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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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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景行诊疗室回来后的两天,苏持的肩颈确实松快了许多,但那无处不在的监控感却并未消散。秦律派来的司机每天定时接送,温景行的叮嘱短信准时在早晚响起,谢思安则像个恪尽职守的小守卫,寸步不离地在他身边打转,眼神里的关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持按部就班地过着被“精心安排”的生活。他按时吃药,接受理疗,在谢思安的协助下,开始《洛神东渡图》修复前最关键的步骤之一——制作与原画绢丝结构、经纬密度、老化程度高度匹配的补绢。这项工作极其枯燥繁琐,需要将不同产地、不同年份的蚕丝反复筛选、梳理、试织,再经过特殊的做旧处理,直到在显微镜下与原画的经纬结构几乎无法区分。
工作台前,苏持穿着柔软的亚麻工作服,袖口挽起,正用一把特制的骨梳,一丝不苟地梳理着摊在黑色丝绒垫上的蚕丝。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捻着细若发丝的蚕丝,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点微光下的经纬。阳光从侧面的高窗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给他苍白而温润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
谢思安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记录板,屏息凝神地看着,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打扰了这静谧到近乎神圣的时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苏持专注的眉眼,滑到他因为抬手而微微绷紧的、从亚麻布料下透出的肩胛骨形状,再落到他因俯身而格外凸显的、那截在宽松工作服下依然显得纤细的腰身,和其下连接着的、被高脚凳边缘微微压陷的饱满臀部弧线。
少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苏老师工作时的样子有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禁欲的吸引力。那种全神贯注的沉静,与身体上无意识流露出的、被衣物和姿势所强调的柔软丰腴感,形成一种致命的矛盾张力。他想起几天前自己那越界的按摩,耳根又开始发烫,心里却像有小猫爪子在挠,痒得难受。
“小谢,”苏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回头,“去把我标了‘丙寅’号的那个样品册拿过来。”
“啊?哦!好的!”谢思安如梦初醒,慌忙放下记录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向档案柜。他很快找到那本厚重的册子,抱在怀里,又快步走回来,双手递给苏持。
苏持接过册子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谢思安的手背。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谢思安却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心跳瞬间失序。
苏持似乎毫无所觉,翻开册子,对比着上面的样本和手边的蚕丝。他微微侧身,这个角度让谢思安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轮廓,和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工作服的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能看到清晰的锁骨凹陷和更深处一小片平坦胸膛的阴影。
“这个批次的老化色泽最接近。”苏持指着一个样本,又捻起一缕手边的蚕丝对着光细看,眉头微蹙,“但丝线的韧性和光泽度还差一点。可能需要用‘浸矾’法再处理一遍,控制好时间。”
他说着,将册子放在一边,站起身,准备去调配处理液。可能是坐得久了,起身时腿有些发麻,他身形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工作台边缘。
“苏老师!”谢思安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却在触碰到他手臂的前一刻僵住,改为虚虚地护在旁边,脸上满是担忧,“您没事吧?是不是又头晕了?”
“没事,坐久了。”苏持站稳,对他安抚性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带着点虚弱的倦意,“老毛病了。”
谢思安看着他那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笑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和保护欲瞬间飙升到顶点。他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苏老师,您休息一会儿吧。这些试样的初步处理交给我,我以前跟您学过,步骤我都记得!”
苏持看着他急切的眼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先按‘丙寅’样本的处理记录,把这一批蚕丝做第一次‘浸矾’,注意观察颜色变化,时间一定要精确。”
“保证完成任务!”谢思安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天大的信任,立刻精神抖擞地开始准备器皿和溶液。
苏持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端起早就凉了的茶,慢慢喝着。他看着谢思安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背影,少年动作虽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他之前的教导执行。阳光洒在谢思安年轻挺拔的身体上,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力量感。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苏持心底升起。谢思安的热忱和依赖是真实的,这种毫无保留的倾慕,在某些时刻确实能带来一种被需要、被珍视的暖意。但也仅此而已。少年人的爱恋纯粹却易变,炽热却缺乏深度,更像是对一种美好幻影的追逐。他可以引导,可以利用,却绝不会交付信任。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工作台上那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是陆沉舟送来的资料,还有秦律今早派人送来的、关于《洛神东渡图》最新红外扫描分析报告的加密U盘。各方信息正在汇聚,这幅画的秘密和它所带来的漩涡,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而他自己,则是这场漩涡中心,最冷静的观察者和……最精密的操盘手。
下午,秦律亲自来了。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时,苏持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拍卖行的预展图录,谢思安在旁边的操作台前清洗器皿。
秦律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羊绒大衣,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或谈判现场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室外的冷冽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持身上,上下扫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藏品”的状态,然后才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有些手足无措的谢思安。
“秦先生。”苏持放下图录,站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温顺得体的笑容。
谢思安也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紧张地站直身体,低声打招呼:“秦先生好。”
秦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脱下大衣,随手递给旁边的苏持。苏持很自然地接过,挂到衣帽架上。这个动作流畅而熟练,带着一种长期形成的、不言而喻的亲昵和从属感。
“你先回去。”秦律对谢思安说,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谢思安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看向苏持。苏持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却带着明确的示意。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和不甘,但终究没敢说什么,低低应了声“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默默离开了工作室。临走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律已经走到苏持面前,伸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苏持的后腰上,低头对他说着什么,姿态亲昵而独占。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少年的视线,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天光。
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秦律的手依旧搭在苏持腰后,那里隔着一层柔软的亚麻工作服,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下腰身的纤细和肌肤的温热。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苏持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抬起来,用指腹蹭了蹭苏持的脸颊。
“脸色还是不好。”秦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满,“温景行那套理疗,到底有没有用?”
“有用的,秦先生。”苏持微微仰着脸,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流连,声音放得轻软,“只是我底子虚,恢复得慢一些。”
“慢?”秦律哼了一声,手指滑到苏持的下巴,轻轻捏住,迫使他更近地看向自己,“我看是心思太多,耗神。”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温顺的表象,“听说,你又去见了那个江野?”
果然。苏持心里了然。秦律的消息网络无孔不入。他没有试图否认,只是垂下眼睫,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疲惫:“是为了那块残木的修复。江先生……提供的材料很特殊,有些处理必须在现场进行。只是工作上的接触。”
“工作?”秦律的手指用力了几分,苏持白皙的下巴上立刻留下一点浅红色的指印。“那种地方,那种人,能有什么正经‘工作’?阿持,你别跟我耍花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搭在苏持腰后的手也加重了力道,几乎要嵌进那柔软的腰肉里。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提醒着苏持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谁才有权力界定他应该接触什么,不应该接触什么。
苏持吃痛,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挣扎,反而更温顺地靠向秦律,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坚实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示弱的鼻音:“我知道,秦先生。我有分寸的。只是那件东西……修复好了,对工作室的名声也有好处。我不会让他影响到正事的,尤其是《洛神东渡图》。”
他提起这幅画,巧妙地转移了重点。果然,秦律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松开捏着苏持下巴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画的事,你不用担心。”秦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势,“我已经让人把最新的扫描分析报告送来了。你只管专心修复,其他的,有我在。”他顿了顿,看着苏持依旧苍白的脸,眼神深了深,“至于你的身体……温景行那边,我会再去说。实在不行,就换个医生,或者,我送你去南边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又是安排。苏持心里一片冰冷,脸上却露出依赖而感激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秦律肩头。这个姿势让他整个身体都依偎进秦律怀里,显得格外乖顺和脆弱。他能感觉到秦律身上昂贵的西装面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和一丝烟草气息,还有那具成熟男性身体传来的、充满掌控力的温热。
秦律似乎很满意他这副驯服的样子,手臂收紧,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苏持的肩膀和手臂。那手掌宽大温热,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传递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工作室染成一片暖金色。檀香在空气中静静燃烧,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晚上有个推不掉的饭局。”秦律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不能陪你吃饭了。汤和药膳会按时送到。”他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秦先生慢走。”苏持也跟着站起来,将他送到门口。
秦律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金光落在苏持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温润苍白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精美,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灯光下的珍贵白瓷,温润,易碎,需要被小心收藏,远离一切可能的风险。
秦律的眼神暗了暗,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送走秦律,工作室重新恢复寂静。苏持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温顺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刚才被秦律捏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刺痛感。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个加密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复杂的扫描图像和分析数据。他看得很仔细,时而放大,时而标注,完全沉浸到专业的世界里。那些外界的纷扰、掌控、警告,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只有当他的目光偶然扫过旁边那个锁着的抽屉,或者感觉到肩颈处被温景行揉按过的地方隐隐传来的、仿佛带有标记性的酸胀感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波澜。
夜色渐深,寸光斋里只亮着一盏工作灯。苏持独自坐在光晕里,身影清瘦而挺直,像一尊沉浸在千年时光中的白瓷塑像。
温润,安静,无懈可击。
却也冰冷,易碎,布满了只有最熟悉它的修复师才能看出的、来自不同时期的细微裂痕和修复痕迹。
而这些裂痕,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意图“修复”或“占有”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