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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劣质烟 小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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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许景尧去了广州。
雨季提前来了,空气潮湿,窗户上糊着一层水汽。许景尧从会议室出来时,天已经暗下来,雨淅淅沥沥地下,在落地窗上划出无数道细痕。
谈判持续了快要四个小时。对方是个老江湖,每句话都在试探许景尧,条件也都给自己留着余地。许景尧不喜欢这种风格,太黏稠,太模糊,令他感到烦躁。但他耐着性子周旋。就像钓鱼,要把线放得长一点,等鱼自己咬钩。
最后鱼咬了饵料。条件谈妥时,对方站起身握手。
“许生,合作愉快。”
“愉快。”
他转身出了会议室,面色如常地抽出手帕擦了擦手上刚刚因为握手而沾上的对方的汗。
车在楼下等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窗玻璃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许景尧坐进后座,助理明薇递来湿毛巾。他又一次擦了擦手,再拿了一张新的擦了擦脸,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回酒店吗?”司机问。
“绕一圈。”许景尧说,“随便开。”
车驶入车流。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街景在窗外流动成模糊的影像。许景尧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忽然觉得疲倦了。
他让司机在一处老城区边上停车。
“你们先回,我走走。”
明薇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她了解许景尧,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保持安静。
许景尧撑开伞,走入雨中。
老城区和新区只隔一条街,却是两个世界。这边没有玻璃幕墙,没有霓虹广告,只有低矮的骑楼,斑驳的墙面,晾在窗外的衣服在雨里滴着水。巷子很窄,地面铺着长满苔藓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后泛着幽暗的光。
许景尧走得很慢,伞面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混着雨声,然后消失不见。
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雪茄,不是他偶尔解乏用的那些精细货,而是廉价的、焦油含量很高的卷烟,辛辣刺鼻。许景尧抬眼,看见前面巷子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蹲在屋檐下躲雨。短袖T恤,军绿色工装裤,裤腿卷到小腿,露出脚踝和一双磨损严重的棕色短靴。他低着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许景尧走近,想走过去,然后那人抬起了头。
寸头,很短的寸头,估计只有一两厘米。头□□成了黄色。右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算深,在那张年轻的、算得上俊朗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眼睛很亮,往上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锐利。
许景尧停了下来,打量着他。
那人也在看许景尧,目光从鞋往上移,扫过西装,扫过衬衫,扫过领带,最后停在许景尧脸上。眼神没有任何掩饰,直白,甚至有些粗野,像是在打量和评估眼前人的价值和威胁。
两人对视了几秒。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巷子深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应该是某个老套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般脆响虚假。
许景尧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人身边时,他看见那人手臂上的纹身: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背,黑色的线条在麦色的皮肤上盘绕,大概是某种传统图案,雨里瞧不清细节。在纹身的覆盖下,手臂肌肉线条清晰,青筋微微凸起。
那个男孩——或许该叫男人——从兜里拿出被压扁的红色烟盒,又磕出一根,用一个路边随处可见的黄色塑料打火机点燃。烟味更浓了。
许景尧没有停留,也没有再回头。他走出巷子,拐上另一条街,车流声重新涌入耳朵。雨小了,他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司机通过后视镜用一种好奇得近乎带着探究与嫉妒的视线看着他,但许景尧没在意,只报了地址便没再说话。
车里很拥挤,和他平时坐的高档轿车完全不一样,带着浓烈的劣质烟味以及路边随处可见的烧烤的味道,大约是上一个客人留下的。
回酒店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双眼睛。
太亮了。这不合时宜,这不该是一个粗野的混混该有的眼神。他好像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压缩在瞳孔里,随时可能燃烧起来。
还有那道疤,那个纹身,蹲在雨里的姿态,差劲的烟…一切都和许景尧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回到酒店房间,许景尧脱掉沾满杂乱气味的外套,放在脏衣篮里,叫服务生收走的时候顺便叫了杯威士忌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光。高楼灯火通明,低处却有大片黑暗,那是老城区和他刚走过的脏乱幽暗的巷子,是另一个广州。
他喝了口酒,酒精的灼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手机响了。明薇发来消息:“许生,明天上午十点见王律师,下午两点飞深圳。资料已发邮箱。”
许景尧回了个“好”,打开邮箱。
最上面一封邮件标题是“珠海项目相关人员背景调查”。他点开,里面是几个人的档案,文字简略,附了照片。许景尧快速浏览,直到最后一份。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脸。
黑色的寸头,紫红色的疤,还清晰的龙纹纹身。
姓名:岳斌。
年龄:二十八岁。
籍贯:湖南省安化县。
现居地:广州花都区(流动)。
职业:无固定职业,曾从事建筑工、货运、保安等工作。
已知关联:与福建籍商人陈国雄有债务纠纷。
备注:有暴力倾向,曾因斗殴被拘留两次。
档案很短,信息零碎,并没有什么值得他感兴趣的信息。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陈国雄的档案。福建人,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涉足赌场和民间借贷。手段狠,但不算聪明,靠的是蛮横和关系网。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四处追债。
岳斌欠他多少钱?
档案里没写。
许景尧关掉邮件,伸手拿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Johnnie Walker Black Label,果香和淡淡的烟熏味,入口顺滑醇厚,是他有好感的牌子。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玻璃与大理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城市永不真正入睡,总有些事在发生。
很多年前,许景尧的父亲说过一句话:“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活在秩序里,一种活在秩序外。我们属于前一种,但要时刻记得后一种的存在,因为他们随时可能闯进来。”
那时他不完全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
岳斌就是那种活在秩序外的人。没有固定职业,没有固定住所,甚至没有固定的身份。他拿到的档案上连照片都是旧的,头发已经长长漂色,脸上的疤已经淡下来,纹身也模糊了些。
他像野草一样生长在城市的缝隙里。
许景尧需要这种人。
珠海的项目有些棘手。一块地皮,位置很好,虽然他不懂这行的事,但这却是个让自己在大陆发展的好机会。不过牵扯到几个本地势力,明面上的手段解决不了。他需要一个不在体系内的人,去做一些体系内的人不能做的事。
当然,也可以找职业的。但职业的有职业的规矩,要价高,而且不可控。许景尧喜欢可控,喜欢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岳斌这种人不属于任何规矩,但也因此难以预测。风险很高,但如果用得好,效果也会超出预期。
问题是怎么用。
许景尧又看了眼照片。岳斌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包括自己的命。
这种人不畏死,很难控制。许景尧想起了巷子里的那一眼。
在那几秒钟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警觉,评估,原始的智力。
岳斌不是纯粹的莽夫,他有观察力,会判断。这很重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许景尧接起来,是珠海那边的人。
“许生,陈国雄那边有动作了。他派人去找那个岳斌,好像是要收债,收不到就要卸条胳膊。”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许景尧沉默了几秒。窗外有呼啸而过的引擎声,大概是趁夜色出来飙车的富二代,他不是很想去在意。
“盯着。”他说,“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许景尧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光晕在桌面上划出一个清晰的圆,他把岳斌的档案打印出来,放在灯光下。
照片上的年轻人直视镜头,明明是偷拍的视角,却显得像装作自然等待摄影师抓拍的模特。
烦死了。
许景尧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然后把照片翻了过去,背面朝上。眼不见为净。
许景尧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可用,但需谨慎。
然后他圈出了“谨慎”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谨慎到什么程度?怎么确保控制?用什么作为约束?钱显然不够,威胁也可能无效。这种人如果真如档案所说,连自己的命都不太在乎,那就很难找到弱点。
但每个人都有弱点。许景尧相信这一点。只是有些人的弱点藏得深,有些人的弱点不同寻常。
他需要更多信息。
凌晨一点,许景尧还在看资料。不是岳斌的,是珠海项目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利益链,暗中的交易和许诺。一切都摆在纸上,但纸下的东西更多。他需要一个人去触碰那些纸下的部分,去试探,去搅动,然后他才能看清全貌。
岳斌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为他把白纸掀起来的人选。
也可能不是。
风险与收益的权衡,这是许景尧最擅长的事。他把所有已知信息列出来,一条条分析,评估各种可能性。这个过程他做过无数次,那么多相似的人和事他已经不记得处理过几次。
但这次有点不同。
每次他试图理性分析时,那双眼睛就会出现在脑海里。不是照片上的眼睛,是他亲自看到的、在雨中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可惜许景尧素来偏爱温润翡翠和白玉。
他回想着岳斌打量自己的那一眼,确定了那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审视,想把他的皮肉剥开来看他灵魂的、纯粹的好奇。
许景尧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了解一切变量。但现在有一个变量,他看不透。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光隐约透进来。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
许景尧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高楼大厦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海市蜃楼一般虚幻、不真实、什么都抓不住。
而那些黑暗的地方则是他刚走过的旧城区,他看过去,试图分辨出哪条路是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条,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刚才,那里是否也有一道目光,正穿透雨幕望过来?
呵呵,或许呢。
两个世界。
他一直活在高的那一层,干净,有序,一切可计算。但现在他需要亲自踏足低的那一层,混乱,无序,充满变数。
为了秩序,有时需要借助混乱。
这是悖论,但许景尧理解这种悖论。为了守好手中的一切,他需要一个人去切开珠海的表面,让他看到下面的真实情况。正如手术开刀,划破表皮方能触及病灶。珠海这摊子事,大抵也需要这样一把刀。
岳斌会是手术刀还是满是锈迹的匕首呢,他不知道。他连自己的手掌会不会被划烂都没有把握。
许景尧回到床上,躺下。雨声持续不断,很美好的天然白噪音。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等陈国雄的人找到岳斌,等事情发展到某个临界点,然后他再出手。救人于危难,这是最古老的收买人心的方式,也是最有效的。
但时机要准。早了、对方感受不到绝望,不会珍惜。晚了、就真的只剩一条胳膊或者一条命了。
他发消息要求珠海那边盯紧,随时报告。
雨不知何时停了。城市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许景尧终于有了睡意,意识渐渐模糊。
他又梦见那片深海。
这次他沉得更深,四周一片漆黑,连方向都失去了。他伸出手,什么都摸不到,只有冰冷的海水。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从上方照射的光,是大海的深处映来一团朦胧的、摇晃的光。
他转身,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去,慢慢向下沉。
越近光越亮。最后他看清楚了,那不是光,是火。一团在水底燃烧的火焰,违反常理,却真实存在。火焰中心有个人影,背对着他,看不清楚。
他想游得更近,但水流突然变急,把他推开。他挣扎,却无法抵抗水流的力量。火焰和人影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深处。
许景尧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墙上挂着的古典钟的指针有着微弱的夜光。他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许景尧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看来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了。
又是这个梦。深海,黑暗和火焰。
他下床倒了杯水,赤脚站在桌边慢慢喝完。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珠江静静流淌,水面上有货船的灯光缓缓移动。
一切都平静有序。
一切都还平静有序。
许景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从他看到岳斌档案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考虑用这个人的那一刻起,某种让他觉得舒适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秩序还在,但秩序的边缘在很早之前就开始模糊。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这次他没有试图入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棱面。他在想珠海,想陈国雄,想那笔债,想岳斌可能面临的危险。
也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兴趣。
不是因为同情。许景尧很久没有同情这种情绪了。
也不是因为好奇,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商场历练多年后形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用,有价值,值得投入精力和资源。
但直觉背后还有什么?许景尧不愿深究。
天快亮时,他终于睡着了。这次没有梦,只有深沉的,无意识的黑暗。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许景尧准时起床,洗漱,刮胡子,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西装。镜子里的人恢复了一贯的模样——冷静,克制,一切尽在掌控。
手机里有新消息,是珠海来的:“陈国雄的人找到岳斌了,在拱北的一家修车厂。还没动手,在谈。”
许景尧回:“继续盯着。如果动手,在最后时刻通知我。”
然后他收起手机,整理领带,拿起公文包。
新的一天开始。会议,谈判,合同,数字。
他熟悉的世界,他建立的秩序。
在他的梦境里,在深水之中,一团火焰已经开始燃烧。
而他正在朝那火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