哎呀没事儿,都认识这么久了,好歹也是熟人了,一起抽根烟呗。”
柏舟挑眉,接过烟放到抽屉里:“谢了。不过我在戒烟。”
“戒什么烟啊,你这年纪轻轻还怕死不成?”
像听到什么笑话,柏舟嘴角发笑,语气又郑重其事:“对,我这人就比较惜命。”
对方看他油盐不进,也没再劝,眼珠子转着将他车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像非要找个话题跟他聊。
柏舟失去耐心,手握住换档杆:“还有事?”
“没,也没什么事。”赵铛吐一口烟雾,将烟蒂随手一扔,顺便看了一圈外面有没有人,“就是有个兼职,想问你挣不挣?”
“什么兼职?”
“就送货呗。”赵铛拍拍他的小破轿车,“我有个表姐,怀孕了,特别想吃南城的酸芒果,你帮我送几箱过去。我给你这个数。”
赵铛举起五个手指头。
“五百?”
“五千。”
“她家在哪儿?”
“默索。”
应激般,柏舟骤然停住呼吸,指尖深嵌入破了洞的皮革方向盘,用力到发青、发抖。
“我把地址发给你。明天晚上十一点,别迟到。”
直到车停在家门口,手脚仍然是软的。柏舟几乎站不住,只能撑住生了锈的铁栏杆,一步台阶一步台阶地往上爬。
明明只有三层楼,他却一背冷汗。
开门,他直直冲去灌下一大瓶冷水,还不够,他又灌下第二瓶,第三瓶……直到胃满到不能再满,他再难抑制恶心泛酸,冲去厕所全吐了出来。他需要物理层面的痛苦去抵消另一种无形的痛苦。
他在厕所瘫坐了下来,走神很久。直到想起什么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火柴——那是一盒破旧的,用过一半的火柴,原本硬挺的盒子因为长时间贴身存放已经皱巴软塌。
柏舟取出一根,轻轻划过黑色摩擦层,但或许已经放得太久受潮了,成分失了效。无法点燃。
他就这样握着那根火柴呆坐了很久,愣愣的,一幅无措的样子。
为什么珍贵的东西,总是容易坏掉?
次日,晚上十一点。柏舟按时到达。
赵铛带了两个小弟,往他车里搬东西,他准备搭把手,赵铛直接拉他到旁边抽烟。
“不用帮忙,没多少东西。”
赵铛叼着烟,从牛仔裤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塑料袋扔给他。
柏舟打开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百元钞票。
“其余的到了给。”赵铛补充。
柏舟点头,将钱收进车抽屉里。赵铛拐了个弯,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进来。
“等会儿过口岸的时候,小心点。”赵铛看着他,“懂我意思吧?这钱没那么好赚。”
“越小心,才会被发现不对劲。“柏舟将昨天收到的那根烟扔给赵铛,语气平淡,“越自然才容易过。你说呢?”
赵铛爽朗地笑起来,有些兴奋地一拍他肩膀:“我就看你小子有潜力!行家啊!诶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只有你,他妈的连驾照都没有,就敢出来拉货。还一搞五六年都没被抓到。你小子有前途!”
柏舟冷笑,拉动换档杆:“坐稳。”
从城区出发到口岸站,不算近,开大路得三个多小时。原本到默索有很多条“小路”可以走,比如柏舟被拐进园区的那一条。但大清剿之后那些线路也被一一封掉。没有长期出入境许可或者商贸订单,贸然过去很容易被抓住。
赵铛抽了三只烟后就困了,一直打哈欠,最困的时候直接掐了自己一把,就是不闭眼。
柏舟从车内后视镜里注视一切,很好心地打开了广播。
“老陈讲故事,十二点准时与您相见。今儿给大家伙分享的故事是‘十字路口的灵异出租车’,话说有一大学生和朋友们喝了酒贪便宜……”
“我去!”
赵铛打了个冷颤,清醒了,叫唤起来,“他妈的不要在个点放鬼故事行不行!”
“路还长,不听点什么会打瞌睡。”
“那你他妈的不会放歌听!?”
“没有歌。”
“那换个台也行啊!”赵铛用力摁下那广播的按钮,但没反应,那个恐怖故事还在持续往下讲,甚至更大声~~~赵铛快疯了,差点跳起来,“快给老子换了!死破车!!”
柏舟转动按钮,换到新闻频道:
“近日,几名偷渡者企图通过游过难玢河,偷渡至默□□塔境内,被边境缉毒警及时发现,将其中三人逮捕归案,剩余一名当场顽抗溺亡。据悉,几人是同事,都是听人介绍说曼塔有高薪工作,才动了歪心思。再次提醒南城所有居民,所谓默索‘高薪’工作全都是骗人的,别做‘一夜暴富’的美梦,否则,一念之差,就是万劫不复……”
“快到了。”柏舟提醒。
赵铛擦擦口水,“啊到了,”抹掉眼屎,他将头探出去看了看,“今儿管的不算严。”
“是吗。”
柏舟倒觉得未必,前面那个女警,号称南城边防“铁娘子”,缴获的毒品超百公斤,电视台报道过好几次。运毒的人能从她眼皮子下逃脱,就怪了。
“你好,边境检查。”女警朝他们敬礼。
柏舟递上身份证。赵铛也递过去。
女警看了一眼,朝两人上下扫视:“后备箱打开我看一下。”
“后备箱都是水果哈警官。哎哟我那表姐怀孕了,非要吃咱们南城的酸芒果……”
女警走到后备箱处,掏出手电筒,麻利地打开水果箱一一翻看。
赵铛还在滔滔不绝:“您可以拿一个尝尝。味道还可以。”
柏舟瞥他一眼。蠢货。
女警笑笑,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随即绕到前方,拍拍车门,“你俩下来,配合检查一下。”
“哎呀警官,我这着急呢,车里又没什么东西,还检查什么啊!”
女警变了脸色,疾言厉色:“我说下来!”
车前是闸门,赵铛和柏舟对视一眼,手握住一保温杯就往车外女警身上砸。
“开车!!!!”
柏舟没动。
赵铛嘶吼一声,“我他妈让你开车!”一把刀戳进柏舟脖子。
柏舟这才踩上油门,车往前疾速而去。
女警也迅速做出反应,带队进警车追捕。
“嫌犯用自己的同伙做人质,大家小心!”
“是!”
越靠近默索,地形越险峻,路也越来越烂越来越窄。毕竟默索可没钱修高速。这也导致警笛一直在后面嗡嗡的,但没机会超车。
柏舟双手紧握方向盘:“冷静一点,兄弟。”
“冷静个屁!被抓住就是坐牢,要坐你去坐,老子不坐!”
赵铛格外激动,刀尖戳进柏舟肉里,“你他妈给我认真点,要不是你开那个该死的后备箱,我们会被发现!等到了老子非要弄死你!”
夜晚的热带雨林山路,车后警笛声紧跟,穷途末路的罪犯和步步紧逼的警察,柏舟有种拍警匪大片的感觉,只不过他是人质。
“开快点!!”赵铛叫嚣。
“已经很快了。这是山路。”
“你他妈挺冷静啊,不会是你故意招来警察的吧!啊!”
“是我的话你在装货的时候就被抓走了,现在已经坐在警局喝茶,而不是跟我一起逃命!”
柏舟冷笑。心态差成这样还做什么走私贩毒,老实装货多好。
车轮飞速滚过砂土,发出轰鸣。一辆摩托不知从哪儿冒出,飞一般蹿到他们车尾边。柏舟从后视镜打量,大灯晃眼得很,根本看不清是谁。
一个一百八十度拐弯。摩托车趁势往前加速,冲到车旁。柏舟转头,看清是个戴着头盔的男人,不像警察,但确实是朝着他们来的。
这样陡峭的烂路上,连个护栏都没有,两个轮子的车还敢开这么快,简直不要命!
又是拐弯,摩托车被加到最快速度,轮子几乎冒出烟雾,在某个点冲到他们车前,男人拧动车把,摩托车前轮侧翻,倒地,男人滚下了车。而他们的车无处可逃,直撞上去,被截停。
一直紧追的警察不消十秒就冲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枪口抵住他们脑袋。
柏舟举起手,被拷上坐进了警车。
隔着车前窗,他试图从那辆老破车的残骸中找寻刚刚那个摩托车男人的身影,但已经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