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入工 如题 ...
-
李国伟的汽修厂在白云区边缘,占地不小,五个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并排而立,门口的铁皮招牌已经生锈,“国伟汽修”四个字的红色油漆剥落了大半。厂区里停满了车,大部分是事故车,有的车头撞瘪,有的侧面凹陷,玻璃碎了一地。
岳斌下午三点准时到了。保安是个老头,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听见敲门声才睁开眼。
“找谁?”
“李老板。”岳斌递过名片。
老头看了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几分钟后,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从厂房里跑出来,上下打量了岳斌一眼:“斌哥是吧?李老板让你去三号厂房。”
三号厂房是最大的一个。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油漆稀释剂和烧焊的刺鼻气味。七八个工位都有人在工作,切割、焊接、钣金、喷漆,火花四溅,机器轰鸣。厂房深处停着几辆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的车,其中一辆奔驰S级,车头重新喷过漆,光泽锃亮,看不出任何事故痕迹。
李国伟站在那辆奔驰旁边,正和一个老师傅说话。见岳斌来了,他招招手。
“来得正好。”李国伟拍了拍奔驰的引擎盖,“看看这车,能看出什么问题不?”
岳斌绕着车走了一圈。外观完美,漆面均匀,接缝整齐。打开车门,内饰也翻新过,皮革护理得光洁如新。最后他打开发动机盖,仔细检查了机舱内部。
“左侧纵梁有焊接痕迹。”岳斌指着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虽然打磨喷漆过,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前防撞梁换了,不是原厂的,焊缝处理得不够平整。还有……呃…”他趴下去看底盘,“左前悬挂换了副厂件,右后轮毂有轻微变形,动平衡做不好,高速会狂抖。”
李国伟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看向旁边的老师傅,老师傅点点头:“都说对了。”
“行啊。”李国伟拍了拍岳斌的肩膀,“眼睛够毒。走,去办公室聊。”
办公室在厂房二楼,是个简易搭建的夹层。空间不大,摆着一张老板桌、两个文件柜和一张会客沙发。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汽车配件目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李国伟在老板椅上坐下,点了支烟:“坐。”
岳斌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皮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你在对面那家小店,一个月挣多少?”李国伟问。
“三千五,包吃住。”
“我给你翻倍。”李国伟说,“七千,也包吃住。活可能会重一点,有时候要加班,但每个月奖金另算。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
“什么活?”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李国伟吐出一口烟,“事故车修复。不过我们接的车……比较特别。”
“特别?”
“有些车,来路不太正。”李国伟看着岳斌,“比如套牌的,走私的,或者干脆就是偷来的。我们需要把车整得跟新车一样,换个身份,再卖出去。懂吗?”
岳斌沉默了几秒:“懂。”
“敢干吗?”
“敢。”岳斌说,“只要钱给够。”
李国伟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接的。行,明天就来上班。住的地方就在厂区后面,宿舍楼二层,203房间。今天可以先搬过来。”
“好。”
李国伟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预付的一个月工资。算是见面礼。”
岳斌接过信封,厚度很实在。他没数,直接放进口袋。
“唔该、李老板。”
“别谢我。”李国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厂房,“在我这儿干活,就两条规矩:第一,嘴巴严实,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第二,手脚干净,别打厂里东西的主意。其他都好说。”
“明白。”
“还有,”李国伟转过身,“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岳斌摸了摸脸:“以前打架留下的。”
“打过架好。”李国伟点头,“干咱们这行,有时候难免会遇到些麻烦。会打架是个本事。”
他走回桌前,又抽出一支烟:“行了,今天先这样。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上午九点来报到。”
岳斌起身离开。走出厂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国伟还站在二楼窗边,正打电话,表情严肃。
回到原本的修车店,岳斌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几件衣服和那个帆布包。他跟陈老板说了辞职的事,陈老板虽然可惜,但也没多问,结了工资,还多给了两百块钱。
“李哥那边……路子野,你自己小心。”陈老板最后说了一句。
岳斌点头:“知道。”
晚上七点,他搬进了国伟汽修厂的宿舍。203房间不大,但比之前那个阁楼好点,至少有个独立的卫生间。房间里有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厂区后面的荒地,远处是高速公路,车流不息。
岳斌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拿出那部诺基亚。他犹豫了一下,没开机,而是走到楼下,在厂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用IC卡拨了个号码。
啪嗒,接通了。
“是我。”岳斌说。
“嗯。安顿好了?”许景尧问他。
“明天正式上班,他预付了一个月工资。”
“多少?”
“七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啊——比你之前的工资高不少。”
“嗯。”岳斌看着厂区里亮着的灯,“李国伟让我做事故车翻新,特别的那种。”
“什么特别?”
“□□,走私车,可能还有赃车。”岳斌压低声音,“他说路子不干净,但来钱快。”
许景尧没立刻说话。岳斌能听见背景里有翻阅纸张的声音,还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
“你做得很好。”许景尧终于说,“比我想象中进展快。不过要更小心。李国伟这个人,表面老好人但是心思很细。他给你高薪,一是看中你的技术,二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底线。”许景尧说,“看你为了钱能做到什么程度。所以你接下来可能会接触到更多‘脏活’。做好心理准备。”
岳斌握紧听筒,听筒的塑料外壳已经被他捂热了。
“到什么程度?”
“不好说。”许景尧的声音依然平静,“可能是改发动机号,可能是做□□,也可能是处理一些‘麻烦’。但记住,无论他让你做什么,先答应,然后告诉我。我会判断哪些能做,哪些不能。”
“如果他要我杀人放火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岳斌几乎能想象许景尧此刻的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买不起的高级烟被这男的随手搁在边上放着。
“那就拒绝。”许景尧说,“然后立刻离开。我会安排人接应你。”
“你不是说要建立秩序吗?”岳斌问,“如果这些脏事就是秩序的一部分呢?许生?”
许景尧轻笑了一声。
“你错了。”他说,“秩序不是脏,是把脏的东西清理出去,让干净的东西按规则运行。李国伟做的这些,恰恰是需要被清除的部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因为要清除,先要了解。”许景尧说,“你得知道他们怎么运作,漏洞在哪里,关键人物是谁。然后才能一网打尽。”
岳斌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上,看着外面。厂区里有个工人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许先生。”他忽然说,“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相信。”许景尧说,“不然不会选你。”
“为什么相信我?我们才见过两次。”
“有些事,不需要很长时间。”许景尧顿了顿,“就像那天在巷子里,你看了我三秒,我也看了你三秒。三秒就够了。”
岳斌想起那天。雨中的巷子,撑着伞的男人,两人对视的三秒。确实很短,但又好像很长。
“你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问。
“看到了我自己。”许景尧说,“很多年前,还没戴上眼镜,还没穿上西装的自己。”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隐约是个女声在说什么。许景尧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对岳斌说:“我这边还有事。记住,安全第一。每周五晚上九点,用这个电话亭打给我。如果有紧急情况,用手机。”
“好。”
电话挂断了。
岳斌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来打电话,他才离开。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许景尧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看到了我自己。很多年前,还没戴上眼镜,还没穿上西装的自己。”
岳斌想象不出许景尧不戴眼镜不穿西装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人就应该是一丝不苟的——
西装笔挺,眼镜端正,头发整齐,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
但他又说,在岳斌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样的自己。
混乱的,原始的,还没被秩序打磨过的自己。
岳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要早起,要开始新的工作,要面对新的挑战。他需要休息。
但闭上眼睛,却看见了许景尧。不是现实中见过的那个许景尧,而是想象中年轻的许景尧,眼神也许更锐利,笑容也许更真实。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深水里,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