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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疏离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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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
向南辰收到了徐老寄来的药。一大箱,里面除了中药,还有一些康复训练用的器材,和一本详细的使用说明。
他按照说明给父亲做了第一次训练。向建国很配合,虽然动作很吃力,但一直咬着牙坚持。做完训练,他满头大汗,却笑得很开心:“辰辰,我感觉……感觉好多了。高老师请的这个医生……真厉害。”
向南辰帮父亲擦汗,没有说话。
陈玉梅推着轮椅过来:“辰辰,高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他。”
“不知道。”向南辰低声说,“可能……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了?”陈玉梅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不是在这里教书教得好好的吗?”
“他家在江城,有家人。”向南辰说,“来这里……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吧。”
他说这话时,心里某个地方钝痛了一下。
一时兴起。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宁愿相信高奕只是一时兴起,宁愿相信那些好只是有钱人的一时善心,宁愿相信那个吻只是一时的冲动。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忘记,可以继续过自己“正常”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会这么疼?
晚上,周雨婷又发消息约他吃饭。向南辰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回复:“好。”
约会定在周五晚上。这次周雨婷选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环境很好,灯光柔和,音乐轻柔。
“南老师,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周雨婷切着牛排,看着他,“是工作太累了吗?”
“有点。”向南辰勉强笑了笑。
“那我跟你说个开心的事。”周雨婷眼睛亮起来,“我们银行最近有个内部购房优惠,利率特别低。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向南辰手里的叉子顿住了。
“考虑什么?”他问。
“考虑……未来啊。”周雨婷脸红了,“我爸妈说,如果你这边没问题,他们想……想见见你。”
见家长。谈婚论嫁。买房。生子。按部就班,一步步走向那个被社会认可、被父母期待的未来。
这是向南辰二十七年来,一直以为自己会走的路。
但现在,当这条路真的摆在眼前时,他却犹豫了。
他看着周雨婷期待的脸,看着餐厅里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看着窗外街道上牵手走过的男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
“周小姐,”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
周雨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颤抖,“是我哪里不够好吗?还是你……心里有别人了?”
心里有别人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向南辰心里那片混沌的迷雾。
他想起高奕。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耐心的陪伴,想起他做的那些热腾腾的饭菜,想起他陪父亲下棋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站在雪中、孤单得像要被全世界抛弃的背影。
还有那个吻。
那个他不敢回想、却又在每个深夜里反复出现的吻。
“对不起。”向南辰站起身,“这顿饭我请。我先走了。”
他结了账,走出餐厅。夜晚的街道很冷,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学校,走过菜市场,走过那家他和高奕一起买过菜的肉摊,走过那个下雪的夜晚、高奕等他的图书馆门口。
最后,他走到了教师宿舍楼下。
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窗户黑着,里面没有人。
高奕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南辰心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感觉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高奕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也是站在这里,抬头看着他的窗户。那时候他不知道高奕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高奕在看他。
像他现在看着那扇空无一人的窗户一样,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深沉的……想念。
向南辰抬起手,捂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温热地,滚烫地,落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终于承认了。
承认这些天的心不在焉,承认那些下意识的寻找,承认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承认那些看到空座位时心里的空洞——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感激。
是因为想念。
他想高奕了。
这个认知像一场海啸,冲垮了他二十七年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那些“正常”的、“正确”的、“应该”的,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也最可怕的情感:
他想他。
想看他笑,想听他说话,想闻他身上雪松的气息,想感受他指尖的温度。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
可是高奕走了。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向南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风还在吹,很冷,很冷。
像这个冬天,永远也不会过去。
高奕回来那天,清河县下了一场冻雨。
雨不大,但冷得刺骨,落在地上很快结了一层薄冰。向南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手里的保温杯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已经半个月了。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两万一千六百分钟。时间精确得像用刀子刻在他心里,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煎熬——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回家,失眠,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
区别只在于,多了一项:看手机。
看那个沉寂的对话框,看那片深蓝色的星空头像,看最后那几条干巴巴的对话。反复看,看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烂熟于心。
门被推开了。
向南辰下意识地回头,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高奕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还沾着雨水的痕迹。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颌线条更加锋利。但眼睛很亮,那种平静的、深邃的亮,像结了冰的湖面,反射着冷光。
“高老师?”办公室里先反应过来的是王老师,“你回来了?家里事处理好了?”
“嗯。”高奕微笑,那笑容礼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抱歉,耽误了这么久。”
他走进来,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动作从容自然,就像从未离开过。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桌上那些积了薄灰的教案和作业本。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向南辰一眼。
一次都没有。
向南辰站在那里,握着冰冷的保温杯,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句“回来了”,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高奕回来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死寂了半个月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但高奕的态度……那种刻意的、礼貌的疏离,又像一盆冰水,把刚刚升起的温度浇灭。
“南老师。”高奕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高老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请假这段时间的课,辛苦你了。”高奕依然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桌面,“我听王老师说,你帮我代了不少课。”
“应该的。”向南辰说。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像两个陌生人之间客套的寒暄,礼貌,但冰冷。
上课铃响了。向南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很冷,冻雨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快步走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高奕回来了,但好像又没回来。
那个人坐在那里,穿着熟悉的衣服,做着熟悉的动作,说着熟悉的话,但眼神是陌生的——那种平静的、礼貌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陌生。
向南辰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高奕看他的眼神。那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痛苦,深情,挣扎,还有那种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炽热。
现在,全没了。
像一场大火烧过后的灰烬,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余温。
接下来的几天,向南辰都在观察高奕。
观察他上课时的样子——依然认真,依然耐心,但那种和学生的互动里,少了一些从前的生动。他依然会笑,但笑容像是计算好的弧度,恰到好处,却进不到眼睛里。
观察他在办公室的样子——按时来,按时走,礼貌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包括向南辰。但那种礼貌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观察他对自己的态度——客气,周到,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说话时眼神不会停留超过三秒,递东西时手指不会碰到,走路时会自然地保持一臂的距离。
一切都符合一个普通同事该有的样子。
但就是这种“符合”,让向南辰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不适。
他习惯了高奕专注的目光,习惯了高奕自然的触碰,习惯了高奕那种超越同事界限的关心和照顾。
现在这些都没了。
像一个人习惯了温暖,突然被扔进冰窟里,那种冷,刺骨。
周四下午,向南辰提前下课回办公室。推开门时,他看见高奕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声说话。
“……嗯,知道了,爸。公司那边您多费心……我这边挺好的,学校工作不累……嗯,会注意身体……”
声音很温和,但向南辰听出了一丝疲惫。
高奕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向南辰,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微笑:“南老师下课了?”
“嗯。”向南辰走到自己座位,“你……家里没事吧?”
“没事。”高奕收起手机,“一点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冻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向南辰低头假装备课,但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奕。
高奕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向南辰注意到,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阴影,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这半个月,他在江城经历了什么?
向南辰想问,但不敢问。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容不下这种越界的关心了。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苏晴。
苏晴是这学期新来的音乐老师,二十五六岁,长得清秀,性格活泼。她一进来,办公室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高老师,你回来啦?”苏晴走到高奕桌前,笑容明媚,“听王老师说你家有事,处理好了吗?”
“好了,谢谢关心。”高奕微笑,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那就好。”苏晴自然地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对了,高老师,周末学校组织教师去市里听讲座,你去吗?”
“看情况。”高奕说。
“去吧去吧。”苏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这次请的是省里的教育专家,机会难得。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讲座结束后,市里有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我朋友说特别好吃,我们可以一起去尝尝。”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揶揄。
向南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教案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再说吧。”高奕的回答依然很淡,“最近比较忙。”
“再忙也要吃饭呀。”苏晴不死心,“就一顿饭的时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高奕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如果有时间的话。”
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接受。但那种“可以考虑”的态度,已经足够让苏晴开心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晴站起身,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高老师,你最近瘦了好多,要注意身体啊。”
“谢谢。”高奕点点头。
苏晴离开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向南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他看着教案上那道深深的划痕,脑子里却全是苏晴刚才明媚的笑容,和高奕那个不置可否的“好”。
高奕要去和苏晴吃饭。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半个月前,高奕还站在江边的雪地里,用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说“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
现在,那个人要和别的女人去吃饭了。
向南辰忽然很想摔东西。想把手里这支笔摔出去,想把桌上这堆教案推开,想站起来冲出办公室,想……想做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那股翻腾的、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快要把他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