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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寸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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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室的灯光总是调得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明亮刺眼,也不会昏暗到影响对细节的判断——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近乎乳白色的柔光,均匀地洒在工作台每一寸台面上,如同给那些沉睡百年的古物覆上一层薄薄的、温存的晨雾。
苏持俯身时,肩胛骨在柔软的棉质衬衫下微微隆起一个克制的弧度。
他右手执着一柄特制的羊毫笔,笔尖蘸着调配好的淡赭石色,左手则稳稳托住右手腕——这是一个标准的修复师姿势,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手部细微颤抖对画面造成的损伤。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这满室的静谧里,只有在他将笔尖精准地点在那幅明代佚名山水画的裂痕处时,才能听见一丝几不可闻的、纸张与颜料亲吻的沙沙声。
画上是典型的江南雨景。远山含黛,烟波浩渺,一叶扁舟系在垂柳下,船头坐着个看不清面容的蓑衣人。数百年的时光侵蚀,让这幅原本清雅的画作布满了蛛网般的折痕和霉斑,尤其是左下角船体的部分,纸张脆化严重,颜色剥落,亟待补救。
苏持已经在这幅画前坐了四个小时。
他的腰背依旧挺直,脖颈弯出一个专注而优美的弧度。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他也没有去拂——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断此刻与古物之间那种微妙的、近乎通灵的连接。只有当他需要更换颜料或清洗笔尖时,才会极缓慢地直起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而每一次他直起身,衬衫下摆便会从西裤腰际稍稍抽离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皙紧实的腰侧皮肤。然后,当他重新俯身,那柔软的布料又会妥帖地覆盖回去,只是在腰臀衔接处,被饱满的弧线撑起一道温润的褶皱。
这具身体是矛盾的。
从正面看,他清瘦、修长,腕骨突出,指节分明,符合一切关于“文人”、“匠人”的想象。可当他侧身,或者像现在这样微微前倾伏案时,某些被剪裁良好的衣物所掩饰的特质便会悄然浮现——那不是瘦弱,而是一种被精心养护着的丰腴。尤其是臀腿之间,被西裤布料包裹着的线条并非嶙峋,而是流畅的、富有弹性的饱满,随着他偶尔调整坐姿的动作,会在实木凳面上压出一点柔软的凹陷。
这种矛盾构成了一种无声的、近乎蛊惑的邀请。仿佛在宣告:看,我如此脆弱,需要呵护;又仿佛在低语:我如此丰盈,足以承受一切紧握与侵占。
“苏老师。”
轻轻的叩门声后,是一道清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少年音。
苏持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笔尖正游走在霉斑与完好纸面的边缘,进行着最关键的颜色过渡。三秒后,最后一笔淡如烟霭的衔接完成,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毛茸茸的脑袋。谢思安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卫衣和牛仔裤,帆布鞋踩在深色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他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蜂蜜水,和一碟摆成花瓣状的手工曲奇。
“秦先生刚才来电话,说晚上有个应酬,让您别等他吃饭。”谢思安把托盘轻轻放在工作台一侧的空位上,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幅画,“他还嘱咐我提醒您,别又忘了时间……现在快七点了。”
苏持这才抬眼,看了看墙上那枚设计极简的圆形挂钟。时针果然已经偏过“7”字。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许使用过度的低哑,接过蜂蜜水,水温恰到好处。抿了一口,甜润的液体滑过喉间,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这个细微的表情让他整张脸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像春冰初融。
谢思安看得有些发怔,耳根悄悄红了。他连忙移开视线,落在画上,试图找回自己作为“实习生”的专业素养:“这…这接笔的功夫太绝了,苏老师。这柳条的韧性,简直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一样。我看了您之前处理的远山部分,那层层渲染的透明度……”
“熟能生巧而已。”苏持打断他过于热烈的赞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你博士论文的文献综述进度如何了?下周一陈教授要过目。”
谢思安立刻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挺直了背:“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主要是关于明代吴门画派后期民间摹本流通体系的那部分,有几个地方的史料对不上,我想再去市图书馆的特藏部查查……”
“嗯。”苏持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杯子时,小指无意中擦过谢思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
少年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飞快地缩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捻着方才被触碰到的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年长者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苏持似乎毫无所觉。他站起身,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他的腰肢有些发僵,他极自然地抬手,握拳轻轻捶了捶后腰。这个动作让衬衫布料瞬间绷紧,清晰地勾勒出从腋下到腰际倏然收束的线条,以及腰臀之间那道惊心动魄的、饱满的弧度。
谢思安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心里那头小鹿快要撞死了。
“我收拾一下,准备下班。”苏持说着,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工作台。他将未用完的颜料用特制薄膜封好,把笔一支支清洗干净,晾在笔架上,最后给那幅画罩上防尘的透明软罩。每一个动作都熟练、精准、充满一种仪式般的美感。
谢思安愣愣地看着,直到苏持脱下工作时穿的棉质外套,露出里面那件质地更精良的珍珠白色丝质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凹陷的阴影。随着他抬起手臂将外套挂到衣帽架上,衬衫下摆被带起,那一瞬间,谢思安似乎瞥见了一线更深处的、被西裤腰带勒着的柔软腰腹的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柔光下一闪而过。
“小谢?”苏持回头,见少年还杵在原地,眼神发直,不由微微挑眉。
“啊!在!”谢思安如梦初醒,脸上红晕更甚,“我…我帮您锁门!”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苏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体贴,却也是逐客令。
谢思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乖乖点头:“那…苏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工作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少年那过于灼热的视线。苏持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漠然的疲惫。他慢条斯理地穿上开衫,柔软的羊绒贴着肌肤,带来舒适的包裹感。
这间名为“寸光斋”的工作室位于霖城市中心一栋老式花园洋房的一楼,附带一个种着几株芭蕉的小天井,闹中取静,租金不菲。当然,租金从未需要他操心。
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碟明显出自某家昂贵手工坊的曲奇,又掠过墙角立着的、秦律上个月刚从拍卖会给他拍下的清代紫檀木多宝格,里面陈列着几件他修复好的小玩意儿。窗明几净,器物精雅,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旧纸和颜料的混合气息。
这是他一手打造的世界,精密、舒适、安全,一切尽在掌控。
除了……偶尔会溜进来一些不受控制的变量。
比如谢思安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崇拜与渴望的炽热。少年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在苏持看来,简直透明得像一张白纸。有趣,但也仅止于有趣。一个聪明、有天赋、背景清白且对自己充满迷恋的助手,好用,且容易掌控。只要给予适当的鼓励和偶尔无意的肢体接触,就能让他死心塌地。
苏持走进与工作室相连的休息室,这里更像一个精致的单人公寓。他脱下开衫和衬衫,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一天的疲乏。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滑过脖颈、肩胛、腰窝……手掌无意识地抚过侧腹,那里因为长期伏案和缺乏高强度运动,确实积蓄了一层薄薄的软肉,按下去柔软而有弹性(洗澡而已,没干啥)。
他睁开眼,雾气氤氲的镜子里映出一具白析白的、湿润的身区体。
不算健壮,但骨肉匀停。尤其是水流沿着胸腹沟壑向下,没入更隐禾必的▽时,那种被温热潮湿包裹的感觉,让他莫名想起刚才谢思安盯着他时,那双亮得惊人的、属于年轻猎食者的眼睛。
不是厌恶,也并非欢喜。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这具皮囊所能引发的古欠望,其强度与可利用价值。
擦干身体,他换上一套质感极佳的家居服。浅米色的棉麻材质,宽松,但柔软的布料贴着刚沐浴后微微泛着粉的皮肤,行走间,衣袂摆动,偶尔贴服,便会勾勒出○前两点微⊙的轮廓,或是大月退内侧丰腴的弧线。这种若隐若现,远比赤裸更具暗示性。
厨房冰箱里有阿姨提前准备好的食材。他简单煎了块牛排,焯了芦笋,倒了一杯红酒。一个人坐在餐厅细长的原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用餐。餐桌上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吊灯,光晕将他笼罩其中,侧影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安静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七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秦律的短信:「会议延长。给你叫了‘沁芳斋’的燕窝粥,九点到。别吃太饱。」
言简意赅,充满掌控式的关心。
苏持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一刻,门铃响了。
不是送外卖的。这个时间,秦律叫的东西还没到。
苏持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感应灯明亮的光线下,站着陆沉舟。
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离开,但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攥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他直直地站在门外,眼睛盯着门板,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急切,还有深可见底的疲惫与……卑微。
苏持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带着点试探。然后是轻轻的、近乎哀求的叩门声。
“阿持……我知道你在。我……我不进去,就说两句话。就两句。”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沙哑,干涩,完全失了平日陆总在商场上的游刃有余。
苏持依旧没动。他甚至后退一步,靠在玄关冰冷的墙壁上,抱起双臂,冷眼旁观着门外那个男人的狼狈。他能想象陆沉舟此刻的样子:昂贵的皮鞋上可能沾了灰,挺括的西装可能起了褶皱,那双总是算计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恐怕只剩下惶然和乞求。
多么可笑。
曾几何时,这个男人是站在云端俯视他的。是他小心翼翼仰望的学长,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手机等待回复的恋人,也是那个在毕业前夕,轻描淡写地用一句“我们不太合适,我家里希望我娶门当户对的女孩,而你……更需要专注事业”就将他打入冰窖的人。
那时他哭过吗?求过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那种冷教会他一件事:感情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投资,唯有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比如这间工作室,比如秦律提供的庇护,比如他现在拥有的、挑拣他人的权力。
门外的陆沉舟似乎耗尽了勇气,叩门声停了。安静了几秒,传来物体轻轻放在地上的摩擦声。然后,是渐渐远去的、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苏持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再次看向猫眼。
楼道空了。只有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孤零零地放在他家门口的地垫上。
他没有开门去拿。
九点整,送燕窝粥的外卖员准时到达。苏持开门接过,态度温和有礼,笑容无可挑剔。关上门,他瞥了一眼地垫——那个小盒子已经不见了。
是陆沉舟返回来拿走了?还是被清洁工收走了?他并不关心。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小口吃着温润甜滑的燕窝粥。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热闹的背景音充斥着空旷的房间。羊绒家居服的袖子有些长,遮住了他一半手背,只露出纤长的手指捏着瓷勺。
粥很好吃,火候到位,甜度也正好是秦律记得的他喜欢的程度。
看,这就是现实。错过的人只能在门外卑微徘徊,而掌握现在的人,连一碗粥的温度都计算得恰到好处。
吃完粥,他起身去洗碗。弯腰将碗碟放入洗碗机时,家居服上衣的下摆顺势向上缩了一截。他起身时,衣服没有立刻回落,于是镜子里,清晰映出了一段裸露的后腰。
白皙的皮肤上,靠近脊柱末端、微微陷入臀峰起始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印记。不是痣,更像是一点天然的淡褐色沉积,形状不甚规则,边缘模糊,像一滴干涸的、欲落未落的泪痕。
此刻在室内暖光下,静静匍匐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宛如一个隐秘的注脚,一个只有最亲近之人(或自以为最亲近之人)才有可能窥见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秘密坐标。
苏持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了它。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将衣摆拉好,遮住了那一点痕迹。
仿佛遮住的不是一个胎记,而是一个尚未启用的、危险的开关。
收拾停当,他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厚重的《明代书画材料学》,旁边是温景行上周来给他做“例行健康检查”时留下的维生素和安神香薰——那位医生对他偶尔的失眠症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
躺上床,柔软的记忆棉床垫完美地承托住身体的每一处曲线。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阅读小灯,拿起书,却并没有看进去几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谢思安,发来一张模糊的星空照片,附言:「苏老师,霖大天文台今晚开放,这里的星空好像您修复的那幅《秋夜观星图》啊。要是您也能来看看就好了。[星星眼]」
苏持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床头。
夜深了,万籁俱寂。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温顺平和、甚至有些倦怠的“人夫”外壳下,那颗心是如何冷静地运转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计算着每一份投入与产出,权衡着每一丝情感波动的利用价值。
温床已然铺就,而他,是躺在温床中心,耐心等待着猎物们一步步沉溺、挣扎、最终自愿献上锁链的,那个温柔的猎手。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如同星河倒悬。而在苏持渐渐沉入浅眠的呼吸声中,那些散落在霖城各处的男人们——
正在加班的秦律,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点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某次苏持在他书房睡着时,他偷拍的一张侧脸;
回到冰冷公寓的陆沉舟,坐在一片黑暗里,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没能送出去的蓝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古董袖扣,和苏持大学时遗落在他那里的一模一样;
宿舍里的谢思安,抱着手机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耳耳骨上那枚小小的、造型别致的银色耳钉;
值夜班的温景行,在办公室电脑上调出苏持近半年的体检数据,目光在某一项微微偏离标准的指标上停留许久,若有所思;
还有在喧嚣酒吧后台,满手颜料正在涂鸦的江野,画板上无意识勾勒出的,赫然是一个伏案的背影,腰臀的曲线被夸张强调,充满了蓬勃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欲望……
这一夜,平静无波。
而苏持在睡梦中,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柔软的家居服褶皱堆在腰间,隐约再次勾勒出臀峰那丰腴的弧度。枕边,那枚属于谢思安的、似曾相识的耳钉影像,或许早已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秦律的某个加密档案,或是陆沉舟的旧相册底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