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率先迈腿小 ...
-
教室内时钟分针无声又走完一圈，十一点刚过，第二天考试结束的铃声悠然打响。
沈景祈坐在座位上等待收卷，期中考试为期一天半，全年级学生被打乱随机分配考场，他现在就坐在学校南边的小院六年级七班的教室里。
由于教学楼的教室数量不够，每年都会随机抽三个班分配到南小院上课。
南小院处在枫树林和学校大门相连的对角线上，和教学楼隔着一整个操场，尽管距离也不算特别远，但与近水楼台同处于一栋建筑相比，确实可称为千山万水遥遥无期了。
因此学生之间常开玩笑打趣，称抽签“有幸”获此殊荣的人，实则获得了一年的学生刑期，基本约等于被流浪放逐野外，进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孤独岛屿。
沈景祈在此之前从来没被分配到这儿，无论是正式所在的班级还是考场分配，六年里真正过来的次数寥寥无几。
讲台上老师已经将卷子核对完毕，为期两天的期中考试正式落下帷幕。
剩下半天可以自由活动，学校规定五年级以上的学生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选择在学校留到放学时间点。
不过应该没有人会选择留在学校。不等老师离开教室，早有收拾好桌面用品的学生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搁在窗外的书包迅速物归原主，大家一哄而散。
沈景祈不紧不慢地等在后面，拿着考试用具沿着周围看了一圈。
这个院落里有三间教室，因为不毗邻校外街道和主要人流区而显得更为安静，三间教室比邻而居，窗户明亮到反着微光，半截玻璃映出蓝白的天空和高耸树木，水泥地朴素无多余装饰，只有一块地上画着跳房子的图案，旁边塑料的箱子里装着女生玩的毽子和跳皮筋的绳子，完全就像个乡野恬静安谧的农家后院。
沈景祈没有回班的打算，本来他大可以背着书包直接走，但今天开始可以递交申报区三好学生的纸质申请书，沈景祈从包里拿出事先填好的全套材料，抱在怀里准备直接从南小院去教学楼一层教师办公室。
一抬眼，却见凌贺驰校服外敞地径直走了过来。他东西带的齐全，显然也是准备直接走的。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沈景祈实在有些惊讶，站起身略微狐疑地看着他，凌贺驰应是在教学楼考的，这怎么卷子刚一收完，他就已经瞬移到了南小院来了？
“不趁着最后一天再练练？老地点。”凌贺驰目标明确地找到沈景祈，张口直接问道。
“你是飞着来的？”沈景祈活像见鬼似的打量他，不答反问。
“提前交卷。”凌贺驰说。
沈景祈：……
今天这数学题量也不像是能提前交卷的程度吧。
“我有事情，要先去趟儿老师办公室。”
“那我等你，一会儿你找我。”
“那个，我交完怎么也十一点半了，不先去吃饭？”
“你先来了再说，吃饭的事情之后考虑。”
这下沈景祈彻底弄不清了，凌贺驰这意思明显是要再练一下午球，但中午又不让他吃饭，是有什么练习必须要空腹才能做的？他这辈子大概只听说过抽血前要空腹。
刚想继续探个究竟，就见凌贺驰已经丢给他一个远去背影，沈景祈摇了摇头，到底没出声叫住他解释清楚，决定姑且搁下疑问朝教学楼行进。
迎面穿梭而过的学生三两成群，归家途中的他们欢声笑语，洋溢着一张张笑脸。
办公区域门口，王子恪拎着包站在办公区外的过道一侧，看见沈景祈从邻角楼梯现出身影，王子恪嘴里杵着根棒棒糖，冲他摆手打招呼。
“我猜你也是来交三好学生申报表的，对吧。”王子恪瞟了眼沈景祈手里的白纸，颇为自信地言之凿凿道。
“嗯，你……在这儿等人？”
“竞哥被叫办公室去了，我等会儿他。”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这么优秀的条件为什么要放弃机会，老师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只见这时前门闪出一个学生身影，紧随其后的，是跟着追出来的女老师，从她焦急的语气和神态可以判断出来，那里面掺杂着强烈的无可奈何与恨铁不成钢的不甘心。
王子恪把沈景祈往旁边拉过一点距离，小声说道：“你从那边后门绕过去吧，我估计这边又得纠缠一阵子，竞哥也不知道为啥，根本不想靠着他那成绩申报荣誉，这不，他们班主任都找他好几次了。”
“林老师，我之前不止说过一次了，我不想申报，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
男生的拒绝声音清晰传来，沈景祈依照王子恪的指示，绕路穿过正门向后门走，迎面就见那个叫竞哥的男生转头和门口的老师说话，他满脸的锐利棱角难掩锋芒，恣意飞扬的眉角挑起不耐烦的弧度。
“祁北竞你给我站住，“林老师见他转身就要离开，忍耐不住复又劝阻起来，“老师还要找你的家长谈谈。”
“您去找吧，我姥爷都管不了我。”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祁北竞仿佛已经将最后一丝客气礼节发挥到仁至义尽，眉间阴云久积不散，再无多加耽搁的可能，直接二话不说迈步扬长而去。
沈景祈已经挪步到办公室后门，就见那个女老师继续追了上去，办公室里工位一间挨一间，外面热闹非凡，没想到里面却更加热闹。老师们在做下午阅卷的准备工作，三两成群地聚在一块儿讨论着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宜，不少学生穿行在工位其间，大概是帮自己班的班主任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负责收集申报材料的老师坐在后排靠里的位置，沈景祈视线越过工位的隔板遥遥望过去，一道清瘦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令他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金属细框眼镜，挺拔瘦削的身形轮廓以及那一丝不苟、利落干净的校服穿着，正是那日沈景祈在枫叶林尽头的小屋见到的抽烟男生。
沈景祈脚步一顿，他莫名有点不想和那个男生打照面。
也许是因为那日偷窥见秘密心虚所致，抑或是眼前这个男生，当下的形象与那日所言所做简直与大相径庭。
外表不会轻易改变，气质更是本性难移，要不是亲眼所见，沈景祈断然不会相信他会和刘辛德那种顽劣狠辣的混混有来往，更难以置信会做出抽烟这种极为不符合好学生作风的恶劣行径。
只见他站在窗边同老师讲话，面容朗月清风，气质文雅彬彬，旁边有几个在整理材料手册的学生正弯身围拢在圆形桌四周干着活儿。老师笑容和蔼翻开桌上的材料，间或抬头和他闲聊着什么，但见他不时微微点头，倾听的时候也配合着露出和煦的笑，仿佛先前脸上那种戏谑冰冷的表情只是沈景祈看到的幻觉，叫人实在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令人心有余悸的惊诧对比下，沈景祈有些不自在地远远站在原地，刚一扭头，打算坐在门口的黑皮待客沙发上等他们说完，猝然间身体就被人撞了一下，紧接着手里的申报表和附加材料顷刻撒了一地。
原来是一个女生快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对方拿着一摞宣传册和书本，以同样的方式散落在地，刹那间只见铺天盖地的纸张洋洒覆盖地面，原本排好的顺序彻底被凌乱和无序无情代替。
“实在抱歉，都怪我，我跑得太快了。”女生显得有些焦急难当，十分懊丧地连连道歉，随即蹲跪在地上开始收集纸张。
沈景祈也蹲下身子，伸手从桌底缝隙将四散逃逸的纸张摸出来回收。
各色纸张和材料混杂穿插，除了把纸张都找到以外，还要分出来重新进行排序，两人不谋而合地专注先把遗落的东西找到，一时间无声的静默弥漫周遭。
幸亏散落交叉的材料只含盖最上面的十几页，底下的页码并未受波及，因而只大约过了五分钟，就已经全都排列完毕。
“不好意思啊，”那个女生复又抱歉地说，“给你，我都挑出来排好啦。”
沈景祈接过来说没事，转头就把材料放在背后闲置的办公桌上检查有没有遗漏，他仔细翻了一圈，发现只差最上面的个人信息表没有找到。
“谢谢班长，”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紧接着沈景祈感觉有人骤然接近后背，旋即一道听起来十分熟悉却又透着陌生的声音悠悠响起，“同学，这是你的吧。”
那道声音舒缓和畅，带着一点慵懒拖长的尾音，但只是浅尝辄止，却不显粘腻瘆人。
沈景祈已经知道是谁了。
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不假思索地转身望去。
果然，那张脸如他所料布满春风，笑容也恰到好处，白皙的皮肤在白炽灯光亮堂的室内显得愈加冷白。
沈景祈以略微仰视的角度看他，可以避免因为直视他眼底从而暴露出难以压制的探究意味。心下稍安，他冲那个男生应酬性地笑了笑，不动声色把个人信息表接过来，然后十分循规蹈矩地说了声谢谢。
从狭窄工位穿过去的时候，那个男生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十分关切地帮那个女生一起拿走了东西。
老师正在审阅沈景祈所交材料的完整性。
沈景祈视线随意瞥见桌上材料，只见整齐洁净的纸张装订成册，最上面的是最近一个人交的材料。
右上角照片文质俊雅，旁边要手写名字的地方，赫然用黑色字迹漂亮签着三个字“邵星觉”。
————
十一点半的食堂空地不如放学来得幽寂静谧，虽然未到饭点，但考虑到今天不少学生还是会中午留校吃饭，食堂后厨里锅碗瓢盆叮叮咚咚，生火炒菜冒出的袅袅白烟从窗户内奔涌而出，丝丝缕缕消融弥散，最终消失在碧蓝的天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到这里，都会想起那次被吴老爷子“追逐”的棚顶惊魂。沈景祈下意识朝视野上方看去，果然就见凌贺驰不顾形象地坐在蓝色棚顶边沿，两人视线直接相撞，他眉峰略微一抬，似乎在赞扬嘉许自己优秀的观察意识：“你这一趟时间去得可够久的，你再不来我都就要走了。”
他貌似没有起身下来的意思，只对沈景祈说了一句话，便又开始重新眺望起远处的风景。
沈景祈想起刚才他那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颇有些故意似地加以试探：
“你叫我过来再练一遍，那具体练什么？”
却不想他轻飘飘地坠下来一句：“不，今天不练了。”
“那你把我叫过来干嘛……”
“去坡道那边。”凌贺驰抬起下巴点了下远处。
沈景祈：？？？
眸光闪动，坡道尽头望水胡同里杂乱无章，哪怕已经被母亲打破了先前刻在记忆里的可怕印象，但那种不自觉的抗拒感依然如影随形。更何况，沈景祈此前所遵循的人生路线始终不偏不倚——按部就班依照父母的期望前行，从没有主动做出过任何“出格”举动，当然也不曾想过要突破现状。
凌贺驰的提议明显和他奉为圭臬的行为准则大相径庭。
换做以前，断然会被他一口拒绝。
但这次……
沈景祈垂眸不语，半晌再抬起的时候，却是浅笑着回答道：“好。”
悄然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如同闭塞的阀门被水流沁润，终究渗入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空隙。
凌贺驰之前其实应该看出来了，自己对坡道对面的望水胡同很是好奇，虽说向往的程度倒也不能称为焦急难耐，但恐怕那份潜意识里的期待已经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知道这是对方的好意，沈景祈识破却不点破。
日头并不浓烈，天空接近饱和的色调不明不暗，将沈景祈的面部轮廓勾勒得光影分明，他目光澄明透彻，里面就像嵌着一小湾浅浅的星月湖泊，倒映在凌贺驰漆黑的眼底。
“话说今天的景色可跟九月底那会儿不一样了，你确定不上来看看？”凌贺驰问。
11月上旬正是清赏枫叶林色泽鲜红的最佳观赏期，沈景祈其实和大多数学生一样，都亲自见识过身临其境赤红连天的恢弘壮观景象，但考虑到人站在更高处，通过不一样的俯临角度，所见的风景必然也会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次再无犹豫，他上棚顶的速度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直接背着包三两下跳了上去。
沈景祈甚至觉得哪怕被老吴当场逮住，他也没什么畏惧之心了。
只见火红冲破天际，远处望水胡同方向间或插进银杏的金黄颜色，天地都仿佛是个大染缸，多种色彩交并汇合，生命的色泽活脱脱被全数展现在了眼前。
两个人翻墙跳落的时候，一辆三轮车正从他们身旁路过朝着上坡路进发。
时隔一个多月的时间，连几块鹅卵石都安然无恙躺在原地，一切都如原来模样，不曾发生改变，只不过贴在皮肤上的空气温度已经奔着冬天而去了，哪怕是正午阳光最为充沛的时候也能接收到阵阵的微薄冷意。
隐约的人间喧闹未见却已经感受到，沈景祈捏紧了肩上的书包带，就像要永久追逐三轮车一样，率先迈腿小跑上了坡道。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