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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逃避的证明 ...


  •   高奕察觉到向南辰的变化。
      不是明显的改变,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向南辰依然不看他,不和他说话,但有时在办公室,高奕能感觉到向南辰的目光——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小心翼翼的、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偷看。
      这种偷看让高奕的痛苦更加复杂。
      如果向南辰只是纯粹的厌恶,他也许还能死心。但那种偷看里有太多东西——恐惧,是的,但也有好奇,有困惑,甚至有……一丝不忍。
      这种复杂的情绪像毒药,让高奕既痛苦又上瘾。他一边告诉自己应该放手,应该给向南辰空间,一边又忍不住制造更多“偶遇”,只为能多看向南辰一眼。
      就像现在,周五放学后,高奕知道向南辰会去图书馆还书。他提前等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向南辰从教学楼走出来。
      向南辰果然来了。他抱着几本书,低着头,快步走着。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树下的高奕。
      那一瞬间,向南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抱着书的手收紧,指关节泛白。他看着高奕,眼神复杂——有惊慌,有犹豫,还有一丝高奕不敢深想的、类似于挣扎的东西。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冬天的风很冷,吹得梧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在整个小县城的上空。
      高奕想走过去,想对向南辰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样冰冷的沉默。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一靠近,向南辰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
      最后是向南辰先动了。他低下头,快步走进图书馆,像在逃离什么。
      高奕站在原地,看着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向南辰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不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知道我爱你,你却因为这份爱而恐惧,而厌恶,而把我推得远远的。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高奕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
      下雪了。
      清河县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冰冷刺骨。
      高奕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闭上眼睛,感觉雪花在脸上融化,变成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像眼泪,但比眼泪更冷。
      图书馆里,向南辰站在还书台前,手里拿着那几本书,却忘了要做什么。他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个站在雪中的身影。
      高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的头发,他微微仰起的脸。
      那个画面很美,但美得令人心碎。
      向南辰的手指紧紧攥着书,书页的边缘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想出去,想对高奕说“别站在雪里了,会感冒”。想说“我们好好谈谈”。想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雪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像隔着两个世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高奕的身影模糊成一个灰色的影子。向南辰看着那个影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正在伤害一个深爱自己的人。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停止这种伤害。
      或者说,他不知道,如果停止了伤害,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雪后初晴,清河县裹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偶尔有风吹过,冰凌断裂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向南辰开始了他的相亲计划。
      第一个是王老师介绍的,市里一所小学的音乐老师,叫林薇。见面约在周六下午,县里唯一一家像样的咖啡馆。
      向南辰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白茫茫的雪景,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
      林薇迟到了五分钟。她穿着米色的羊毛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妆容精致,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她在对面坐下,声音温温柔柔的。
      “没关系。”向南辰把菜单推过去,“看看喝点什么。”
      点单,闲聊,问工作,问家庭,问爱好。流程标准得像在面试。向南辰努力让自己专注,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适时地微笑,偶尔问回去。
      林薇显然对他很满意。谈话进行到一半时,她已经开始聊未来的规划:“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和支持。我不介意跟你在清河县生活,反正市里离得也不远……”
      向南辰听着,点头,微笑,心里却一片空白。
      他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穿着特意熨烫过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像一个精心包装的商品,摆在货架上,等待被人挑选。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忽然看见了高奕。
      高奕从街对面走过,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他似乎没注意到咖啡馆里的人,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很深,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南老师?”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向南辰转回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那我们刚才说的……”林薇期待地看着他。
      “林老师,”向南辰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向南辰结了账,送林薇到门口。雪后的空气冷冽,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不是你的问题。”向南辰说,“是我的问题。”
      他目送林薇上了出租车,然后一个人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街对面高奕走过的那条路。雪地上那串脚印还在,已经被新的雪覆盖了一半,模模糊糊的,像随时会消失。
      向南辰站在那里,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辰辰,相亲怎么样?人家姑娘看上你没有?”
      “没成。”向南辰说,“妈,你别再给我安排了。”
      “为什么啊?王老师说那姑娘可好了……”
      “妈,我累了。”向南辰打断她,“先挂了。”
      他收起手机,慢慢往回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高奕知道向南辰在相亲。
      第一个是王老师无意间说漏嘴的:“南老师周六去相亲了,市里的小学老师,听说人挺不错的。”
      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大家都笑着打趣:“南老师终于想开了啊,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高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红线。他低下头,假装继续批改作业,但那些英文字母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一个也看不进去。
      周六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家咖啡馆对面的书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他的眼睛盯着街对面的咖啡馆,看着向南辰走进去,看着那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走进去,看着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们说话,看着向南辰礼貌的微笑。
      那个笑容,高奕很熟悉。是向南辰面对陌生人时的标准表情——温和,礼貌,但疏离。
      不像和他在一起时,有时会露出那种真实的、放松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
      雪下大了。高奕看着向南辰送那个女人出来,看着他们站在门口说话,看着出租车开走,看着向南辰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有那么一瞬间,高奕几乎要冲出去,冲过去抱住他,对他说:“别这样折磨自己了,也别折磨我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书店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雪中那个孤独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疼得麻木。
      向南辰终于走了。高奕也站起身,走出书店。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过咖啡馆门口,走过向南辰刚才站过的地方,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
      其中有两对并排的脚印,靠得很近,应该是向南辰和那个女人留下的。还有一串单独的、深深的脚印,是向南辰一个人的。
      高奕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串单独的脚印的边缘。
      冰冷的雪,刺骨的凉。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身后的脚印全部覆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相亲对象是母亲的老同事介绍的,县医院的护士,叫张晴。见面约在周日下午,县医院附近的茶馆。
      向南辰这次迟到了。他故意磨蹭,出门前检查了三遍钥匙,走路时故意放慢脚步。到茶馆时,张晴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向南辰说。
      张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很干练的样子。“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她笑了笑,笑容很职业,“听刘阿姨说你是一中的老师?教数学?”
      “嗯。”
      “挺好的,老师工作稳定,有寒暑假。”张晴端起茶杯,“我在医院上班,忙起来没日没夜的,以后家里可能要多靠你了。”
      向南辰听着,感觉像在听工作汇报。张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两个人的条件一一对比,分析利弊,最后得出结论:“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向南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精明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说话而快速开合的嘴唇,看着她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手。
      他在想,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高奕,会是什么样?
      高奕不会这样分析利弊。高奕会安静地听他说话,会在他杯里的茶凉了时帮他续上,会在他皱眉时轻声问“怎么了”,会在他看向窗外时,也跟着看过去,然后说:“雪停了。”
      “南老师?”张晴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在听吗?”
      “在听。”向南辰回过神,“张护士,你很优秀,但我……”
      “又是‘不合适’?”张晴挑了挑眉,“南老师,你该不会还在想前未婚妻吧?刘阿姨都跟我说了,那种女人分了是好事。”
      “不是因为她。”向南辰说。
      “那是为什么?”张晴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南老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拐弯抹角。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直接说。”
      向南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不满意。”他说,“是我的问题。我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感情。”
      “还没准备好?”张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嘲讽,“南老师,你都二十七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二十七还没结婚,已经是晚婚了。你再不抓紧,以后只能找离过婚的或者……”
      “够了。”向南辰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茶钱我付了。”
      他走到柜台结了账,推门走出茶馆。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走到街角时,向南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马路对面,高奕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看样子是刚从超市出来。他也看见了向南辰,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隔着冰冷的空气,对视。
      雪后的阳光很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向南辰看见高奕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有很深的阴影,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目光落在向南辰身上,从头发到鞋子,仔细地,缓慢地,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向南辰身后的茶馆,眼神暗了暗。
      向南辰忽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羞耻感。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他凭什么解释?高奕又凭什么在意?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过马路。向南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像无形的枷锁,沉重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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