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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二十六 ...

  •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

      上海彻底沦陷。

      日军的铁蹄踏碎了十里洋场的繁华,枪炮声从闸北一路蔓延到租界边缘,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冷风卷着灰烬与硝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盘旋不去。

      租界成了这座苦难城市里唯一的“孤岛”,外面是日军的刺刀与血腥,里面是人心惶惶的苟安。霓虹依旧闪烁,歌舞未曾彻底停歇,可每一丝奢靡之下,都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压抑。

      夜色刚沉,百乐门附近的一处高级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这里是亲日派商人与伪政府官员的聚会之地,日军少佐松本正坐在主位,举杯谈笑,周围一圈中国人赔着笑脸,谄媚逢迎,将“识时务者为俊杰”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全场最受瞩目的人,是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

      陆知珩。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暗纹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脖颈线条清冷利落。面容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温文尔雅、清贵疏离的长相,眉眼间却没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出身江南名门,留日多年,一口流利日语让日军高层视作心腹,如今身兼汪伪政府上海特别市社会处处长,又一手掌控亲日商会,是松本眼前最得势的红人。

      也是如今上海街头巷尾,百姓咬牙切齿唾骂的——大汉奸。

      “陆君,今日你促成商会与日军的物资调配协议,功劳大大滴。”松本端着酒杯大步走来,语气里的器重毫不掩饰,“今后上海治安、物资管控,还要多多仰仗陆君。”

      陆知珩缓缓转过身,脸上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和又疏离。

      “松本少佐过奖,乱世之中,能让上海少些动荡,百姓少些流离,是我分内之事。”

      他日语流畅自然,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勉强,仿佛真的只是在为这座城市的“安稳”效力。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是冠冕堂皇的卖国说辞,是为了权位富贵低头的软骨姿态。

      周遭的伪政府官员纷纷凑上来奉承,言语间满是讨好与忌惮。谁都知道,这位陆处长手段狠厉,前几日码头有人暗中破坏日军物资,他亲自带人围捕,下手干脆利落,半分情面不留。

      “陆处长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真是我辈楷模。”
      “有陆处长在,少佐放心,我们也能安心度日。”

      陆知珩淡淡颔首应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神色始终清冷,并未因这些奉承有半分波澜。

      他看起来本就该是这般高高在上、冷漠寡情的模样,仿佛家国破碎、同胞受难,都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身形清瘦,气质温雅如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与一支银杆钢笔,斯文干净,与这满场铜臭、谄媚、硝烟交织的场合格格不入。

      他一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目光。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沪上报》的编辑,南知弦。”
      “他怎么敢来这种地方?不要命了?”
      “听说他专写日军暴行、百姓苦难,笔锋极利,日本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南知弦对周围或好奇、或嘲讽、或担忧的目光视若无睹,神色平静,步伐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稳稳落在了窗边那个众星捧月的男人身上。

      陆知珩。

      这个名字,如今在上海,就是卖国求荣的代名词。

      南知弦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淡白。

      他今日冒险闯入这场宴,本是为了近距离打探日军下一步动向,搜集一手消息,更是想亲眼看看,这位踩着同胞往上爬的汉奸处长,究竟是何等面目。

      传闻此人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为了讨好日本人,不惜对同胞痛下杀手。

      今日一见,果然生了一副清贵皮囊,也藏了一副铁石心肠。

      松本也看到了南知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厉:“他是谁?谁放他进来的?”

      旁边的官员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少佐,是《沪上报》的记者南知弦,说是前来采访各界人士,记录上海近况。”

      “采访?”松本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杀意,“他写的那些东西,抹黑大日本帝国,大大滴不友好!赶出去!”

      两名持枪卫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将南知弦架走。

      南知弦却没有丝毫慌乱,既不挣扎,也不畏惧,只是平静抬眼看向松本,声音清和,却字字不卑不亢:“少佐,我只是一名记者,采访记录,是我的职责。日军既然宣称建立大东亚共荣,难道连一句实话、一篇报道,都容不下吗?”

      这话不软不硬,却精准戳中了日军最在意的国际舆论软肋。

      松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堵得说不出话,抬手就要下令动粗。

      一旁的陆知珩忽然缓步上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场面。

      “松本少佐息怒。”

      他站定在南知弦面前,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文人。

      两人目光第一次正面相撞。

      南知弦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鄙夷,像在看一件肮脏不堪、玷污家国的物件。

      陆知珩的眼神深邃平静,无喜无怒,让人完全猜不透心底情绪。

      “不过一名记者,不必动怒。”陆知珩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南知弦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既然来了,便让他留下。上海如今的局面,本就该让外界看得清楚明白。”

      松本一愣:“陆君?”

      “光明正大,才无人可诟病。”陆知珩语气淡淡,“让他采访,反而显得我们问心无愧。”

      松本思索片刻,终究顾忌脸面,冷哼一声:“既然陆君开口,便留他片刻。但若敢乱写半句,休怪我军法处置!”

      “多谢少佐。”南知弦微微颔首,自始至终没有看陆知珩一眼,仿佛刚才出手解围的人根本不存在。

      陆知珩看着他这副冷淡硬气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轻挑了一下。

      满场皆是软骨虫,倒是这书生,有几分硬骨头。

      “南记者,”陆知珩主动开口,声音清润,“既然是采访,不如便从始作俑者我开始。”

      南知弦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客气:“陆处长愿意接受采访?”

      “自然。”陆知珩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僻静的角落,“这边请。”

      侍者迅速送上两杯清茶,躬身退下,将喧嚣隔绝在外。

      狭小的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南知弦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抬眸看向陆知珩,开门见山,语气冷锐:“陆处长,外界皆传,你手握重权,却依附日军,置同胞生死于不顾,对此,你有何辩解?”

      这话尖锐直白,几乎是当面指着鼻子斥骂汉奸。

      换做旁人,早已勃然大怒。

      可陆知珩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神色依旧平静:“辩解?南记者觉得,我需要辩解什么?”

      “陆处长心知肚明。”南知弦目光坚定,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上海沦陷,百姓流离,无数同胞惨死日军刀下,你却在此与日军把酒言欢,左右逢源。你对得起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吗?”

      陆知珩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南记者年纪轻轻,一腔热血倒是难得。”他语气平淡无波,“只是这乱世,光有热血活不下去。活下去,才能谈其他。”

      “活下去?”南知弦冷笑一声,眼底鄙夷更甚,“像你这般苟且偷生,出卖尊严,出卖家国,就算活下去,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针锋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南知弦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唾弃,他认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徒、败类。

      陆知珩看着他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光,眸色微深,却依旧语气淡漠:“行尸走肉,也好过横死街头。南记者,理想与气节不能当饭吃,在上海,识时务者,才能立足。”

      “我不与你论道。”南知弦笔尖落下,不再看他的眼睛,只冷冷开口,“陆处长如今主管社会事务与商会物资,请问,日军下一步,是否会对上海周边展开清乡行动?”

      陆知珩眸色微不可查一动。

      倒是个消息灵通的记者。

      “南记者打听的,似乎超出了采访范围。”他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桌面,“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写的,别写。”

      “我是记者,真相便是我该问、该写的东西。”南知弦抬眼,寸步不让,“陆处长若是心中无愧,何必不敢回答?”

      “我心中自然无愧。”陆知珩语气平静,“只是我做事,只看时局,不问虚名。南记者,笔杆子再硬,也硬不过枪杆子。在上海,太有棱角,会死得很快。”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可南知弦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笔在我手,写我所见,记我所闻,问心无愧,便不怕威胁。”他合上笔记本,语气冷淡,“既然陆处长不愿配合,那今日采访,便到此为止。”

      他起身便要离开,姿态干脆,半分留恋也无。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一旁插了进来。

      “先生。”

      阮舟快步走来,一身黑色侍从西装,眉眼带笑,看起来玩世不恭,手脚利落,是陆知珩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副官。

      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南知弦,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松本少佐找您,说是有紧急事务商议。”

      “知道了。”陆知珩缓缓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优雅又疏离。

      他再次看向南知弦,声音清淡,不带半分情绪:“南记者,好自为之。这沪上的水,比你想象中更深,别一不小心,沉了底。”

      南知弦抬眸,目光冷然:“不劳陆处长费心。我自有分寸,倒是陆处长,好自为之。”

      四个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陆知珩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宴会厅中心,背影挺拔孤绝,重新融入那场虚伪又血腥的盛宴之中。

      他站回松本身边,低头听着日军的部署安排,神色恭敬,应答得体,完美扮演着一个忠心耿耿的伪政府高官。

      无人知晓他心底情绪,无人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任何波澜。

      阮舟在离开前,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南知弦:“南记者,我们先生好心放你一马,你可别不知好歹。有些话能说,有些字不能写,脑袋只有一颗,丢了可就捡不回来了。”

      南知弦神色平静,语气坚定:“多谢提醒。只是我写的皆是事实,无愧于心,无惧于威胁。”

      阮舟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快步跟上陆知珩。

      角落里只剩下南知弦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着陆知珩的背影,眉头紧紧锁起。

      方才对话,陆知珩的冷漠、圆滑、自私,都印证了外界所有骂名。可不知为何,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竟短暂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沉的暗色,快得像错觉。

      是自己看错了。

      南知弦立刻甩开这荒谬的念头。

      陆知珩这种人,眼里只有权位富贵,何来其他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愤怒与鄙夷,合上笔记本,转身稳步走出宴会厅。

      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刮过脸颊微微发疼。

      租界的灯火辉煌,却照不亮外面的尸横遍野、山河破碎。

      南知弦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如铁。

      陆知珩,你可以为了权位卖国求荣,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家国沦丧。

      你做你的汉奸处长,我守我的良知底线。

      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宴会厅内,陆知珩看似专注听着松本说话,余光却淡淡落在那道消失在门口的月白身影上,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南知弦。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记者。

      干净,倔强,又愚蠢。

      可偏偏,那双眼太亮,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阮舟靠近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难得正经:“先生,这个记者不简单,眼神太稳,不像普通文人,要不要我去查一查他的底细?”

      陆知珩收回目光,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冷漠疏离的面具,声音轻淡,听不出喜怒。

      “不必。”

      “可是……”

      “一个记者,翻不起大浪。”陆知珩淡淡打断,重新看向松本,语气恢复了恭敬,“少佐,关于清乡计划,我有几点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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