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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失信的人 “请如实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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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如实交代你的作案过程!”
眼前的光有点刺眼,手脚被拷着也挺难受。柏正宁曾告诉他,这就是这么设计的,就是要让犯人不舒服,这样才能早点交代罪行。
没想到他也有机会享受。
柏舟低下头,保持沉默。
面前的两个警察又审问他几遍后,出去了一个,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端保温杯的,保温杯重重砸在了木桌子上。坐下的人脸色难看得要死。
旁边警察喊了一声:“陈队。”
陈德仁简直要气疯了,深吸一口气,点头:“继续,让这小子老实交代。必要时上手段。”
听见熟悉声音,柏舟终于抬起头,微笑。
“笑笑笑,笑个屁!你还有脸笑!你他妈现在被抓进警察局了还有脸笑!”陈德仁用力一拍桌子,旁边年轻警察都被吓了一跳。
柏舟皱眉,表情无辜:“警局不能笑吗?”
“少他妈废话,快点交代!”
柏舟听话地点头:“好,我交代,警官。”
半小时后,陈德仁从审讯室里出来,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的,“老子熬几个通宵事情忙得搞都搞不完,还给老子惹事!这混蛋小子!”
转头,边防“铁娘子”正坐在沙发上,一见面,就冲陈德仁伸手。
“陈队。”
陈德仁赶紧换一副面孔,伸手:“哎哟,李警官。”
女警笑笑:“我刚做完交接,之后案子交给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辛苦李警官才是。这臭小子——”陈德仁指了指审讯室,“那么晚才给我发消息,我开着会呢,没看见,要集合赶过去也来不及了,只能辛苦你们帮忙抓捕。”
“公开查缉本就就在我们边防职责范围内,说不上帮忙,这次查获毒品一点一二公斤,每个同志都有功劳。”
柏舟从审讯室出来,朝陈德仁又笑了笑。陈德仁血压一高,差点没晕厥过去。李警官赶紧扶住,“陈队,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高血压犯了。”陈德仁摆手。
柏舟:“那我送您回去?”
“别,就你给我惹的这事儿我都还没处理完呢,今天可回不了家了。”
“那好,我先回去了。”
“现在这点没公交车,你打算走回去?”陈德仁对柏舟的经济情况向来清楚。
柏舟看一眼时间,天快亮了,走回去也不是不行。
李警官先开了口:“你住哪儿,我送你,反正我也要回口岸。在城里哪儿都顺路。”
免费的车,很难拒绝。
柏舟点头:“麻烦了。”
天蒙蒙亮,街边仍然霓虹灯闪烁,有人在弹吉他唱歌,还有一些摊贩在卖新摘的鲜花和蔬菜。南城是个浪漫的地方,很多酒馆、清吧,都是整夜开着,夜生活很丰富。柏舟很喜欢南城,即使考上了更好的学校,还是愿意留下来。当然,他也没办法离家太远。
“听说你父亲是烈士,也是缉毒警察。”李警官开口。
柏舟点头:“是。”
“那你呢?现在在读警察学院吗?”
“没有。”他从来没打算什么子承父业,道德感职业荣誉坚定信仰,那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有。要是他这样卑鄙自私的人当了警察,那些报案的人估计能被气死。
柏舟转换了话题:“刚刚赵铛挟持我逃跑时,有个骑摩托车的男人突然追上来截停我们。是你们的人?”
李警官几乎没思考:“不是,我们也还在找人。”
柏舟点头:“哦,好。我到了李警官,谢谢你送我。”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柏舟光脚走向主卧,奶奶还在睡觉。他安下心,转身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九点他还有个兼职。
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一班公交,没什么人。在到达会展中心前,他有一个小时可以睡一会儿休息。
这次兼职很不错,室友家里公司承办了一个国际花卉展,记着他缺钱,便介绍他去做个日结。负责的内容也很简单——揣着一口袋冰箱贴,让集卡成功的游客能随时兑换。
上午十一点,他那五百来个冰箱贴便发完了。其实旁边和他一块儿的男孩手里有更多花色,但不知为什么,那些女孩都排他这里的队,还要和他合影。他同意了,但戴上了口罩。那些女孩更兴奋了,说他像爱豆。
柏舟其实并不明白爱豆是什么,只说谢谢。
他回了休息室喝水,但一直休息也不太好,他又出去,开始逛展。
此次花卉展分了四个厅:热带植物、花卉、珍稀植物、文创。他在文创区,顺着人群一直走,可以走到热带植物区。
那儿有一丛很高很高的仙人掌,比人都高,很多人围在那儿打卡。
柏舟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准备往人少的区域走。不过他很快在一片称赞声中发现,那些人并不是在拍那株仙人掌,而是守在仙人掌警戒线前的安保。
“好帅啊!!!”
“我的妈覆面系帅哥!”
“腰细腿长,人间理想啊啊啊!!我们也去排队!”
柏舟停下脚步,宿命般抬起了头。隔着人群,与那人对视。
只是一双眼睛,只需要一双眼睛,他就认出了那是谁。
其实他并不确定。世界上相似的人那么多,他如何能确定那是裴兢。一个死去的人又如何能复生。他转身,继续往人少的地方走。
一个游客挡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冰箱贴还有吗?”,三秒后,游客看了看他的脸,“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柏舟摇头。他早已泪流不止。
傍晚,会展中心后门。
柏舟靠在墙边抽烟。
不多时,从后门出来几波下班的兼职人员。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走了出来,停在柏舟面前。
“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裴兢问。
柏舟抬眼,看着眼前的人。
短短一年,怎么这个人老了好多。憔悴到令他仇恨的话梗在咽喉。肩膀没有一年前挺拔了,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下,一直坠,坠到泥土里去。比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还要不如,没有精神气,眼底也再没有光。
裴兢抿着唇,将他嘴里的烟取下丢进一旁垃圾桶,“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柏舟笑了:“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教育我呢,裴警官,一个消失一年的死人吗?”
裴兢低下头,沉默片刻,开了口:“我知道你怨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柏舟站直,“裴警官,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不再是你的责任,那些话自然就会不作数。作为成年人,我理解你的逢场作戏。我承认,我当时的确很任性,很耽误你完成任务,你说出那样的话来诓骗我,我很理解……”
“柏舟。”裴兢打断他。
天黑透了,路灯骤然亮起。柏舟这才清晰看见裴兢两只小臂上的擦伤,以及其中一只手掌上,畸形的四根手指——是接上去的,能明显看出手术痕迹。此刻,那只手,在发抖。
柏舟无法看得更仔细。每一眼,都是对他的凌迟。他恨死裴兢的说话不算话、欺瞒,但先涌起来的却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他推开裴兢,往前走。裴兢却拉住了他,语气恳切,“一起吃饭吧。”
两人一前一后,在柏舟家附近的商业街停住,进了一家常菜馆。
柏舟拿起菜单,点了一盘虾。老板问还需要什么,柏舟说不要了,裴兢又点了一个蔬菜,一个汤,说了谢谢。
两人坐着,没有说话。
等菜上齐,柏舟才开口,要裴兢给他剥虾。
裴兢点了头,但在伸手那一刻又退缩回去,手掌藏在了桌下。
“我请老板重新炒一盘剥好的吧。”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柏舟态度很强硬。
裴兢没法拒绝,套上一次性手套,夹起一只虾开始剥。裴兢的右手很抖,特别是做精细的动作,几次无法完成。只剥一只虾,就花了很久。
但裴兢脸上丝毫没有为难的神情,很温柔,很专注,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大气没有喘。柏舟始终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那一盘虾被剥完,全放进他的碗里,堆成小山。
“吃吧,要冷了。”裴兢说。
“不想吃了。”柏舟将那盘虾丢到桌子中间。
裴兢点头,没有责怪,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虾、青菜、汤里的豆腐,一口接着一口。
“裴警官很饿?”
“不能浪费。”
结账时,账单上写着一百八十七。裴兢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很旧的一个钱包,好几个地方表面的漆皮都被蹭掉了。他从里面挑出一张一百,一个五十,一张二十,和十七块钱的零钱,交给老板,一分不少。
老板说写好评可以送一瓶汽水,裴兢看向他,好似在询问要吗。柏舟没表情。裴兢便笑笑,说不要了。
走出门,裴兢对他说:“我送你回家。”
柏舟反问:“裴警官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裴兢一时语塞。
“裴警官做兼职挣了多少钱?”
“一百五十块。”
“就用来请我吃饭了。”
裴兢放缓语气:“先回去吧。很晚了。”
从商业街到柏舟住的老小区,是一条直线路的头和尾,大概几百来米,其中一段,没有路灯。
走到一半,裴兢突然停下。柏舟回头看他。裴兢看着天空,眼睛有些发亮,“你看,有星星。”
柏舟比裴兢矮了七八厘米,站的地势也更低,角度并看不见星星。他只直勾勾看着裴兢。
“你在讨好我吗?”
裴兢脸色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好,和他对视,笑笑,过来轻揉他的脑袋,“走吧。”
洗完澡,躺回床上,室友的消息正好响起,是邀请他开黑。柏舟问明天的花卉展他能不能还去兼职,室友很快回了个“No怕本!”
得到同意,柏舟关掉手机,扔到枕头下,起身走到窗户边。
路灯下,本就高大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裴兢靠着路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里夹着一根烟,放进嘴里。
柏舟看了很久。
裴兢,为什么要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证实你的失信。我一直以为你这样品德高尚的人不会说谎,为什么要再而三骗我?你难道不清楚我这样卑劣的人也会去深刻相信一个人吗?
我是如此企盼你会信守承诺来找我。
我恨透了你的说话不算话。
但我已经失去你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我不能再次失去你。一天也不行。
裴兢,这一次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我绑也绑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