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心魔 ...
-
晚上回到家,向南辰的情绪依然很低落。他帮父亲做了康复训练,整个过程心不在焉,差点弄错了步骤。
“辰辰,”陈玉梅推着轮椅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向南辰说。
“是不是工作太忙了?”陈玉梅叹了口气,“高老师回来了,你们……没闹什么矛盾吧?”
向南辰的手顿了顿:“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上次看高老师来家里,感觉他……对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陈玉梅斟酌着措辞,“虽然还是很有礼貌,帮忙做事也很尽心,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向南辰的心沉了沉。连母亲都看出来了。
“可能他家里事多,心情不好吧。”他低声说。
“也是。”陈玉梅点点头,“不过辰辰,妈跟你说,高老师这样的朋友难得,你要珍惜。不管他家里多有钱,能来咱们这种小地方教书,还对你爸这么好,这样的人品,现在很少见了。”
“我知道。”向南辰说。
“知道就好。”陈玉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那个……银行的小周姑娘,后来又联系你没有?”
向南辰摇摇头。
“唉。”陈玉梅叹了口气,“妈也不是催你,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孤单的。高老师再好,毕竟不是一家人,以后人家总要结婚生子的。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结婚生子。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南辰心上。他想起高奕,想起苏晴,想起那个“如果有时间”的晚餐约定,想起高奕以后可能会和某个女人结婚,生子,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而他自己呢?
继续相亲?找一个不讨厌的女人结婚?生孩子?过那种被所有人认可、被社会接受的“正常”生活?
向南辰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妈,我累了,先去睡了。”他站起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后,向南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冻雨潮湿的气息。
外面很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向南辰看着那些光晕,脑子里却全是高奕的脸。
高奕微笑的样子,高奕皱眉的样子,高奕专注批改作业的样子,高奕站在雪地里孤单的样子,高奕吻他时痛苦而虔诚的样子……
还有今天,高奕对苏晴说“好”时,那种平静的、礼貌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高奕可以这么快就恢复正常?可以这么快就接受别人的示好?可以这么快就把那两个月、把那个吻、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
而他呢?
他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数着日子,每天盯着手机,每天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每天被那些混乱的、可怕的念头折磨。
凭什么?
向南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那种疼痛,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和……嫉妒。
嫉妒苏晴可以光明正大地对高奕示好。
嫉妒高奕可以对苏晴说“好”。
嫉妒他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听讲座,一起做所有“正常”男女可以做的事。
而他,只能躲在暗处,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被自己那些黑暗的、羞耻的念头折磨得快要发疯。
向南辰猛地关上窗户,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尖叫,想哭,想把心里那些快要爆炸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躺在这里,在黑暗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向南辰,你到底怎么了?
你到底在痛苦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冻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一声声,像在嘲笑他的懦弱和荒唐。
周五,学校组织的讲座如期举行。大巴车早上八点出发,前往市里。
向南辰本来不打算去,但王老师说:“南老师,去吧,机会难得。而且你最近状态不好,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上座位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向南辰扫了一眼,看见高奕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座位空着。而苏晴坐在他斜前方,正回过头和高奕说话,笑容灿烂。
向南辰的脚步顿了顿。他想找个离他们远点的位置,但这时苏晴看见了他,热情地招手:“南老师,这边还有位置!”
她指的是高奕旁边的空位。
向南辰僵在那里。他想拒绝,想说“我坐前面就好”,但话还没出口,高奕已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坐吧,南老师。”高奕说,声音也很平静。
向南辰只能走过去,在高奕身边坐下。座位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向南辰能闻到高奕身上那种熟悉的、雪松一样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车开了。一路上,苏晴时不时回过头来,找话题和高奕聊天。从讲座内容聊到市里的美食,从音乐聊到电影,她显然做了很多功课,每个话题都能接上。
高奕回应得很有礼貌,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得体。偶尔还会笑一笑,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
向南辰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摆设。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高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苏晴问。
“都行。”高奕说,“听得不多。”
“那我下次给你推荐几首。”苏晴笑着说,“保证你喜欢。”
“好,谢谢。”
“对了,我朋友说那家意大利餐厅的提拉米苏特别正宗,今晚一定要尝尝……”
“嗯。”
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南辰心上。他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车开到一半,苏晴忽然说:“南老师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晕车?”
向南辰转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困。”
“那你睡会儿吧,到了叫你。”苏晴说得很自然,好像她才是那个坐在高奕身边的人。
向南辰重新看向窗外,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高奕就在他身边,那么近,近到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起伏。
还有那种雪松的气息,一直往他鼻子里钻,钻进他心里,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样一辆大巴车,学校组织去郊游。那时候高奕也坐在他旁边,一路上都在和他说话,给他讲江城的事,讲他出国的经历,讲那些向南辰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时候高奕看他的眼神是专注的,说话的声音是温和的,笑容是真实的。
现在呢?
现在高奕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用同样温和的声音,同样礼貌的笑容。
向南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高奕模糊的侧脸,和他自己那张写满痛苦和迷茫的脸。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曾经那么近,现在又那么远。
讲座在市教育学院的大礼堂举行。来的人很多,整个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向南辰、高奕和苏晴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讲座内容是关于新课改的教学方法,讲师讲得很生动,台下不时响起掌声。但向南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高奕听得很认真,偶尔会低头记笔记。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向南辰记得,这只手曾经握住他的手,曾经捧住他的脸,曾经……
他猛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讲台。
但没过几分钟,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了回来。
他看见高奕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看见他偶尔抬手看表的小动作——这个动作向南辰很熟悉,高奕思考问题时就会这样。
他还看见,坐在高奕另一边的苏晴,时不时会凑过来,低声和高奕说些什么。高奕会微微侧头,认真听她说,然后低声回应。
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一起。
向南辰感觉自己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那股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再次涌上来,这次更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假装要拿放在高奕那边扶手上的矿泉水。但在伸手的过程中,他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苏晴正要递给高奕的一张纸条。
纸条掉在了地上。
“啊,抱歉。”向南辰说,声音有些干涩。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没事。”她弯腰去捡纸条。
高奕转过头,看了向南辰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向南辰却觉得,高奕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但向南辰却莫名地心慌起来。
讲座结束了。人群开始往外涌。苏晴再次提议:“高老师,南老师,我们一起去吃饭吧?那家餐厅就在附近。”
向南辰想拒绝,但高奕先开口了:“好。”
他答应了。
向南辰的心沉到了谷底。
“南老师呢?”苏晴看向他。
“我……”向南辰张了张嘴,“我还有点事,你们去吧。”
“什么事这么急?”苏晴说,“一起吃个饭而已,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我真的……”
“一起去吧。”高奕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难得来市里。”
向南辰愣住了。他看着高奕,高奕也看着他,眼神依然是那种礼貌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向南辰感到一种莫名的挑衅。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僵硬。
餐厅环境很好,装修精致,灯光柔和。苏晴显然很熟悉这里,熟练地点了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高老师,南老师,你们喝点吗?”她问。
“我开车,不喝。”高奕说。
“我也不喝。”向南辰说。
“那我自己喝一点。”苏晴给自己倒了一杯,“庆祝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吃饭的过程中,苏晴一直在找话题。她显然对高奕很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家里是做什么的,以前在哪里工作,为什么来清河县……
高奕回答得很简练,但滴水不漏。家里做点小生意,以前在企业上班,来清河县是为了换个环境。
每一个答案都符合“高奕”这个身份,但向南辰知道,那都不是真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高奕平静地说谎,看着苏晴深信不疑地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希望高奕说真话,又害怕高奕说真话。
向南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这里,听着他们聊天,看着他们互动,心里那股酸涩的情绪越来越浓。
菜上来了。苏晴很自然地给高奕夹菜:“高老师,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菜。”
“谢谢。”高奕说,但没有动那个菜。
向南辰看着那个被夹到高奕盘子里的菜,忽然觉得很刺眼。他想起以前,高奕也经常给他夹菜,每次都会说“多吃点,你太瘦了”。那时候他会觉得不好意思,但现在想来,那种关心是多么珍贵。
而现在,高奕在接受另一个女人的关心。
向南辰低下头,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牛排煎得很好,鲜嫩多汁,但他食不知味。
“南老师,”苏晴忽然叫他,“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没有,很好吃。”向南辰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苏晴笑了笑,又转向高奕,“高老师,周末你有空吗?市里有个画展,我朋友给了我两张票……”
“周末可能没空。”高奕打断她,“学校有点事。”
“哦,那太可惜了。”苏晴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下周呢?下周……”
“苏老师。”高奕放下刀叉,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参加这些活动。”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苏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向南辰也愣住了。他看着高奕,高奕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但向南辰却觉得,里面好像有一丝……嘲弄?
他在嘲弄什么?嘲弄苏晴的殷勤?还是嘲弄他向南辰刚才那些幼稚的、嫉妒的表现?
向南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尴尬。苏晴不再那么活跃,高奕的话更少,向南辰更是沉默得像尊雕塑。
结账时,高奕自然地拿出钱包:“我来吧。”
“那怎么行,说好我请的。”苏晴说。
“没关系。”高奕已经递出了卡。
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了。市里的夜晚很热闹,霓虹闪烁,人潮涌动。苏晴说要去买点东西,先走了。只剩下向南辰和高奕两个人。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走了一会儿,高奕忽然开口:“南老师。”
“嗯?”向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在讲座上,”高奕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故意的吧?”
向南辰的身体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高奕。高奕也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迷离。
“什么……故意的?”向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碰掉苏晴的纸条。”高奕说,“你是故意的,对吧?”
向南辰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高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很快就散了。
“南老师,”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
向南辰想问,但不敢问。
高奕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挺拔而孤单。
向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误会?
误会他还在乎?
误会他吃醋?
误会他……喜欢他?
不。不是误会。
向南辰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温热地,滚烫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终于承认了。
承认那些酸涩,那些嫉妒,那些不受控制的破坏欲,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
不是误会。
是事实。
他喜欢高奕。
喜欢一个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他二十七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劈开他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墙,劈开他所有的伪装和逃避。
他喜欢他。
这个事实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如此……令人恐惧。
向南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只有夜风,冷冷地吹过,带走他无声的眼泪和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