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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隐约生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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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悠悠打响,班主任踩着铃声进班,只简短地布置了课后作业,便叮嘱大家放学回家路上要注意安全。
底下那帮学生早就心跑到了天边,收拾好东西,听到班主任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顷刻间就飞出了教室。
芦笙背着书包站了起来,上午凌贺驰在班里宣布了正式比赛名单,令他意外的是,他和沈景祈都在名单之内。
上午景祈也已经和他说了放学后的安排,所以当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等他,笑着冲还坐在椅子上的沈景祈挥手告别。
也就两分钟内,教室里就如退潮般瞬息安静了下来。
值日生开始准备打扫卫生,沈景祈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向后看去。
他们这一列学生也走了个精光,凌贺驰坐在最后排,目光笔直畅通地直接盯在了他脸上。
沈景祈:……
凌贺驰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走后门,然后率先拎起外套和背包,单手抄兜站在后排原地等他。
和煦暖光从窗帘缝隙透入,靠窗整齐摆放的一列课桌椅,在铺满白瓷砖的地板投下轮廓影子。
凌贺驰侧颊被暖光照出一条斜切的光带,原本锐利的五官面庞在熹微光线里得以柔化,竟然凭空生出些许温柔来。
沈景祈略微一怔,然后直接跟了上去。
经历了昨天那场小雨,温度并未骤降,秋季的凉意似乎迟迟不肯降临,穿着短袖走在路上,依然觉着有丝丝汗意。
“去食堂后面那片空地吧,”凌贺驰说,“人也少,清净。”
食堂之后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平时基本没人去,两人把书包搁在长椅上,凌贺驰径直走到北面墙根底下,幽深草木掩映间,只见四片水泥板被人为竖立围成了一个立方体,中间空心的地方,安然躺着个躲避球。
“之前藏好的,以后就从这儿拿吧。”凌贺驰把球拿出来,拍了拍尘土,然后直接手腕使力,传给了沈景祈。
球到手里,摸起来手感和那场比赛一模一样,可和自己配合的人却不一样了。
凌贺驰比芦笙的力气要大很多,球迎面直来的高度也相对更靠上,这种带有绝对压迫感的霸道球路,让沈景祈感到极为不习惯。
看到对方明显动作僵硬生涩,接球时身形甚至被带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凌贺驰愣了下,少顷才反应过来。
“抱歉,我不该上来就这么用劲的,”凌贺驰做了个道歉的手势,边走过来边说道,“我们慢慢来吧,总得有个磨合的过程。”
沈景祈指着地上的蓝色粉笔印,问:“这是你画的吧,已经都测量好了距离,正好和比赛场地上的一样?”
“嗯,长度和宽度都是准的,这两条线之间就是半个内场的距离,不用非得踩线投,看你自己习惯。”
日影西移,将两个少年的身影逐渐拉长,他们开始了今天的练习。不远处墙外的电线杆停靠几只乌鸦,天边的火烧云把他们的漆黑羽毛染金,偶尔刮来一阵风,给皮肤带来短暂的清凉舒愉,但很快就又直上云霄般消弭于无踪了。
沈景祈虽然话不多,但这股坚毅的拼命劲儿也不知跟谁学的,眼看着他额头冒出汗珠,气息也开始渐渐不稳,却依旧一声不吭地等待他的传球。
“歇会儿,讨论会儿战术。”凌贺驰接过球后说道,“那边有阴凉地。”
两人走到长椅边上,各自从包里掏水瓶喝水。
拿开校服外套的时候,一不留神,那盒昨天买的西柚味薄荷糖盒从兜里滑了出来,铁盒子边角猛地坠落在地一磕,随即咣当两下摔了出去。
凌贺驰弯腰把盒子捡起来,修长指尖扣住铁盒侧沿儿,对着太阳光线转动起了角度。
图案凹凸的铁制表皮在橙黄暖光的照耀下,倏然变得流光溢彩起来,凌贺驰闭着一只眼仍在玩那个盒子,嘴里随口问道:”你也吃这个牌子的薄荷糖?不过可惜啊,这是西柚味的,我从来不吃掺杂水果味道的薄荷糖。”
“不是,我以前没吃过,昨天买给你那盒的时候,顺带买来尝尝的。”
这个糖他昨天回家的时候吃了几粒,觉得味道还算不错,不过好吃的重点不在于薄荷,他向来喜欢有西柚味道的东西。
凌贺驰哦了一句,半眯了下眼眸,从里面巧妙颠着倒出来一粒,顺手扔进嘴里。浅浅地咂摸了一下后,他不甚满意地直接说道:“果然,和我以前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薄荷味都被西柚压过去了,不好吃。”
两人又站着讨论了十五分钟战术,决定今天到此结束。
沈景祈把水瓶塞到包里,又简略地把书包里的物品收拾了下,正准备拎起东西回家,一扭头,却发现凌贺驰人没影了。
沿着周围粗略扫了一圈,还是没有。
甚至连他离开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不对,可他的东西分明还放在这里呢。
沈景祈盯着凌贺驰黑色的背包,以及盖在上面的那件没怎么见他穿过的校服外套,抬眼又寻着周边仔仔细细搜罗了一圈,还是没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正上方隐隐有轻微声响,转身寻觅望去,发现背后不远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单独一间小小平房。房体通身呈灰白色,上面的窗户和门都是廉价式的推拉门窗,很像是那种临时搭建的白色板房,蓝色的棚顶宛如给白房子戴了顶平底帽,大约有一层半楼那么高。
只见凌贺驰蹲在蓝色棚顶的边缘上,倏然探头出来,冲他意味不明地笑,居高俯视而下的角度,更显得他下半张脸弧度流畅而利落。
“你不想上来看看?”凌贺驰问。
沈景祈睁大了眼睛看他,实在搞不懂对方怎么转眼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上去的。垫着脚尖顺着凌贺驰的方向随意望了望,他记得那边属于学校的面积没多少,再往外出了校园,应该是那段长长的坡道,至于更远的地方,就是家长们警告孩子不许瞎跑瞎闹的望水胡同。
凌贺驰见底下那位同学眉心微蹙,眼底同时交错着犹疑不定和不可思议,半晌他转回目光重新和自己对视,那副神情就像是恨不得把他浑身戳上一百个窟窿,也不相信站在那上面究竟能有什么好看的。
沈景祈站在原地不动,抬脸问他:“那上面究竟有什么?”
“我可没那么丰富生动的口才能给你描述出来,你要不想上来就算了。”凌贺驰站了起来,稍微把脚步后退,佯装不再看他,沈景祈觉得他瞬间就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简直要把头顶上天去。
他默然半晌,试探性地问了句:“我怎么上去?”
凌贺驰眼尾弯出一抹清浅笑意,重又蹲下,抬了抬下巴:“从那边,墙根底下有垫脚的石头,小心一点。”
拾阶而上的路途还算平坦,就是到最后那块儿,砖墙和对面的棚顶檐边的距离稍微有点儿远,沈景祈瞥了眼底下幽深直上的不知名植物,忽然觉得自己可比拟武侠剧里面那些走索道攀锁链的大侠,一旦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还没等他施展跳跃技法,当一次施展轻功妙法的武林大侠,凌贺驰就走了过来,他二话不说,一伸手直接将沈景祈给拉了上来。
那一瞬间沈景祈觉着自己有股凌空的感觉,直到已经安然落地到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手背一直蜿蜒至手腕的地方,还残留着对方一抹而过的温热体温,不过这种由外部触碰而来的异样感并未占住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那片奇特的人文风景所取代了。
火烧云蛋壳般的细碎裂纹炫耀天边,桃杏颜色的枫叶接连成片,云雾似的团成黄茫茫的一角,从教学楼斜边的角落里悄然露出,更远处小径街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形挤在狭窄砖墙间,贩夫走卒荡漾其中,偶见灰浊的烟火气息腾上高云。
风感觉越来越大了,身上的汗落成了丝丝寒意,直往人皮肤肌底里头钻。
沈景祈偏头浅咳嗽了一下,又倍加珍惜时间地远眺着远处美丽的风景,枫叶林虽然不是以最美的状态和颜色活在当季,却莫名其妙给人一种松涛海浪竞逐、百舸同辉争流的岁月峥嵘感。
原来学校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角落,能够以绝对的高度去俯视和观临出不一样的景色。
“我忽悠你上来一趟,你再感冒了我可不负责。”凌贺驰的声音倏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沈景祈肩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下,眼前继而晃过一片白茫茫的蓝,只见自己的校服外套已经赫然被递至眼前。
沈景祈一愣,他已经习惯了凌贺驰那神出鬼没的鬼魅作风和迅疾如风的腿脚速度,不假思索地接过说声谢谢,外套穿上身的同时,盯着搭在凌贺驰手臂上的那件他自己的校服外套,说道:“那你也穿上吧,刚运动完就吹风,确实容易感冒。”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脚底楼下一声咣当铁门撞击的声音。
有人在把院落的那扇铁门锁上,但紧跟着的却是一声冲上云霄的咋呼指责 :“上面的毛孩子,楼顶上这么危险,谁让你私自上去的?”
沈景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他还是对凌贺驰小声说:“有人来了,咱们快下去吧。”
却见凌贺驰没说话,径自转过身去,不见掩饰地直接将自己暴露于对方眼前。他比沈景祈身材高大许多,这么有意无意横在他前面这么一挡,沈景祈便啥也看不见了。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那不是,传达室的吴老师吗。
有同学称呼他为吴老师,有同学也亲切叫他吴爷爷,实际上他并不是那种需要任课的专职教师。吴老爷子自小就在这片区域长大,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对全校周边的地貌变迁、风土人情都如数家珍似的了如指掌,更是见证了学校历史上的兴建和发展,平日就待在传达室,放学后则在全学校转悠溜达。
连校长都要尊敬地叫他一声吴叔。
吴老爷子脖子上常年挂着一副大红老花镜,此时正架在他那扁圆的鼻梁上,他总记不得要在不看报刊的时候随手摘下,于是每当需要看向远处时,就要费劲巴拉地从镜片上头往外使劲瞅,好在他眼神还算十分尖锐,顷刻间就瞅出了个名堂出来。
“凌贺驰,好啊又是你小子!我跟说你多少遍了不许上房顶,你有一次听过我说的话吗??你还不赶紧给我下来!”
吴老爷子虽已年逾七十,可这筋骨腿脚与精神活力却丝毫不比当年有所减退,嘹亮的喊叫声穿透力十足,这一嗓子嗷嗷出去,恨不得方圆十几里的街坊都能将此情此景悉数听个遍。
沈景祈从后面轻捅了下凌贺驰,那意思是他们应该下去和吴老师承认错误。
但就是这轻微不显眼的动作,却被眼尖的吴老爷子尽收眼底:“好啊,你这次还带了帮凶,你们两个听到没有,都赶紧给我下来!”
吴老爷子拿着的那串铁钥匙被他抖得叮铃作响,仿佛在严厉催促着他们速速从良自首。但见那位帮凶没半点挪窝的意思,凌贺驰更是挺着腰板杵在上头,甚至还有点与有荣焉幸甚至哉的意思。吴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把两只脚跺得哐哐响,他挪步重新打开铁门,然后准备直接绕路过来发难。
不知道是不是沈景祈的错觉,凌贺驰始终若有似无地挡在自己身前,哪怕没有那么严丝合缝地将自己挡了个严实,但也不至于让他这张帮凶真颜“曝光于世”。
“什么帮凶啊,说得这么惊悚,”凌贺驰笑了下,冲吴老师挥挥手,“多大点儿事儿,您消消气,别和我们这种不懂事的孩子斤斤计较了。”
他话一说完,猝然之间转过身来,沈景祈只觉眼前高大的阴影兜头压下来,紧接着凌贺驰就扬手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直接披在了沈景祈的头上。
空气流动骤然凝滞,密闭的视野空间里,淡淡的暖红色晕开些微亮光,薄荷味的清新香气、洗衣水花香并着那股独属于傍晚时分的落日烟火气,将本无特殊感觉的嗅觉悉数笼罩。
凌贺驰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听起来近在咫尺,应是贴在他耳边说的:“先这样别动,别让他看见你是谁。我下去一会儿就上来。”
沈景祈僵直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木然遵循着凌贺驰的嘱托。
不过凌贺驰说是过一会儿,实际上连半分钟都不到,沈景祈就再次听见他脚步踩在棚顶的声音,沈景祈将他的外套略微从眼睛处撩开一个小口子,像个初生的小乌龟一样偷窥壳外的丰富多彩世界。
只见凌贺驰站在棚顶离砖石墙最近的地方,指了指挨着学校外坡道的那堵砖石墙——他们两个人的书包和物品都被他带了上来,那堵石墙显然是他们逃脱的最佳路线。
吴老爷子这边,眼见凌贺驰没一点避讳,自信地徜徉而过来去如风,浑然不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也气乐了。他自知腿脚比不过这帮孩子,于是干脆叉腰站在原地,用那双精气神十足的眼斜睨着他,半威胁半规劝地说:“你小子最好明天别让我逮着。”
耳边凌贺驰对老师说:“那明天您逮着我再罚我吧,今天有点事情,我们先走了。”
说着,凌贺驰冲沈景祈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沈景祈怀揣着难以形容的心情,不假思索地跟着凌贺驰越过空当,并在他的指示下率先拿了东西,然后向学校外的那条坡道跳了下去。
他从小到大头一次干这种当着人偷鸡摸狗的事情,按理说心情应当是十分忐忑不安,可现下他内心的惴惴不安仅占了一成,剩下九成,却是隐约生出的不合乎时宜的雀跃和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