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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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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外的街道早已被日军封锁,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风卷着碎纸与硝烟掠过,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弄堂,此刻都只剩死寂与警惕。
距离百乐门那场宴不过两个时辰,南知弦已经换下了那身惹眼的月白长衫,穿上了一件灰布棉袍,围巾半遮着脸,身形融进夜色里,低调得毫不起眼。
他从宴会厅出来后并未直接回报社,而是沿着租界边缘一路慢行,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日军岗哨、伪警巡逻路线,将一切暗暗记在心里。
《沪上报》的编辑只是他的表层身份,他真正要做的,是借着记者的便利,搜集日军动向,联络爱国学生,将一条条关乎生死的情报,安全送达到该去的地方。
今晚的目的地,是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一家老式药铺——积善堂。
这里是他固定的情报交接点,掌柜是潜伏多年的地下交通员,也是他在上海为数不多的联络人。
南知弦压低帽檐,拐进一条狭窄的暗巷,巷口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清前路。
就在他即将走到药铺后门时,一阵杂乱的皮鞋声骤然从巷口传来,伴随着粗粝的呵斥。
“快!围住这条巷子!情报人员就在附近,不许放过一个!”
“仔细搜!敢给地下党递消息的,一律抓起来!”
南知弦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一紧。
是伪政府的特务队,还有日军宪兵。
暴露了。
不是他,就是药铺的掌柜暴露了。
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内乱扫,随时可能照到他的身上。一旦被抓,他身上带着的情报联络纸条,足以让他当场被处决。
南知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寻找退路。
可这条巷子是死胡同,除了前后出口,只有两侧高耸的院墙,根本无处可藏。
“那边有动静!”
“快追!”
两道光柱瞬间锁定了他藏身的位置,特务们嚎叫着冲了过来,脚步声震得地面都似在发颤。
南知弦握紧短刀,眼神冷了下来。
大不了,便是鱼死网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毫无预兆地从巷口另一侧缓缓驶入,车灯不亮,行驶安静,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猛兽。
车停在巷中,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线。
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恰好能让两边的人都听见。
“吵什么。”
仅仅两个字,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瞬间让喧闹的巷子死寂一瞬。
冲在最前面的特务们看清车内的人,脸色骤变,立刻收枪躬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陆、陆处长!”
来人正是陆知珩。
他依旧是晚宴上那身黑色暗纹西装,身姿挺拔地坐在后座,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冷疏离,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不耐,仿佛被扰了清净。
阮舟从驾驶座上下来,一身利落的短打,吊儿郎当地站在车旁,手却悄悄按在腰间的枪上,目光扫过特务们,带着十足的警告。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敢在陆处长的必经之路上喧哗闹事,活腻了?”
特务队长连忙上前,点头哈腰,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阮副官,误会,都是误会!小的们是特务科的,接到线报,说这里有地下党分子活动,所以前来搜捕。”
“地下党?”陆知珩淡淡抬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搜了这么久,人呢?”
特务队长一愣,左右看了看,额角瞬间冒出汗:“刚、刚才还在,应该是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阮舟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一条死胡同,藏到墙里去?我看你们是拿鸡毛当令箭,随便找个由头在街上乱搜,惊扰了陆处长,你们担待得起?”
“不敢不敢!”特务队长腿都软了,“小的们立刻撤,立刻撤!”
“等等。”
陆知珩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要溜走的特务们。
他的目光缓缓一转,看似随意地落在南知弦藏身的墙角阴影处,停留了一瞬。
南知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认得这双眼睛。
晚宴上那个冷漠圆滑、卖国求荣的伪政府处长,此刻正用一种深不见底的目光,盯着他的藏身之处。
只要他一句话,自己立刻会被拖出去,万劫不复。
南知弦指尖攥紧短刀,指节发白,眼神冷硬地回视过去,没有半分退缩。
死,他也不会向汉奸低头。
陆知珩看着阴影里那道清瘦却笔直的身影,眸色微深,唇角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秒,他收回目光,淡淡看向特务队长,语气冷了几分。
“搜捕可以,守规矩。这里是租界交界,出了乱子,影响日军管控秩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滚。”
一个字,冷得像冰。
特务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起枪,一溜烟跑出了巷子,连回头都不敢。
不过片刻,喧闹的巷子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冷风卷过的声音。
南知弦依旧贴在墙上,没有动。
危机解除了,但救他的人,是他最不齿的汉奸。
这比被抓,更让他觉得讽刺。
陆知珩没有立刻让车走,车窗依旧降着一线,清冷的目光再次投向阴影处,主动开口。
“南记者,人都走了,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南知弦一怔。
他竟然认出了自己。
他已经换了衣服,遮了面容,对方竟还是一眼就看穿了。
南知弦缓缓从阴影里走出,站直身体,松开了攥着短刀的手,脸上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冰冷的疏离。
“劳陆处长费心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陆知珩看着他,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发白的指尖上淡淡一扫,便知刚才这人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倒是个有骨气的。
阮舟靠在车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南知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位南记者,大半夜不在报社待着,跑到这种特务密布的暗巷里,可不是“闲逛”两个字能解释的。
陆知珩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南记者深夜出现在这里,可不是采访吧。”
南知弦抬眸,目光坦然,没有半分慌乱:“陆处长管得未免太宽了。我去哪里,做什么,似乎与陆处长无关。”
“无关?”陆知珩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条巷子刚被特务科盯上,你前脚进来,后脚就遇上搜捕,南记者的运气,倒是‘好’得很。”
“我只是路过。”南知弦面不改色,“倒是陆处长,放着好好的宴会不参加,深夜出现在这种偏僻小巷,才更让人怀疑。”
阮舟立刻接话,吊儿郎当道:“南记者,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先生是处理公务,途经此处,可不是你这种闲杂人等能比的。”
“公务?”南知弦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是替日本人镇压同胞,搜捕爱国人士的公务吗?陆处长的公务,倒是做得尽心尽力。”
这话尖锐刺耳,直指陆知珩的痛处。
阮舟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呵斥,却被陆知珩抬手拦住。
陆知珩看着南知弦,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南记者还是这么牙尖嘴利。”他语气清淡,“我是不是在替日本人做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刚才我若不开口,现在你已经被关进特务科的大牢里了。”
“我就算死,也不需要汉奸的怜悯。”南知弦目光坚定,“陆处长今日救我,无非是怕在租界边界闹出人命,影响你口中的‘秩序’,影响你在日本人面前的形象罢了。”
他认定,陆知珩救他,不过是一场顺水推舟的作秀。
为了名声,为了安稳,为了他的权位。
绝不是出于什么善意。
陆知珩看着他眼底的鄙夷与倔强,沉默了几秒,忽然淡淡道:“随便你怎么想。”
“但南记者要记住,”他语气微沉,带着一丝警告,“沪上的夜,比你想象中更黑。特务科不会善罢甘休,今晚你能活下来,是侥幸。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的事,不劳陆处长挂心。”南知弦转身,“告辞。”
他迈步就要离开,不愿再与这个人多说一句话。
“等等。”
陆知珩再次叫住他。
南知弦脚步顿住,没有回头:“陆处长还有何指教?”
后座车窗缓缓合上,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声音,随风飘进他耳中。
“积善堂药铺,三天前就已经被特务科盯上了,掌柜的昨晚被抓。”
南知弦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瞳孔骤缩。
积善堂,是他的情报点,这件事极为隐秘,除了联络人,无人知晓。
陆知珩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掌柜被抓?
陆知珩没有再解释,轿车缓缓发动,轮胎碾过石板路,安静地驶出巷子,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车尾灯。
阮舟在离开前,对着南知弦耸了耸肩,似提醒,似玩味:“南记者,有些路,走错一步,可是万劫不复。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快步跟上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再次恢复死寂。
南知弦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脏狂跳。
积善堂暴露了,掌柜被抓了。
如果刚才陆知珩没有拦下特务,他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让特务顺着线索,挖出更多潜伏的同志。
是陆知珩,救了他,也保住了情报线不被连根拔起。
可为什么?
他不是汉奸吗?
不是日本人的走狗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无数个疑问在南知弦心底炸开,让他原本坚定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一直认定,陆知珩是冷血无情、卖国求荣的败类。
可今晚,对方两次出手,一次解围,一次示警,都绝非“作秀”两个字能解释。
难道……
南知弦猛地甩了甩头,掐断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不可能。
陆知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他一定是想利用自己,想从自己身上套取情报,才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
对,一定是这样。
南知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混乱,转身快步离开这条危险的巷子,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没有再去任何交接点,而是直接绕路返回租界内的报社宿舍。
一路沉默,一路心绪翻涌。
与此同时,黑色雪佛兰轿车正行驶在租界主干道上。
车内灯火昏暗,陆知珩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神色平静,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驾驶座上的阮舟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好奇。
“先生,您明明知道积善堂是地下党据点,也知道那个南知弦半夜去肯定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把人交给特务科?反而还救了他?”
这是他最不解的地方。
先生潜伏多年,一向杀伐果断,从不留情,今日却对一个立场敌对的书生记者一而再破例。
实在反常。
陆知珩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火,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杀一个南知弦,容易。”
“但留着他,有用。”
阮舟一愣:“有用?”
“他是记者,笔杆子硬,在学生和文人里有号召力。”陆知珩语气平静,“日本人现在想控制舆论,南知弦是颗好用的棋子。”
阮舟还是不解:“可他明显对我们敌意很深,根本不可能为我们所用啊。”
陆知珩唇角微勾,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需要他为我们所用。”
“只需要他活着,继续写他想写的,做他想做的。”
“日本人越想压他,他就越有用。”
阮舟瞬间明白了。
先生这是要把南知弦,放在明面上当靶子,用来扰乱日本人的视线,同时,也借着南知弦的笔,把日军的暴行传出去,搅动上海的局势。
高,实在是高。
“可是先生,”阮舟又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南知弦刚才看您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您,他要是知道您在利用他,恐怕会……”
“他不会知道。”陆知珩淡淡打断,语气笃定,“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这份鄙夷,这份敌意,恰恰是最好的保护色。
越恨他,就越不会怀疑他。
阮舟由衷佩服:“还是先生想得远。不过这个南知弦,确实有点意思,明明手无寸铁,胆子却比谁都大,刚才在巷子里,我看他都准备拼命了。”
陆知珩没有说话,重新闭上眼,脑海里却闪过南知弦刚才的眼神。
干净,倔强,宁死不屈。
像一株长在寒夜里的竹,风再大,也不肯弯腰。
在这个人人苟且偷生的乱世里,难得。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派人盯着他,别让他真死在特务手里。”
阮舟一惊:“先生,您要保护他?”
“不是保护。”陆知珩语气平淡,“是看住。在我没有弃子之前,他不能死。”
阮舟立刻正色:“是!我马上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保证他的安全。”
轿车驶入夜色深处,融入租界的繁华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