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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无关的人 “下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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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请媒体自由提问。”新闻官抬手,声音在空旷的混采厅里激起阵微弱的回响。
“本场只就比赛提问,请注意顺序。”
陈骁坐在长桌最右侧,身着午夜蓝与霜白配色的训练外套,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冷峻。肩口那条电金细线顺着领口蜿蜒至袖端,寓意着猎鹰振翅。
背景板上,巨大的猎鹰LOGO正俯瞰着全场。
混采厅内,闪光灯密集闪烁。
陈骁握着话筒,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光影在眼球上留下斑驳的残影,让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
前排中间,一只纤细的手臂率先举起。
“您好,陈骁先生,我是边线CHANNEL的简诗雅。”女人起身,栗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发梢垂在肩头。妆容清淡,气质利落。
“你好。”
陈骁点头,心中了然。果然,第一个问题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从断腿康复到远赴诺丁汉,再到如今归国,作为一个失踪已久的球员,公众对他有着高度的窥探欲。
“欢迎回国。作为曾经公认的天才,如今来到……次级联赛,我的问题关于选择。”简诗雅故意将次级二字读得很重,尾音带着一丝挑衅。镜头瞬间推近到她跟前。
“半年前,您因伤缺席中青队的海外比赛,转而前往诺丁汉试训。如今空降中甲,外界有两种声音。”停顿了一下,“一种说您是降维打击,另一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说您是无法适应英格兰的足球节奏,逃回了舒适区。您如何定义这次回归?”
现场快门声骤然加密,喀嚓声连成一片。
新闻官皱眉切断:“请尽量围绕本场比赛——”
“OK,我换个问法。”对方不以为意,“陈骁,归国后的四场首发,你的数据确实漂亮。但有两组数字很有趣。”
“你每九十分钟的射门率降到了2.1,总对抗参与降到了8.9。这是战术性的妥协,还是你个人……产生了某种回避倾向?”
“谢谢,你的提问很敏锐。虽然我不确定这是否符合赛后发布会的范畴,但我可以回答。”
陈骁将话筒向前推了推。
“我认为职业足球没有所谓的舒适区。舒不舒适,应该问我的对手。归国是基于职业前景的理性判断。至于你后面的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简诗雅的镜头,眼神里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傲骨:“在我看来是风格调整,之前的联赛,我用十脚换一个机会,现在我可以用三脚把机会落实,那为什么还要选择前者?”
“至于对抗,英格兰教给我的是,对抗并不等同于蛮力。站位、预判、以及对第二落点的掌控,同样能决定球权。伤后这段时间,我学会了对抗管理……”
“所以,你承认自己跟不上英式的身体对抗了?”
陷阱式提问。
陈骁反应过来。
“我承认在那个周期,我没准备好每七十二小时都打直线冲撞。但这不等于跟不上,比如今天,我的背身失球权为零。简小姐,如果你想问的是我的态度问题……”
“那你觉得你能适应现在的球队吗?你接下来在队里会是什么角色?”又被打断了。
“关于角色问题,我觉得球队目标先于个人位置,现在球队全体上下的目标都是冲击国家超级联赛。我在适应体系,体系也在磨合我。”
新闻官轻咳一声,试图结束这场博弈:“好的,有请下一位——”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个具体的人。”简诗雅并没有坐下,“江州那边有一位您的老搭档,昨天也刚刚替补登场。你们曾被誉为国内联赛最稳定的连线。接下来的赛程,你会关注他吗?”
陈骁握着话筒的手僵住,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谁?”
简诗雅将手中的平板微微转向镜头,屏幕上是客场对阵中,徐风在球场上的模糊剪影。
“当然是徐风。”一字一顿,“U17省级联赛,你们场均贡献2.3次进攻连线。昨晚乙级联赛,他在64分钟替补上场,贡献了一次关键助攻,但在赛后,他被拍到独自在更衣室清理全队的球袜。曾经被称为双子星的两人,一个在冲超庆功宴上喝香槟,一个在洗球袜,这种巨大的落差,您作为受益者,是否感到过不适?”
平板上,徐风抢断后的特写被定格在大屏上。画面里的少年满头汗水,眼神却如野火般炽烈。
“简小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狂跳。
“你想干什么?”充满戾气,带着警告。
“我认为这与您的竞技状态息息相关。”简诗雅步步紧逼,“外界传闻,因为当时的断腿事故,圈内某位泰斗级人物下达了对徐风的封杀建议。而这位人物,正是您的授业恩师。我想请问,您现在在海城的首发位置,有多少是建立在剔除对手的基础上得来的?当您在享受中超的光环时,有没有想过,那个无心之过的人,能否享受更公平的待遇?”
现场一片哑然,快门声在疯狂啃噬沉默。
陈骁的脸瞬间红温。
“你是在道德绑架我吗?”
咬着牙,“请不要,在这里,提及,无关的人。我觉得他也不想成为你们这种人笔下的悲情素材。”
“你们还有联系吗?如果正式比赛遇见呢?”简诗雅根本没打算停下来。
“下一位下一位!”新闻官现在只希望他们能见好就收。
“那就踢。”陈骁按下静音键,不再给镜头留下任何捕捉破绽的机会,“在场上,我们只做这一件事。”
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现场,留下身后一片噪杂的快门声。
……
哨声响起时,徐风正贴着草皮急停。
由于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穿透了护腿板。
岭南基地2号场的队内对抗赛,比分牌死死定格在0:0。
已是比赛的垃圾时间,徐风一个人在场上疯狂穿插。
张手要球,但短短七分钟内,队友传球十二次,他跑位九次,每一次都处于绝佳的接应点。
可那颗皮球就像是有意避开一样,宁愿绕远路去钻入防守包夹区,也不肯往他脚下滚。
四周是人潮,是目光,是奔跑的呼吸,却唯独没有他的路线。
直到第90分钟。
对方后腰接球回做时脚下打滑。他从阴影里斜插,一记决绝的滑铲。鞋钉捅到球的刹那,他在泥里滑出去两米,随即翻身而起。
没人传,我就自己带!
他把球拨向外侧,假动作晃开中卫,在禁区弧顶送出一记精准的贴地直塞。10号位前锋斜插抽射——
“唰!”
1:0!
看台上本充满的嘘声停下。
双臂刚要抬起,但却看到没有队友朝他跑来,10号早已奔向角旗区,众人欢呼着将进球者围在中心。收回手,转身朝己方半场回跑。
最后两分钟。
刘小山从正面压上,徐风本能地从斜后方抢位,试图用肩膀卡住线路。然而刘小山毫无收力,直接一个横向肘撞,重重地砸在徐风的侧腰。
一瞬间他感觉内脏像被挤压移位,一阵痉挛般的剧痛让他眼底发黑。整个人斜着摔进泥泞的草地,翻滚了两圈才止住去势。泥渍糊了满脸,破碎的草屑溅进瞳孔。
“你瞎啊!”替补席的林泽之第一个冲了过来,猛地推开刘小山。
“练对抗不许碰?!”刘小山回推。
沈越也紧随其后,一展手臂将刘小山隔开:“退后!徐风,你伤到哪了?”
徐风撑着草地,手肘和侧脸被擦得血肉模糊,渗出细密的血珠。揉了下酸胀的眼睛,忍着肋骨处的剧痛,伸手拍了拍林泽之的后腰,声音微弱平静:“没事,我没事,继续吧。别闹大了。”
“怎么,一撞就不行了?”刘小山还在冷嘲热讽。
徐风想跳起来直接朝此人脸上招呼过去。
忍住。
没有什么比在继续留在球场上重要。
场地裁判冲进中圈把人分开。助教口哨连吹:“都给我退线!按位回去!”
强行平息了骚乱。
对抗赛草草结束,比分无人记得。
只有徐风在场边处理了一下伤口,拖着酸痛的身体,冲完冷水澡出来时,更衣室的挂壁电视正播放着海城飞鹰的赛后发布会。
荧幕中,陈骁玉立灯下,周身灿烂,眉眼间傲然凛然,恍若一个睥睨众生的王子。
徐风呆呆地看着屏幕。
镜头刚好切到简诗雅举起平板的瞬间,自己抢断后的特写被投在大屏。电视的音量不大,字幕条也滚得很快。
“这种落差,您作为受益者,是否感到过不适?”
徐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泡出的褶皱,又看了看电视里矜贵傲然的陈骁。
命运的错位,在这一刻被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食堂阿姨无意识地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请不要在这里提及无关的人……”
画面最后定格在陈骁离席的背影上。可他已经听不到后面的对话了。
无关?
怎么自己这么真心的付出,到最后就落到个无关的人……肋骨处隐隐作痛,刚才那一撞好像到现在才找到地方发芽。
“阿风,走啦!”林泽之用毛巾胡乱揉着湿发,大喇喇地走过来,“休息完,晚上还要加练定位球,教练说让沈越给你左侧绕桩做掩护……”
眼看徐风没动,眼睛黏在屏幕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画面正好切回了演播室,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
【陈骁拒谈徐风:再见面只是踢球。】
“啧。”林泽之撇了撇嘴,抬肘撞了一下徐风的肩膀,“别看了,那家伙嘴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食饭啦!”
“他果然……还是没能原谅我。”
林泽之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不是吧,媒体瞎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觉得胸腔里闷得难受。
“上次说还在怕对抗……”自言自语,眼神空洞,“怕对抗,是因为我。所以只要看到我,他就会想起受伤的时候有多痛。怪不得不理我了……”
林泽之叹了口气,收起玩味的表情,一把揽过徐风的肩膀,强行把他的脸转离电视墙:“你要么现在就打电话过去吊他一顿,要么下次碰面直接在场上干他。在这九唔搭八想什么想?”
徐风端着林泽之强塞给自己的餐盘,里面盛了一小碗藜麦。木愣愣地扫视了一圈,大圆桌那边,刚在对抗赛中接他助攻进球的前锋,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核心主力复述着他的神级跑位。
走向角落,看到还剩一个空凳,正准备落座,旁边的刘小山冷不丁地伸出腿,把凳子往自己边上一勾。
“这里有人了。”刘小山斜着眼看他,“兄弟帮忙占的位,你去别处。”
“那我挪旁边。”徐风好声好气地开口。
“旁边也有人啦。”刘小山冷笑一声。
知道今天刘小山没等到上场机会,有点忿忿不平,本来不想跟他计较这么多的。结果这孙子油盐不进,刚准备开口问他准备干嘛。
“徐风,你过来这边!”吧台那边,沈越朝自己招了下手。
徐风点了点头,没再搭理。
吧台没有凳子,只能站着吃。
沈越往他盘里又夹了一块索然无味的白灼鸡胸肉,“多吃点,我看你刚才被撞得不轻。”
“多谢。”
徐风低头扒饭。吧台的高度正好及腰,他不得不佝着背,这种姿势让本就受损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阵疼痛。嚼得再碎也咽得艰难。
他明白,队友们斜睨的目光里,并不全是不屑。是在随时丈量他会不会抢走这些人的首发,在球队竞争里面,任何人的存在,都是悬在他们合同上的一把刀,有人成功,有人就得收拾行李离开。
现在也没办法想这么多了,和陈骁的关系,应该正随着海城与江州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长。
面对一道无解的判罚,裁判举不举旗,他都已经被流放到了规则之外了。
……
次日清晨,简诗雅的采访推送悄然爬上了热搜的尾巴。
后台的评论区早已沦为大型考古现场。
有人试图用最恶毒的词汇去描述徐风的前科。简诗雅删掉了两条带有人身攻击的恶意留言,随即把一条读者的评论置顶:
【当我们把一个人从事故里剥离出来,他只剩下一个身份:球员。而球员的尊严,只在场上,不在流言里。】
给栏目组发去下周的选题——乙级联赛试训球员的十分钟窗口:谈低级别联赛的风险收益比。
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两个人都起了好奇心。定了周二的机票,准备前往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