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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色 关于许景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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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环，凌晨三点。
许景尧站在落地窗前，已经捏了爆珠的Marlboro Ice Blast在指间缓慢燃烧。这栋房子很值钱，伫立在维港边上，两岸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几艘夜航的渡轮拖着光痕划过漆黑的水面。灰白色的烟雾盘旋上升，流出窗去，与窗外的薄雾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办公室很静，隐隐约约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低吟，西装外套也随意的被搭在了椅背上。他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和那块戴了多年的Tudor black Bay Ceramic黑冰蓝。如玉翠蓝的表盘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秒针咔咔走动的声音被地毯吸收，只剩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
有人敲门。
“进来。”
助理推门而入，粗高跟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又迅速暗下去。
“许生，广州那边有消息了。”
许景尧没有回头，只是伸出空着的左手。平板被轻轻放入掌心。他滑动屏幕，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和数字。几秒后，他关掉屏幕，将平板递回去。
“告诉他们，按原来的条件。多一分都不行。”
“对方说那是祖产，有感情……？”
“感情有价。”许景尧打断她，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变化，“给他三天，三天后就不是这个价了。”
助理点头，退出房间。他听见了门合上的声音。
许景尧终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随便燃了支Kapitan，半捏烟嘴，搁在烟灰缸边缘，烟雾很快就绕过他指尖，再到指根，最后顺着钻进袖口，在台灯光晕中画出诡谲的轨迹。
桌上的一切都有固定位置。文件摞在左侧，钢笔与印章呈直角，连镇纸都压着文件的同一角。
秩序，这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也是他人生早已无法分割的一角。
手机屏幕亮起，他的私人号收到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许景尧看了一眼便将其删除，没有回复。有些人需要晾一晾，有些事需要等一等，这是他几十年来学会的节奏。急不来，也慢不得，要像潮水一样，该涨的时候涨，该退的时候退。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精装书脊。法律、金融、历史，按门类排列，每一本都读过，有些还做了批注。知识也是秩序的一种，分门别类，条理清晰，随时可以调用。
窗外又有一盏灯灭了。
许景尧看着那扇陷入黑暗的窗户，拿起那支Kapitan，让烟气在口腔里滚了一遍又被吐出来。
父亲办公室的窗户也是这样对着维港，不过是在另一栋楼里。
在他有自己的事业前，还是少年的时期，他常常会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看父亲与人谈事。父亲说话不快，每个字都斟酌，每个决定都深思熟虑。有人说是谨慎，有人说是优柔，…不，那是在建立某种秩序之上的。一种能让生意长久、让人心安稳的秩序。
后来秩序崩塌了。几乎是一夜之间。
许景尧没有让回忆继续。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维港对岸零星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模糊的亮痕。
他走进附设的休息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光脱下衬衫，挂在衣架上。衣架也是特制的，间距相等，永远不会碰在一起。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半小时后又停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只有轮廓。许景尧擦了擦镜子上的水汽，看见自己的脸：平直又微微有些下垂的眼型，一颗处于左眼之下、颧骨之上的小痣。眼尾丝丝细纹的尾部漫开，又化作白丝爬到他的鬓发上。
他已经四十一岁，不再年轻了。
闭上眼之前，他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零八分。五点半要起床，六点车到楼下，六点半到机场，八点起飞。行程表在脑子里自动展开，像商场的大屏幕一样滚过又消失不见。
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许景尧点开，只有两个字：“保重。”
他没有回。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
情伤和身伤是一样的，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经过年月愈合，突起，留下一道狰狞的疤，最后再慢慢褪色，扁平，直到那里只有一个难以看清的白色浅痕。
窗外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穿过夜色传到这高楼之上。许景尧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维港的灯已经陆陆续续亮起来，天快要亮了。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
梦境很少来访他的夜晚。如果有，也是关于数字、图表、合同条款，那些构成他世界的元素。
但今夜不同。
他梦见一片深海，自己在下沉。四周是一片漆黑，只有上方透下一点微弱的光。他想往上浮，身体却不停下沉，越沉越深，直到光线再也照不到他。
然后他看见一团火。
在深海之底，一团火焰静静燃烧，不灭不息，照亮了周遭的黑暗。火焰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看不清。
他想靠近，火焰却突然膨胀向他涌来——
许景尧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子钟显示着五点一十七分。他坐起身，额上居然冒了些薄汗。梦境的残像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维港依然沉睡，天空还是墨蓝色，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只是个梦。他告诉自己。没有意义。
回到床上，他重新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秩序回归，人生如常。那一切都被归类为睡眠中的随机信号，不值得深究。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最早一班渡轮驶离码头，车流在街道上渐渐密集，高楼的外墙上用于装饰的灯光一栋栋熄灭，让位给天光。
许景尧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他的世界依然完整，依然有序，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永远。
至少表面如此。
可能在梦中的那片海下有东西正在汇集，可能他很快就会因为过劳而猝死。
不过那是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个尚未确定的时间点上的事了。
此刻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许景尧闭上眼睛，在绝对的寂静中沉入睡眠。
他的世界依然完美有序。
起码在岳斌出现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