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新世界 深冬的时候 ...
-
深冬的时候,龙鲁被执行了死刑。新闻说他不服一审判决,上诉到更高一级法院,但二审维持原判。看众纷纷猜测,这只是龙鲁想多活几天的拖延之策,但等南城新年的第一束烟花升空,监狱的枪声响起,一切还是尘埃落定。
放了寒假的柏舟,坐在小区门口帮奶奶摆摊。南城的冬天其实不太冷,最低也有十度,太阳出来时能有二十度。
此时天色有些暗了,见没有人会再来光顾生意,柏舟将东西收起来装进背篓里,进小区准备回家。
一只小猫挡在他的面前。柏舟往左走,小猫也往左走。柏舟歪头,小猫也歪头。一人一猫四目相对很久。柏舟摸了摸身上的东西,最后从背篓里掏出一个鸡蛋,敲碎壳后找了个角落放下。
“我只有这个。”
柏舟拍拍手上的壳,站起身继续往家走。上楼正好遇见菜摊阿婆骂骂咧咧地下楼。
“哎哟这楼梯间的灯又坏了,看也看不到,差点摔死我了。这物业到底管不管啊,一年那些钱白交了啊……”
看见柏舟正上去,连带着柏舟一起骂,“哎哟你们年轻人看见公区哪里有东西坏了可以帮忙修修嘛,要是你奶奶下楼摔了怎么办?”
柏舟看一眼楼道那颗油渍都很厚的灯泡,想着是坏了几天了,明天去买个新的拧一拧应该就能好。
打开门,是扑鼻的菜香。奶奶将一盘炒腊肉,还有糖醋排骨端上桌。
“正好,吃饭啦。”
“都是我喜欢的。”柏舟将背篓放下,走过去帮忙打饭。
“过年了,就得吃点好的。”
一老一少在餐桌上坐下,开着那台老电视,听着联欢晚会的歌舞节目和窗外的鞭炮烟花声,吃了一顿热乎饭。
奶奶喜欢看每年的联欢晚会,总是七点多就会坐在电视前等。等着等着就开始犯困,等到节目开始演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得去泡脚睡觉了。
柏舟给奶奶盖好被子,关上门,将电视关掉,吵闹的欢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掉灯,几十盏星空灯在桌子上整齐排列,数不清的星星在房间忽明忽暗。
柏舟坐上床,打开手机。室友发来开黑邀请,说新年夜开黑夜大吉大利今晚必须上分,一些同学发来群发的新年祝福,陈德仁直接甩来一个红包,让他给自己和奶奶买身衣服。
柏舟关掉手机,放上桌子,倒在枕头上很快睡着。
次日下午,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买灯泡。过年期间还开着的五金店不多,他找了好几家才买到。回到小区时,随意一眼,瞥见昨日那只小猫竟已经有了个用旧纸盒做成的小窝,里面铺着旧衣服,还有一个碗,碗里是他那个鸡蛋,只是蛋黄全被啃光了只剩蛋白。
他停下脚步,出去买了两根火腿肠,放进小猫碗里。
“过年了,吃点好的。”
他念叨着。起身往家里走。二楼,本应该漆黑的灯泡此时却亮着。
菜摊阿婆推开门:“小舟,你准备换灯泡啊。已经换好了,忘了告诉你了。”
“哦。”柏舟将手里灯泡掂了掂,塞进口袋,随口问着,“物业换的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物业的人。反正一个男的来换的,个子很高,长得也蛮英俊的,就是手指头有问题,是个残疾人。”
菜摊阿婆带着小孙子下楼放鞭炮去了。
楼梯间的灯灭掉。
柏舟站在原地,出神很久。
奶奶带着柏舟给各个亲戚家拜年,每年都是那样的流程,先对他们的上门拜年感到惊喜惶恐,哪有长辈给晚辈专程拜年的,收了他们的礼物后,会对他嘘寒问暖。现在大几了?在学校怎么样?交到女朋友了吗?奶奶有他这么个孙子真是享福。但都对他的父母闭口不提,觉得晦气。
到陈德仁家拜年时,对方家正在准备晚饭。陈姨很热情地扶住奶奶到沙发上,又是端茶倒热水又是剥橘子开电视。都是警察家庭,最能互相体谅。
陈德仁将柏舟一把拽到阳台上,背着人给他递烟:“来一根?”
“不。”
“啧你还跟我装,我早知道你小子会抽烟。”
陈姨在客厅发出警告:“陈德仁!柏舟还小,你不要给我带坏了!”
“啧就你话多!男人抽烟多正常!”
陈德仁将一根烟丢进嘴,掏出打火机点燃,然后趁后面的人不注意悄悄在他耳边说:“别告诉你姨我给你发红包了,她还要给你一个。”
陈德仁又搭上他肩膀,用力压了压,“你小子长好了,以前瘦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硬实不少,你这学期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你也快毕业了,等你上班赚钱了,你奶奶就能过好日子了。”
“嗯。”
等陈德仁抽完烟,柏舟沉思后,还是开口:“裴兢为什么还没有复职?”
正在弹烟灰的手没停,陈德仁的脸沉了沉,将烟蒂干脆扔进烟灰缸:“还在调查。”
“我不是给了你证据了吗?”柏舟蹙眉,“是不够吗?”
陈德仁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语气也加重:“证据,什么证据,我不是还给你让你销毁了吗?你那些视频根本做不了证据!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你,什么时候,还给我的?”
……
在新的一年的第一天夜里,街道上四处都是红色的鞭炮屑,未打烊的酒馆里挤满了狂热的青年,在吉他声、摇滚与民谣、酒精、理想哲学里,庆祝新的开始。
柏舟顺着长长的街道走啊走,这真是一条好黑好孤独的路。
他走进小区,上楼,敲响一户出租屋的门。
“陈队,不是说了不用来看我吗——”
开门的男人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裴兢瘦了好多,眼尾有些下垂,竟是皱纹,看着他的眼睛满是错愕。
柏舟轻轻笑着:“新年快乐。裴兢。”
“新年快乐。”
裴兢也这样回答他。
“但你怎么来了?”
柏舟往前一步,抱住裴兢,脸颊靠上裴兢的颈窝,语气轻松:“我想你了。”
“我们说好不见面的。”
“但我想你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说到做到有自制力的人。”
裴兢伸手想将他推开,手掌却先触摸到什么湿热的粘稠的液体。
裴兢摊开手,仿佛受到什么晴天霹雳一般,脸色霎时煞白一片,脚下险些站不稳。
手上是一片湿红。而追溯来源,是柏舟的手腕。
柏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最好看最好看的笑,眼眶的泪忍不住地掉:“裴兢,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你最心疼我,只有这样你才愿意回到我身边。”
湿热液体将柏舟白色毛衣袖子都打湿透,滴滴答答往地上砸,裴兢疯了一般,将他逮进屋子,手忙脚乱地去找毛巾纱布任何能止血的东西缠住他的手腕。饶是受过最专业训练的警队之星,此时竟也手足无措起来,眼眶发红,又气又急,“柏舟你疯了是不是!”
柏舟却很开心,用完好的那只手去牵裴兢,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地。
“你见到我不开心吗?”
“开心?新年第一天你割蜿来见我!你要我开心!”
裴兢在颤抖,定了定神,将他往外面拉,“我带你去医院——”
“死不了的。我没有割很深。我要是死了还怎么来见你。”柏舟语气很轻,眼睛又湿又亮,“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是看过那个视频才离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柏舟扯着嘴角,努力在笑,泪睛却止不住往下砸,尽是巨大的绝望和悲伤,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会摔得粉碎。
裴兢哽咽,手掌抚上他的脸,手心还沾染着他的鲜血。
“小舟,我怎么会嫌你脏?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一个好孩子,干干净净的,从小吃过再多苦也不说,一双手养自己养奶奶养一个家。我为你骄傲都来不及。”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只是……没脸面对你。”裴兢双眼通红,“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答应了陈队,我会保你周全。我也是警察,你是我的人民,是我的责任,更是我的爱人。你那么信任我,你说你是我的退路,我却,我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裴兢崩溃,挺拔的脊背弯曲下来,仿佛被压上山崩地裂重量的绝望,沾了他血的手掌颤抖地捂住脸,“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是坏人的错。我们都是受害者,怎么会是受害者的错。”
裴兢将脸紧埋,声音嘶哑哽咽,柏舟往前一步,手臂弯曲将裴兢拥进怀抱:“我不是好好的吗?裴兢,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裴兢却像再也承受不住,在他肩膀上靠下,一生所需背负的责任和使命都倾倒下来,还剩一个裴兢本身,一个有局限有血肉有脆弱的人。裴兢将他紧紧圈抱,埋头在他的肩膀,眼泪如血液滚烫,重复哽咽念着那一句“对不起”。
“裴兢,我们都不要被困在那里,我们要走出去。”
“可是我走不出去,”裴兢整个人抖得厉害,“我试过了。小舟我真的试过了。五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我眼前,可我一个都救不了!我有任务有使命,可是在那些东西前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感情!蚯蚓,他是我的战友,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活着回来接受治疗,他会是一个英雄,但不是一块墓碑!他就死在我眼前!”
裴兢攥紧那只残破的手,“你能想象到你的手伸进一个人的肚子里面吗,是热的,心脏还在跳动,血好粘稠,沾上我的手我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可以走出来,可他们永远都留在那里了!那里不是他们的故乡,我是亚国警察,我应该要将他们带回家的……”
“柏舟,我是不是很差劲?”
“保护不好你,也保护不了其他人。”
柏舟拼命安慰着怀里的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英雄,也没有人能一直做英雄,更没有人天生需要负起这个坏透了的社会的责。裴兢,走到今天你也很辛苦。我知道,真的很辛苦……”
“小舟,对不起。”
“没关系。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万物存在都有一个目的,心脏跳动的目的是为了延续生命,太阳升起是为了提供温暖,而从我生命里所有拔地而起的建筑,流过的难玢河,坏人、好人、警察、逝去的人,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我遇见你。
裴兢,我的目的是你。我为你存在。这个世界乱七八糟罪孽深重,什么责任背负,都别再在意。让我们活得再久一点吧,久到我们把那些痛苦都忘掉,只记得对方。
痛苦的过去要用余下的人生去稀释,幸福的日子却飞快,冬天很快结束,南城的春夏差距并不大,等柏舟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夏末。
裴兢停下车,看一眼车外:“好像下雨了。”
柏舟伸手出去试了试:“很小的雨。”
“那就不打伞了。”
“好。”
柏舟拿起两捧白花,下了车。眼前是个陵园。裴兢走到他旁边,替他整理好头发:“头发该剪了,都挡住眼睛了。”
这是这几天裴兢第三次让他去剪头发。因为裴兢刚把头发剪了,现在是个显精神的寸头。
柏舟看着眼前一身警服,意气风发但又相比五年前成熟很多的男人,突然笑了。
“笑什么?”裴兢捏了捏他的脸。
“你穿警服很好看。”
裴兢也笑了。牵住他的手往陵园里面走。
陈德仁大老远就盯住他俩紧握的手,一个白眼儿翻过去,咳嗽一声,“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裴兢没松手:“抱歉陈队。小孩子脾气不好,不牵手,会生气的。”
陈德仁简直要气死,将手里花束往柏正宁墓碑前一塞,点燃一根烟,“我去后头看看老邱。”
柏舟将两束花束分别放在两个墓碑前。站起身,有些低血糖,头晕了一瞬,恍惚中看见了好多好多个穿警服的人。
裴兢扶住他:“没事吧?”
柏舟摇头:“没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黑白照片。突然想起小时候曾在书店看过后来被裴兢找回的那本书,书上写:“把个体的生命连系在群体的生命上,那么当人类正在向上繁荣的时候,我们只见着生命的连续广延,决不会有个人的灭亡。”
他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裴兢走上去,很郑重地朝柏正宁敬了一个礼。又跪下对着两个墓碑祭拜。
起身后,裴兢对他说想去看看老邱。
柏舟点头。他站在陵园外等了等。裴兢不多时回来了,牵住他的手往回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柏舟想得吃点软的,因为昨天他俩买了一只很硬的卤鸭,奶奶不怎么咬得动。
正是南城的夏末,天气很舒服。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不时聊天,将所有痛苦都留在了过去。
在柏舟的第十三年,裴兢的第七年,他们的命运终于走上正轨,从此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