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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完全看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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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操场人山人海。
今天的食堂早早就没了人。
全校各年级学生汇聚一堂,共同见证一年一度的躲避球比赛盛大开幕。
开幕仪式只有10分钟,紧随而来的就是第一轮比赛。
如历年比赛惯例,比赛实行无情的淘汰赛机制。六年级八个班,抽签分组,两两对决,胜者晋级下一轮,获得冠军需要连续赢下三场比赛。
第一天的四场比赛,同时在操场上进行。
沈景祈坐在替补席上,三班和八班的上场队员已经各就各位。
10人名单,意味着不是所有队员都能三场比赛全部上场。三班学生极为自信又臭不要脸地预先假定必然能挺进决赛,因此对于三场比赛的首发队员都进行了商讨和统一安排。
沈景祈被安排了第二场的首发位置。
随着四声尖锐的哨声几乎同时响起,第一轮比赛正式打响。
喝彩声潮水般席卷开来,人声鼎沸的操场一时间喧嚣冲上顶峰,躲避球的破空声、青春活力的脚步声和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赫然昭示着全校范围内无尽高涨的热情气氛。
三班这块比赛场地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着上学期那场声名远播的挑战赛,不少慕名前来的学生蜂拥而至,都想一观他们今年能有何种表现,因为人太多,甚至有人不小心挤进边线,惹得裁判老师和维持秩序的学生频频吹哨提醒。
大家都好奇三班能打出什么样的成绩,更有不少人抱着所谓的猎奇心态,暗戳戳地希望凭空出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上演一出黑马爆冷的夺位好戏。
但恐怕他们要失望了。
这简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一半的时间过去了,八班内场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
面对强劲压倒性的实力钳制,八班无从抵抗,更无能为力。每个上场队员仅能如提线木偶那般,表情机械而木讷,用左支右绌的身体勉力支撑着迎面而来的炮火攻势,但显而易见,他们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完全凭借意志力挣出的那丝生机,也无情预示着无力回天的局势溃败在即。
八班女生嘶哑着喊破喉咙,手中的横幅挥舞着迎空摇摆。
“你看看,八班都输得这么惨了,人家班女生还如此不离不弃,真是让人感天动地啊!”替补席后站满了人,几个三班男生轻松感叹着,“再看看咱们班女生,这会儿人都去哪儿了?连影子都没了吧。”
“景祈,别人都关注自己班的比赛,你可倒好,这半天就没见你转过头来。”
说话的男生叫余洛,也在三班躲避球参赛名单上,两人同为这场比赛的替补队员。大概是眼前这场比赛结果已成定局,毫无悬念可言的比赛自然没那么吸引人,只听周围学生轻松调笑的分神状态迅速蔓延开来,连余洛这个候补队员都不自觉放松下了那颗悬着的警惕之心,开始转而关注比赛之外的其他事情。
“五班那边提前结束了。”沈景祈侧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又将目光重新移回原来的焦点。
“什么?”余洛一扭头,瞬间惊掉下巴,“卧槽,五班这么猛?”
只听结束哨音提前响在五班场地,胜负结果已然宣判,这突如其来的一锤定音显然令人感到意外,瞬间吸引了其他场地人群的注意。
五班的对手四班场外,那些被淘汰的队员个个脸色灰败,颓然如丧家之犬,正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准备黯然离场;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几乎以一场创纪录的闪电速度品尝了败果。
沈景祈将这场比赛的全程尽收眼底。
刘辛德用实际行动,完美诠释了那次枫叶林小屋时放的狠话,剑指第一目标的雄心壮志写在了脸上,出手特征可以概括为三个字——快、准、狠。
就像一伙行动果断作风狠绝的悍匪,他们的攻击架势简直没有丝毫保留,一波接一波的狂轰乱炸,不加收敛的穷追猛打,迅速就将比赛的天平逼近倾倒态势,仿佛为的就是对任何苗头施行斩草除根,不给对手任何转圜余地。
开场仅一分钟,四班学生就已经做好了听天由命的准备,人在消极中往往抱着一丝微缈希望,但基本上这些时候,也都只是做着维持尊严的无效反抗而已。
一味凭着蛮劲儿猛冲,不需要任何思量与后顾之忧,除了那些狂妄自大的非现实主义者之外,敢这么做的,就只剩下那些真正依托于本身实力超群,有自信有能力肆无忌惮横行霸道的人了。
想要嚣张,也是要有资本才行。
只见已经下场喝水的刘辛德等人并未多加庆祝,他们成排站在休息席位间,目光雷霆般越过人群,锐利视线死死盯在了三班场内,脸上那黑暗冷戾的狂态锋芒尽显。
这边场上,三班也已经进入扫尾阶段。
作为班级主力,凌贺驰和韩明继配合天衣无缝,稳健地把持着绝对控球权,不给对手丝毫反抗机会。只见深远的高空天幕下,疾如骤雨的球路漫天穿梭横插,犹如一张张无形的密网牢牢地将场中猎物捕捉困缚——胜利即将到来,只待那个最后的绝佳机会将其一网打尽。
沈景祈将注意力完全回归三班场内——注视着场上那条跑跳的身影,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昨日的历历在目。
昨天乘坐凌贺驰家的车,后座上的人是他的父亲。
黑色的宾利绕过大街小巷,穿过繁华街心,在深远湛蓝的天幕下一路飞驰远去。沿途车流人流熙攘,各色街景从车窗外迅速倒退而过;喇叭滴滴、轮胎摩擦、人流叫嚷声不绝,热烈的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将车内持续冷凝的尴尬气氛衬托得愈加雪上加霜。
沈景祈坐在副驾驶,整个人如坐针毡。没经过类似场景,无声静默弥漫周遭,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适时不妥当,那维持在父子间的最后一道羸弱面具,会在他不留神的疏忽里顷刻崩塌。
下车的时候,沈景祈对车内三人道谢,尽管看得出来,凌贺驰在竭力掩饰心情上的那股阴霾,但他挥之不去的凝重表情,以及迅速消沉下来的兴致,都与下午胡同逛游的时候判若两人。
从记忆中苏醒过来,像是仍心有余悸似的,沈景祈敛着目光,眼睫在阳光下轻颤了下。
就在这时,一阵喝彩从周围蓦然爆发传来。
沈景祈抬起头,愕然中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跃上高空,逆着光线张开手臂,安稳无虞地把即将偏线的球及时捞回,紧接着在众人惊异的呼喊声中如闪电般脱手而出;橙色的躲避球化身夺命死神,凌空划出一条光速闪影,精准无误地飞向场中余下的两人。
陡然之间的变化令对手措手不及,只闻两道惊心动魄的砰砰闷响,那二人未来得及看清球路,就已经被死神扼住喉咙全数淘汰。
画面好像被某种无名的东西定格住了——有几秒短暂时间里,逆光的角度令凌贺驰面孔模糊,他站在场内原地,胸口轻轻起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周遭耳边被无尽的赞歌所包围。
终场哨音提前吹响。
三班女生列队成阵,各色彩带横空飞舞,口号整齐划一:
“三班三班,英勇向前,第一第一,非我莫属!”
“卧槽,我就说嘛,咱们班女生不至于啥都没准备。”
“居然保密工作这么牛逼,我都没察觉。”
“就是这口号有点……”
空气仿佛一触即爆,从四面八方涌动的热潮海浪般压了过来,只见凌贺驰漫不经心地走下场,来到替补席边一排放着水瓶的地方,仰头灌下了几乎一整瓶饮料。
当下的他,已经脱离昨天那种低沉充满戾气的状态,场上风驰电掣,场下如平时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天因为不愉快见面给他带来的影响。
这场胜利似乎引起不了本班队员太多兴奋,如最初料想,不用任何强有力的战术和调换人员配备,仅仅维持最初的赛前部署就能轻松战胜对手。
————
首轮躲避球比赛,似乎将学生连带老师的学习热情一并吞噬。
放学的时候难得没拖堂,老师还颇为贴心地提前布置作业,到了放学点直接就可以拎包走。
校门外,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提着花花绿绿的袋子和包包,三两成群,站在原地低声地交头接耳,各自互相诉说自己家孩子以及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沈景祈随着一大波人出来,家长们立刻一窝蜂迎上来,他钻过层叠拥挤的人群,一如既往地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交站走去。
现在还没到晚高峰,但对面马路上的车已经有了拥堵迹象,不远处一家校外小卖部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进出频繁,一时间人影车影从余光和眼前交叉错杂。即将步入冬季,天已经暗淡了下来,火红晚霞挂在昏黄天际,天地就像个皮薄馅儿大的软糯月饼,包裹着一颗红心可口的鸭蛋黄,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归家情切、惬意甜美的幸福感。
就在这时,晚风中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嚣声,声音的来源是小卖部门口那片三角形的空地。
沈景祈站在高台上,冲离他不过咫尺、但存在着明显高低差的那片平地望去。
暮色苍茫中,他的视线立即被一抹极为惹眼的背影所吸引——那人身材修长,仪态十分闲散地敞腿坐在露天桌椅边的石墩子上,他的衣着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手边不远处拉杆箱泛着银光,看起来像是个随处旅行的游客。
他的位置处在风口,只见他头顶飘着一连串胶状的泡泡,有大有小,形状不一。那些内里透明、表面却泛着五光十色的泡泡四处飘散开来,渐次浮上高空,随后逐渐消失在众人仰望的视野里。
几个好奇的小孩围在旁边;他们指手画脚,口中连连叫好不绝,争相挥舞着手臂去戳那几个还没消失的泡泡,追逐打闹并着奔跑转圈,玩得不亦乐乎。
沈景祈脚步停住了。
那些胶状泡泡是一种小卖部出售的儿童玩具,通过吹管和以及管口附着的胶液,依靠人为吹气就能轻松简单制作完成,小玩意有趣且操作省时省力,确实很容易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
不过沈景祈关注的重点,并非在于这些无足轻重的泡泡胶。
视线所投放的焦点处,正巧那人也侧过大半张脸,弧度清晰的下颌轮廓赫然映入眼帘,他嘴上叼着吹泡泡专用的吹管工具,眉开眼笑地正和那几个小孩打趣。
“舅舅?”确定那道身形相貌就是脑海里熟识之人,沈景祈意外惊喜地出声喊道,他们距离不远,只不过存在一定高低差,“我以为你十月会回来,结果等到现在十一月,本来我都已经不想了,你是……今天回来的吗?”
“喏,行李箱还在,你觉得呢?”
那人转过身子时依旧大剌剌坐着,吹出最后一个泡泡,抬眸看他,戏谑的尾音中笑意尽显。
奔着四十去的年纪,人却看起来活力十足——只见他戴一副方框墨镜,笑吟吟地冲他露出八颗标准的雪白牙齿,抬手拉过银色行李箱,然后蹭一下站了起来。
白净面孔使他看起来和蔼近人,高领毛衣包裹住修长脖颈,褐色大衣配上马丁靴,更显他身高腿长。他大步流星扬长而来,一手闲散插兜一手拉着行李箱,步伐沉稳地迈过新铺的沥青柏油路面,沈景祈见他站起来的身板挺立如松,没半分方才慵懒的模样,活像一个时髦引领时代潮风的走秀模特。
沈景祈向来称呼长辈礼貌用词为“您”,但唯独对于舅舅这个长辈以“你”称呼,两人与其说是长辈与后辈关系,不如说更像心心相印的故友,那种可以称之为好哥们儿、用“你”称呼才更显亲近的一生挚友。
眨眼之间,被称作舅舅的男人已经绕道上来,墨镜上方露出半眯着的眼眸,十分危险地看着外甥,“想我了没——嗯?啧——怎么不如想象中那么热情啊。”他微挑起半边眉毛,不怀好意地复述道,“亏你妈妈还和我通话,向我渲染你有多高兴多期待呢,哎,真是让人伤心呀。”
明知道他在开玩笑,沈景祈还是没能绷住:“我非要嘴上说什么感天动地,欢欣鼓舞的露骨言语,才能表示我的期待吗?难道——”
话没说完,蓦然间头顶一轻,紧接着被另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新奇触感代替。沈景祈感觉整颗脑袋都像是被黑暗裹挟住了,伸手一碰才反应过来;自己那顶小黄帽不翼而飞,忙仰头望去,只见始作俑者一脸无辜,沈景祈盯着他头上那抹明艳的黄色,活像大头儿子戴着小头爸爸的帽子滑稽出行,一点也不顾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沈景祈:……
他这个舅舅大概是吃着催熟剂长大的,别看个头已经是成年人,但那心智水准大概还比不上他这个11岁的小孩,一天到晚正经事情不干几件,幼稚行为倒是数不胜数。
算了,反正丢人的也不是自己,眼不见心不烦,无视就好。
但前一秒沈景祈心安,下一秒转而心念电转——
不。
不对。
他现在也是滑稽出行队伍里的一人!
因为自己现在正戴着他那顶成年人的圆顶帽。
用小头爸爸的脑袋撑起大头儿子的帽子,和他舅舅又有什么两样!
沈景祈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刚想取下那比他脑袋大了不止一圈的邪恶帽子,却见舅舅的手机已经从正对他的眼前刚好移走,对方直起身子,两根手指对着屏幕放大又缩小,嘴角扬起的弧度十分欠揍。
舅舅终于爆发出哈哈大笑。
剧烈的笑音游荡在放学家长小孩的洪流中,格外引人注目。
沈景祈放下那准备上抬的手,帽子也不取下,干脆站在那儿像顶个锅盖似的一动不动看着他。
“不逗你了,”舅舅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终于恢复成年人该有的正经模样,只见他金盆洗手般地将两人东西彼此物归原主,一根手指挑着圆顶帽悠悠转着,忽而感叹道,“一年不见,感觉你小子性格变了。”
“换作以前你准跟我急,现在怎么——不生气了?”
“我以前有生气么?”沈景祈把小黄帽戴好,脸不红心不跳地边走边反问。
“你们这种小屁孩,自己的变化还是得其他人来看,”舅舅一推墨镜,语调里透着浅淡的轻蔑意味,“搁以前我这帽子在你头上恐怕待不了一秒钟。”
“你舅舅我,可是精通心理学的——要不跟我学学?”
沈景祈听他大吹法螺,决定不能再搭话,否则以他那话痨似的性格,恐怕就没完没了。随着四散涌动的人流,沈景祈率先走在前面,刚想迈腿踏上过街天桥的第一阶台阶,去对面坐熟悉的公交1路,却听后方舅舅及时阻止道:
“坐什么公交车,打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