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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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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奕看着向南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他刚才看见向南辰从茶馆出来,看见他脸上那种疲惫而烦躁的表情,看见他站在街角发呆,看见他看见自己时的惊慌。
然后,他逃走了。
像躲避瘟疫一样逃走了。
高奕站在雪地里,感觉身体里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塑料袋里装着他刚买的食材——排骨,山药,枸杞。他原本打算晚上去向南辰家,炖个汤,找个借口,哪怕只是坐在客厅里,和向建国下盘棋,和陈玉梅说说话,也好。
但现在,他不想去了。
去了能怎么样?看着向南辰相亲回来,强打精神应付他?还是看着向南辰躲闪的眼神,听着他礼貌而疏离的“高老师”?
他提着塑料袋,慢慢往回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走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高景言打来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高景言的声音有些急,“董事会那边快压不住了。王董他们知道你不在江城,已经在联合其他股东,想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弹劾你。”
高奕沉默了一会儿:“再给我一点时间。”
“还要多久?”高景言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哥,我知道你在乎那个人,但高氏是你五年来一手救回来的,你就这么拱手让人?”
“我不会拱手让人。”高奕说,“但我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回去了,这几个月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一切,就真的彻底断了。因为回去了,他就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个小县城,留在这个人身边。
但这些话,高奕说不出口。
“景言,再给我半个月。”他说,“半个月后,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高奕站在雪地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向南辰的号码——那个他倒背如流却再也不敢拨打的号码。
他想起五年前,在江城大学篮球馆,第一次看见向南辰时的情景。那个穿着红色23号球衣的男生,高高跃起投篮,汗水在灯光下闪亮,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高奕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五年来,他靠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撑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两个月来,他小心翼翼靠近,用尽所有耐心和温柔,只希望能在这个人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但现在,那个人在相亲。
和一个又一个女人见面,谈婚论嫁,规划未来。
而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像一个可悲的旁观者。
雪越下越大了。高奕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融化,变成冰冷的水,流进衣领里。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时,曾经对他说:“景钰,以后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一定要勇敢一点。不要像你爸一样,因为害怕失去,就从来不敢真正拥有。”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却已经晚了。
第三个相亲对象,是向南辰自己找的。
他在县里的婚介所登记了信息,要求很简单:女性,年龄相仿,有稳定工作,性格温和。
婚介所很快安排了见面,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姑娘,叫周雨婷。
这次向南辰做足了准备。他提前了解了周雨婷的兴趣爱好,准备了话题,甚至练习了微笑的弧度。见面时,他表现得无可挑剔——绅士,体贴,幽默,所有相亲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品质,他都有。
周雨婷显然被迷住了。约会结束时,她红着脸说:“南老师,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吗?”
“当然。”向南辰微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们见了三次面。一次看电影,一次吃饭,一次逛公园。向南辰像一个最称职的男朋友,帮周雨婷拎包,给她买热饮,听她讲工作中的烦恼,适时地给出建议。
周雨婷越来越喜欢他。第三次约会结束时,她在公园的湖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向南辰脸上亲了一下。
“明天见。”她红着脸跑开了。
向南辰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口红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
但他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耳热,没有任何恋人之间该有的悸动。
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如释重负。
他成功了。他可以和一个女人约会,可以接受她的亲吻,可以规划未来的生活。他是正常的,是符合社会期待的,是不会让父母失望的。
但为什么,他感觉这么累?
为什么每次约会结束,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心里会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为什么每次看见高奕,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他的心脏都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向南辰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高奕是从王老师那里听说向南辰的新恋情的。
“南老师最近可真是开窍了。”王老师在办公室闲聊,“和银行那个小周姑娘处得可好了,天天见面。我看啊,好事将近了。”
办公室里一片祝贺声。向南辰低着头批改作业,耳朵尖有些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
高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攥越紧,紧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向南辰不是不能接受感情。
只是不能接受他的感情。
原来,向南辰可以和别人约会,可以接受别人的亲吻,可以和别人规划未来。
只是那个人不能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高奕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笔。
“高老师,你没事吧?”王老师注意到他的异样,“你脸色好白。”
“没事。”高奕勉强开口,“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水,但脚步虚浮,差点摔倒。向南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是向南辰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下,虽然向南辰立刻就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但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是让高奕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谢谢。”高奕低声说。
向南辰没有回应,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但他的耳朵更红了,握着红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高奕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那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他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
忽然,他明白了。
向南辰不是在享受那些相亲。
他是在用那些相亲,证明给自己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是正常的,他可以喜欢女人,他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他在逃避。
逃避那个吻带来的冲击,逃避内心深处的动摇,逃避高奕带给他的、那种他从未体验过却无比渴望的温柔。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把自己拉回“正轨”。
而这个认知,比看见向南辰和女人约会,更让高奕痛苦。
因为这意味着,向南辰不是对他毫无感觉。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感觉太强烈,强烈到动摇了他二十七年来的认知,强烈到让他害怕,他才需要这样拼命地证明,拼命地逃离。
高奕看着向南辰,看着他那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那故作镇定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想走过去,抱住那个颤抖的身体,对他说:“别怕,南辰,别怕。如果你不敢走过来,我可以等。如果你需要时间去接受,我可以给。如果你需要证明自己是‘正常’的,我可以陪你演。只要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向南辰,看着那个用尽全力把自己困在“正常”牢笼里的人,感觉自己的心脏,一寸寸碎成粉末。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世界。
像一场盛大的、无言的葬礼。
高奕离开的那个早晨,清河县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向南辰是被窗外异常的安静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种清冷而明亮的光。起身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落下,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县城。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在厚厚的积雪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远处学校的教学楼在雪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向南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拿起来,看见是高奕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南老师,家里有急事,我回江城了。归期未定,已向学校请假。保重。”
发信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向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陌生的密码。他反复读了三遍,才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高奕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从他喉咙滑下去,一路冷到胃里。
他以为会感到轻松。毕竟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在躲,在逃,在用尽全力把高奕从自己的生活里推开。现在高奕真的走了,他应该如释重负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向南辰走到客厅。父母还没起床,家里很安静。他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回复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知道了”。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漱。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冰,泼在脸上时他打了个寒颤。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的男人,向南辰忽然觉得陌生。
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乱的——高奕痛苦的眼神,那些相亲对象期待的脸,父母担忧的询问,还有内心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黑暗的疑问。
现在高奕走了,他应该能睡好了。
但为什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看到一片更深的疲惫?
上午的学校因为大雪推迟了上课时间。向南辰到办公室时,已经快九点了。办公室里很热闹,老师们都在讨论这场罕见的大雪。
“高老师请假了?”王老师看见向南辰,顺口问道。
“嗯。”向南辰脱下外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家里有事,回江城了。”
“哎呀,怎么走得这么突然?”王老师有些惊讶,“昨天还好好的。”
向南辰没有接话。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高奕的办公桌上很整洁。教案整齐地码放在一角,笔筒里的笔按照长短排列,红色的保温杯放在右上角,杯盖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像是昨天用过的。窗台上那盆绿萝依然翠绿,叶子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个位置上没有人。
向南辰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他才猛然回神,拿起教案匆匆离开办公室。
这一天的课,他上得浑浑噩噩。站在讲台上讲解二次函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雪花还在飘,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安静得不真实。
下课铃响时,一个学生举手提问:“南老师,这道题……”
“嗯?”向南辰回过神,看着学生指着的题目,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才勉强理清思路,“这道题用配方法……”
讲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学生疑惑地看着他:“南老师,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向南辰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有点累。”
走出教室时,他在走廊里遇见了王老师。王老师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老师,有事吗?”向南辰问。
“南老师,”王老师犹豫了一下,“你和那个银行的小周姑娘……处得还好吗?”
向南辰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几乎把周雨婷忘了。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天前,周雨婷发消息约他周末吃饭,他回复说“最近忙,再说吧”。
“还……还好。”他含糊地说。
“那就好。”王老师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其实啊,感情这种事,不能急。要找个真正合得来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向南辰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若有所思。
真正合得来的人……
高奕算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向南辰吓了一跳。他用力摇摇头,像要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去。
高奕是男人。这就够了。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坚不可摧,无法逾越。
可是为什么,高奕离开的第一天,他就开始觉得……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