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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秦崇闭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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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螺今年六岁半。
宋勉离世时他还没记事,也因此少了一段悲伤的回忆。
他的生活是快乐的。当他把那个深棕色药瓶抓在手里抛着玩的时候,没有想过那是可以吊住他爸爸生命的昂贵特效药。
宋云霁和薛汝君没有对他说过在他们的生活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都觉得小螺还小,他的童年理应是快乐的,不该被这些烦心事打扰。
在这件意外发生前,宋云霁觉得自己把小螺照顾得很好,至少小螺和其他同龄的小朋友一样,每天调皮捣蛋、绞尽脑汁地哄你开心,只为了多看几分钟电视或多吃几块小蛋糕。薛汝君不止一次叹着气跟他说,「小螺太不懂事了,你该教他懂事些」
而现在,这个“不懂事”的六岁小男孩,在发生可怕的意外后,为了不让爸爸和哥哥担心,紧紧闭着嘴,把喷涌而出的血全都咽下去——宋云霁想明白那些连续不断的吞咽动作代表着什么后,无法抑制的自责和心疼淹没了他。
医生开始做紧急处理,忙碌的身影挡住了坐在救护床上的小螺……宋云霁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仿佛在旋转,只有弥漫在视网膜上成片的血色和那一截漂在血水里的断舌……
他似乎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世界重新清晰起来后,他发现自己趴在秦崇肩上,死死抓着秦崇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秦崇半边臂膀都被他哭湿了,原本齐整妥帖的衣料皱成一团,黏答答湿乎乎地贴着他的脸。
理智渐渐回来,宋云霁缓缓松开手,从秦崇肩上离开。
他低着头,不敢看秦崇的眼睛,想要道歉。
但秦崇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表现出不耐烦,他把掉在车厢地板上的圆珠笔捡起来,声音似乎也柔和了一些,“要我帮忙麽?”
宋云霁轻轻摇头,他的手腕固定着石膏,但不影响写字。
秦崇摊开掌心,宋云霁从他手中抓过笔。
冰凉的指尖在温热掌心划过,很短的一瞬间,一触即离。
宋云霁填完表格,把写字板交给医生助理。
助理看了一遍,说,“跟你核对一下哦。”
“宋星屹,男性alpha,六岁半,血型AB型,无药物过敏史,无手术史,无遗传病史,近期也没有正在服用的药物,对吧?”
宋云霁点头。
“好的。”助理收起表格,向外看了看,“麻烦在这里签个字,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
救护车驶入玛丽医院,急诊中心灯火通明,一队医生已经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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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外挂了一个很大的石英钟,秒针无声地转过一圈又一圈,夜间十点半,只有一台手术正在进行中。
玛丽医院是座很有历史感的医院,走廊墙壁的瓷砖已经微微发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颜色。
尽管无法去除这种时间流淌带来的陈旧,但保洁员们还是尽力把每一块瓷砖擦得光亮——现在那上面隐隐约约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宋云霁的白色T恤在瓷砖反光中看不分明,因此就显得他身旁穿着深色西装的秦崇格外高大。
他肩背宽阔,站在宋云霁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无声散发着让人感到安心的气息。
他们面前是紧紧关着的手术室大门,宋云霁怔怔地愣了一会儿,转身看秦崇。
“小螺会变成哑巴吗?”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发红,眼里很空,又很茫然。
「医生不应对家属做出任何承诺和保证」
秦崇还记得这句话。
无论经验多么丰富的医生,都无法保证手术会百分百成功,更何况他现在不是医生,更不能代替医生给出什么承诺。
但宋云霁的眼神太脆弱了,他望着秦崇,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这让秦崇觉得自己仿佛随便一个字就能伤害他,也随便一句话就能拯救他。
秦崇沉默片刻,说,“不会。”
宋云霁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的稻草,眼中燃起了光,“真的吗?”
“这种程度的外伤并不算什么,是个很简单的手术。”秦崇说。
宋云霁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他闭了闭眼,忍住眼泪和哽咽,“谢谢。”
过了片刻,走廊传来匆匆脚步声,是姜泽和秦炳瀚到了。
“手续都补好了。”姜泽走过来,见宋云霁眼睛红红的,一把抱住他,“没事啊小宋,不会有事的。”
他拍着宋云霁安慰,却转头看了秦崇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秦炳瀚递来一瓶水,姜泽拧开了放到宋云霁手里,“你爸爸是不是还在家等消息,你先跟他说一声,等不到你的电话他估计也睡不着,别让他着急。”
宋云霁被他提醒,恍然点头,“好。”
“先喝点水,润下嗓子,别让你爸爸听出来你哭了。”
姜泽看着他喝了半瓶水,情绪稳了一些,就给秦炳瀚使眼色,让他看顾一下,然后对上秦崇的视线,两个人往另一边走去。
“您点名的专家都请过来了,我问了一下,他们说难度不大。”
这个结果在秦崇的预料中,他点点头,问,“你有事?”
姜泽往等候区看了一眼——宋云霁抓着手机,应该在跟薛汝君通电话。
这种时候,他实在没办法去跟宋云霁讲。
“明天,小宋应该要去实验中心的。”
秦崇沉默一下,“那边能等麽?”
姜泽摇头。
按照实验构想,医疗团队会往宋云霁的腺腔中注射信息素受体细胞。这种经过人工设计的细胞携带特殊蛋白结构,需要尽快进入人体内环境,否则蛋白变性失活,会失去它的特殊功能。
“如果重新设计、体外培养,至少需要一个月。”姜泽说,“我之前跟小宋说过,但现在这样,他应该顾不上了。”
秦崇犹豫起来。
从去年和宋云霁签订合同开始,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这半年里,秦炳璨的病发作了二十五次,秦崇也在紧急处置室外心如刀绞了二十五次。植入人工受体细胞是实验方案的第一步,他期待了这一天许久,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
然而眼前又浮现出那双茫然无措又带着一点微淼希望的眼睛,秦崇忽然发现,他无法硬下心来去要求宋云霁,他心里的那杆天平已经渐渐趋于平衡,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分不出谁轻谁重了。
“你不要提,如果他忘了,就再等一个月。”
姜泽愣愣地眨了眨眼,“那、那就要再等一个月。”
“已经等了这么久,”过了很久,秦崇才说出下一句,“也不在乎这一个月。”
他往等候区看一眼,宋云霁站了起来,看着手术室的方向,肩膀塌下去,两手放在胸前,像在祈祷。
秦崇收回目光,“我不过去了,你把Deric叫来,让他送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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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热带地区的空气中总是像带着潮湿的水汽似的,到了深夜,因为无风的关系,比白天更闷热了。
HKO预报今夜凌晨会有大雨,雨云渐渐聚成厚厚一团,压在头顶的天穹,云层下的空气近乎停止流动,低气压带来的潮热让本来轻薄的衬衫料子紧紧贴在皮肤上,黏塌塌的,是秦崇很讨厌的感觉。
这种感觉总是把他带回秦炳诗出车祸那天,他站在抢救室外,身上的衣服因为奔跑而出汗,紧紧黏在皮肤上。从那一天开始,那种黏糊又潮热的感觉就和死亡的阴影关联起来,每到春夏,附骨之疽一样冒出来。
车子里还残余着鲜血的铁锈味,这让秦崇更觉得有一种诡异的相似,仿佛时空发生了重叠。
秦炳瀚从后视镜看到秦崇的表情,知道他又被心魔困扰,默默打开了薄荷油香氛。
车载空调的冷气扑在面上,有些发痒,秦崇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脖颈侧面总有一种濡湿的感觉,让他想到了宋云霁在他肩上哭时温热的鼻息。
这联想让他感到一丝松快,他被拉回现实,车祸带来的阴影仿佛被驱散不少。他打开车窗,托着下巴看城市的夜景,“等下你跟Jerry说,手术结束了,让他发条信息给我。”
秦炳瀚开着车,看了后视镜一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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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预报中的大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中午,天穹始终被厚重的阴云遮覆,天色昏暗得好像黄昏。秦炳璨的房里开着空调,温度和湿度都维持在令人舒适的范围,他裹着蚕丝被,靠在秦崇肩上默默掉眼泪。
秦崇有些无奈,“就非要看这种片子麽?”
秦炳璨哽咽,“难道你不感动吗?”
秦崇面上和内心都无一丝波澜,“电影是远离现实世界的虚构艺术,与其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我更愿意研究一下你的病例。”
秦炳璨有点不高兴。这是他很喜欢的动画电影,不料秦崇一点都不懂欣赏,他抱怨道,“将来谁会喜欢你啊。”
秦崇用柔软的湿巾给他擦眼泪,“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中午想吃什么?”
“杨枝甘露和榴莲酥饼。”
他本以为秦崇不会同意,没想到秦崇很纵容地说,“可以。”
他把主管叫进来,点了四道菜和一份鲜菌汤。
“还要杨枝甘露和榴莲酥饼,”秦炳璨强调,摸摸空空的肚子,“好饿,麻烦快一点。”
主管笑道,“厨房有现做的茄汁虾碌和灌汤饺,要先送上来吗?”
“要!”秦炳璨问,“谁点的?Jerry来了吗?”
主管答,“不是,是小宋先生。”
“宋云霁来了?”秦炳璨转头看秦崇,“你不是讲他要陪护他弟弟吗?”
秦崇也觉得意外,“他什么时候来的?”
主管答,“这我不太清楚,是医疗部的阿辉让我准备一份营养餐,说是给小宋先生的。”
秦崇皱起眉来。他昨晚跟姜泽说得清清楚楚,叫他不要提实验的事,让宋云霁专心照顾弟弟。姜泽怎么回事?
他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拉起来,对秦炳璨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姜泽十分委屈,“我没跟小宋提,是小宋自己记得,他要去,我还能拦他吗?”
秦崇握着手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今早醒来后,他才看到姜泽发来的信息。
手术结束时已经凌晨两点,因为涉及未成年儿童,医院方面谨慎地报了警。双港对未成年儿童的保护措施十分严格,即便姜泽明示了身份,儿保署调查员还是把宋云霁带走,尽职尽责盘问了许久。
宋云霁说不出来小螺是如何受伤的,儿保署不肯放人,直到小螺麻醉醒了,在纸上写了字,宋云霁才被放回来。
他一整晚没有休息,还坚持来实验中心……秦崇在走廊站了片刻,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
秦崇认出那是跟随李灵鼐博士的一名韩姓研究员。
“秦先生,实验……”
研究员很兴奋,因为宋云霁的排异反应比他们预期中要小很多,他想快点把这个振奋的消息告诉秦崇。
但秦崇打断了他,“宋云霁呢?”
研究员愣了一下,“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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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辉轻手轻脚关好房门,转身看见秦崇站在身后,不禁吓了一大跳,“秦总?!”
秦崇做出噤声的手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推车上放着三层食盒,外罩一个保温防尘罩,看得出来,饭菜没被动过。
“他没吃麽?”
“不是的,是小宋先生睡着了。”阿辉问,“需要喊他起来吗?”
“不用,”秦崇摇头,“你去忙吧。”
阿辉犹豫一下,本想告诉秦崇,自己没什么可忙的,自己的工作就是照顾宋云霁,但他想了想,“好的。”
阿辉一躬身,推着餐车走了,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秦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午餐时间,实验中心整层都静悄悄的,秦崇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一股熟悉的甜味钻进鼻腔。
他愣了一下,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渐渐地,越来越浓的甜味溢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姜泽厨房里转瞬即逝的微弱一缕,他被清淡又香甜的信息素包裹,脑中不受控地涌现出无数模糊的画面。
在他的第三、第四节颈椎之间,那个沉寂很久、仿佛已经退化掉的腺体跳了一下。
他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秦崇慢慢伸出手去,握住门把,在越来越浓烈的信息素味道里,轻轻一按——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