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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秦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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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海面波光明净,海水闪耀着金色光芒。世界很亮,很空,也很静。
秦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迈了一步,没有坚实地面带来的承托力,他仿佛踩在空气中。
秦崇怀疑自己到了天堂,怔怔地停在这片白光里。
他竭力想在无边际的光亮中寻找,但除了一片亮到刺眼的光,四周什么也没有。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前方忽然闪了一下,出现一片更明亮、更耀眼的光。那光仿佛有什么吸引力,让他觉得温暖,有种让人安心的归属感。
秦崇动了动脚,想到那片光里去。
“秦崇——”
忽然从身后传来声音,焦灼,急切,与那片温暖的光相比,这声音预示了什么让人痛苦的事情,秦崇不想回应,继续朝光走去。
“秦崇——”
“秦崇——”
“秦崇——”
那个声音越来越急,好像在哭。秦崇忽然犹豫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有情绪升起来,让他轻盈的身体变得沉重。他慢慢转过身去,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秦崇——”
“秦崇——”
从深渊传来的声音那么熟悉。
是谁在喊?
他不记得了。
秦崇觉得自己该往光明的地方走,他记得一些神话,传说中有妖鬼会模仿人类的声音,诱惑人跟随它走向死亡。
他是决计不会被诱惑的,他要走到光明的那一边去。
“秦崇——”
秦崇又犹豫起来,他还想不起来那个声音属于谁,但有一种本能在,他不想让那个声音难过,不想让那个声音伤心。
不想……
他看向自己的胸腔,那里变得很热。
“怦”的一声,他停寂多时的心跳了一下。
秦崇愕然,我真的死了?
……但我现在有了心跳。
他看了那片光明一眼,决定走进那片黑色虚无中。
他走进去,直至脚下一空——
他睁开眼,阳光亮白刺眼,海水灌进耳朵,四周像真空一样寂静。
唇上还有湿漉漉的柔软触感,宋云霁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眼泪。
游艇不见了,空茫的海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空气入肺,那层真空一样的屏障破了,四周声音陡然涌进耳里,秦崇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他咳了一声,用力抱住宋云霁,“你救了我。”
宋云霁在哭,“我以为你醒不了了。”
秦崇紧紧抱着他,“我听到你叫我。”
宋云霁流着眼泪,“你说过回去后要请我吃饭的。”
秦崇在水面撑得很艰难,“对不起,吓到你了,回去一定去学游泳。”
宋云霁破涕为笑,擦了一把脸,这才想起来什么,从内裤里拽出两片皱巴巴的东西。
陈厉扔下来的东西是浮袖,只要把它吹起来,就是圆筒状的小型浮力圈,一边一个戴在胳膊上,最大承重可达一百公斤。
“一人一个。”秦崇抓住宋云霁的手。
宋云霁摇头,“一个的浮力不够,我可以仰漂。”
他在秦崇身边漂浮起来,侧脸去看他,“不费力的,可以坚持很久。”
秦崇不再坚持,握住他的手,安静下来以节省体力。
四面目极之处全是银汪汪的海水,一条船的影子也没有。
这里是公海,超过海岸警卫队的巡视范围,也不是远洋货轮的航线,只能寄希望于渔船。
但到公海进行捕捞作业的渔船通常会选择一个位置停下来,打开诱捕灯彻夜工作,这就意味着,如果在太阳落山之前还没有渔船发现他们,他们就要在海上漂一整夜。
秦崇心里有点绝望,知道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并不像表面那般温柔,它随时可能会形成致命漩涡,或掀起滔天巨浪……
他对命运失去了掌控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宋云霁在他身边漂浮,露出海面的脸因为失血而苍白,阳光洒下来,把他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秦崇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种慌,错觉宋云霁会在太阳下变得透明,变成泡沫,最终一点点消失。
他更紧得握宋云霁的手,摸到胶布硬硬的边缘。
宋云霁睁开眼,“你害怕吗?”
海水干涸,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盐渍,细小的结晶体折射出阳光,像鳞片一样闪闪发亮。秦崇知道这很不合时宜,但依然忍不住觉得他好像童话中的人鱼王子一样漂亮。
“如果你是海神的孩子,那我们一定会被庇佑吧。”
宋云霁眨了眨眼,“什么?”
秦崇握住的手,“陈厉把浮袖扔下来,说明他想帮我们,等他回去,一定会报警。”
宋云霁点头,“我也觉得,一定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轻柔的海水托着他们的身体,秦崇向四面望着,忽然想到什么,“我们得把衣服脱掉。”
这里已经进入鲨鱼活动区,血液的味道会引来这群海洋中称霸的掠食者。
宋云霁明白他的意思,忽然想到,“我的手……”
秦崇把他的手抓出海面仔细看,虽然过紧的胶布可能会影响手指末端的血液循环,但在这种境况下,无疑提供了最大限度的保护,“还好,没有再出血。”
宋云霁稍稍放下心来,“那就好。”
太阳西斜了一些,海面的粼光更加闪耀,以往秦崇觉得潮热的气候现在成了保命稻草,有阳光直射,海水是温热的,不至于有失温风险,但时值九月下旬,天气慢慢转凉,等入了夜,温度至少要降低六七度,而海水的导热性是空气数倍,他们没有热量摄入,失温风险就大大增高。
要在天黑前获救。
秦崇在心中祈祷。
他不是个有信仰的人,在失去母亲和姐姐、唯一的弟弟也患上罕见病之后,他更不再信世间有什么庇佑众生的神,但他此刻虔诚祈祷,就算是他们的家族业力注定要让他遭遇这场劫难,那么宋云霁是无辜的,他祈祷有神灵能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能让宋云霁活着回去。
随着时间流逝,海水的温度悄然变了。
秦崇忧心如焚,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获救的机会。
茫茫海面看不到任何船影,看得久了,眼睛也变得干涩,有时会出现重影,他以为那是船,欣喜若狂地盯着看,那影子就一点点虚化在空气里。
等了很久,光线开始黯淡,视野范围一点点缩小,希望也慢慢变空。等最后一丝光线沉入海平面,四周起了雾,若有若无的几缕,秦崇的心沉了下来。
水汽遇冷凝结成雾,是要变天了。
宋云霁从仰漂变成了最省力的水母漂,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每回仰起头换气,看着都比前一次更疲累一些。
秦崇心惊胆战,把一只浮袖褪下来套在宋云霁手上。
宋云霁猛地一惊,水母漂变了形,一口水呛进鼻腔,抓着秦崇胳膊咳了好久,“我不要。”
他提起精神看四周,才发现海面起雾了,以这样的能见度,即便有渔船经过,他们没有灯光信号也很难引起注意。要坚持下去,等到白天,才有获救的希望。
“一个的浮力不够,撑不住你。”宋云霁把浮袖套回秦崇手臂,“我还能坚持,如果我没力气了,你就抓住我。”
秦崇知道他是对的,只剩一只浮袖后,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半边身体沉进海里,他竭力仰头,才避免口鼻进水。
“好,”他抓牢宋云霁的手臂,“我不会松手的。”
宋云霁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海面雾气越来越重,海水变凉了许多,能感受到周身的热度在一点点流失。
宋云霁似乎快要力竭,他沉下去好几次,呛了好几口水。天色晦暗,秦崇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他的状态很糟,他抓住宋云霁的胳膊,让他趴在自己颈边,两手从他腋下穿过,牢牢抱住他的背。
宋云霁本能地踩水,睁眼看秦崇,“我好累。”
秦崇心里很慌,他不能让宋云霁看出来,于是亲吻他的额头,沉声说,“闭眼休息,我抱着你。”
宋云霁闭上眼,趴在秦崇颈边。
浮袖承担不了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秦崇的身体沉下去一大截,海水没过口鼻,需要刻意仰头才能呼吸。
宋云霁又呛了几次水,秦崇腾出一只手去托他的头,只用一只手抱他。
呼吸通畅后,宋云霁似乎缓过来一点,他睁着眼睛看四周浓重的黑暗,感受到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他无比庆幸早上吃掉了陈厉喂给他的烧麦,但仅有一小笼,早已消耗殆尽,再也无法撑下去。
他趴在秦崇颈边,“你累吗?”
秦崇摇头,用尽量轻松的语调,“白天你看到我的肌肉了,抱一个你轻轻松松。”
宋云霁笑了一下,“我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秦崇说,“没有,我早就抱过你了。”
“是吗?什么时候?”
“你弟弟咬伤舌头那晚,在救护车上。”
宋云霁花了很久才记起秦崇说的那件事,“哦”了一声,“我怎么不记得了。”
秦崇压下心里的慌,“乖,别想了,节省体力。”
宋云霁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会照顾我爸爸和弟弟吗?”
糟糕的预感越来越浓,秦崇用力勒了一下宋云霁的腰,“我们一起回去,我还要请你吃饭,你答应我的。”
宋云霁没说话,贴在他颈边点头。
时间又过去很久,天完全黑了下来,海面开始起浪,他们已经离最初的落水点很远了,不过没关系,只要陈厉报警,警察就会出动救生艇和直升机,也会有海洋专家判断洋流走向,他们一定会得救。
只要坚持下去。
宋云霁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秦崇紧紧勒住他,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秦崇惊慌失措,在他耳边大喊,“宋云霁,坚持住,你爸爸和弟弟还在等你!”
“不要睡,听到吗,不要睡,有船来了,你看一看,那边是不是有船?”
宋云霁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陷入昏迷,身体无知无觉地往下滑。
秦崇的手臂已经僵了,迫不得已,只好松开托住他下巴的手,用两只手一起才能抱住他。
无星无月的海面是纯然的黑暗,这是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黑,秦崇看不见海水,看不见宋云霁,甚至连卡在自己手臂的橘色浮袖也看不到。
他努力睁眼,想从这纯然的黑里看到一点别的颜色,但是什么也没有。
浪越来越大,好几次兜头把他拍到海下,腥咸的海水呛进鼻腔,他忍着海水入肺的难受,努力去托宋云霁。
他想把他托得高一些,让他的头露出海面,但是失去知觉的人太沉了,浮袖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好几次把他也压进海里。
秦崇咽了几口海水,在反反复复的沉浮里感到一点绝望。
过了不知多久,从前方现出一点光亮,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秦崇兴奋地盯着那边看,慢慢的,一盏盏灯亮起来,终于看清那些是绑在渔船四周的诱鱼灯,秦崇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不敢松懈,死死盯着那些代表新生的光。
但渐渐的,他发现,洋流在推着他往相反的方向漂,他们与那艘船平行着,无法交汇。秦崇恨自己不会游泳,他试着划水,微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洋流抗衡,他们离渔船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那些光慢慢消失,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秦崇有些绝望,又安慰自己,没事,还会有下一艘船的。
他蹭了一下宋云霁的脸,发觉他的皮肤是那样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
又一个浪打过来,秦崇被拍在水下一分多钟才浮上来,他顾不上呛进气管的海水,匆忙去拍宋云霁。
让他绝望的是,宋云霁连呛咳反应都没有了,贴在他颈侧的脸冰凉。秦崇的心底也冰凉一片,一个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更紧地抱住他,心想,就算宋云霁已经死了,自己也要把他带回去,不能把他沉在冰冷的海里。
他在浪里沉浮,不断呛水,肺叶快要炸了一样痛,眼睛也被海水刺激得肿痛,他逐渐睁不开眼,只能半闭着去看前方的海面,希望能再看到鱼灯的光。
就这样坚持了不知多久,不断被海浪拍下去,又浮起来,忽然间,他感觉宋云霁动了一下,他心里冒出狂喜,大声喊宋云霁的名字。
不是他的错觉,宋云霁咳了一下,从口鼻涌出一滩海水来。
秦崇欣喜若狂,“宋云霁!坚持住!刚才看到渔船了!这里有很多渔船,我们会得救的!”
他把耳朵贴过去,没有听到宋云霁说话。直到闻到血液的腥味,愣了一下,用手去摸宋云霁的脸,才发现他口鼻中涌出的不是海水,是血。
他愣住,又被一个浪头拍进海里。
秦崇下意识抱紧宋云霁,屏住呼吸,等浮出海面,急切地去拍宋云霁的脸。
他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全被淹在海浪里。
终于,宋云霁勉力睁眼,眼前黑洞一样,除了黑,什么也看不到。
又一个浪拍下来,他们沉到海下,海水咕噜咕噜灌进耳朵,宋云霁小腹剧痛,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住了。
过了很久,他们浮出海面,宋云霁说,“我弟弟……”
海浪声掩盖了一切,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力气在飞速流失,腹部的痛变得剧烈,刀绞一样缠住了他,宋云霁知道自己在流血,他还有意识,没有忘记这里是鲨鱼活动区。他用尽全力贴到秦崇耳边,“照顾我弟弟!”
秦崇听清了,在浪拍下来之前,大声说,“小螺和阿璨一样!都是我弟弟!”
浪头轰然拍下,他沉了下去,紧闭着眼屏住呼吸,忽然,他觉得宋云霁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心中狂喜,赶忙用力回握,却不料宋云霁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两只手一起,用力掰开了他的手。
汹涌的海水卷过来,秦崇的手瞬间空了。
他浑身冰凉,在冰冷的海面下睁眼。
“宋云霁!”他一张嘴,海水灌进嘴里,肺部抽搐着开始痛,他拼命往前扑,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海面下倾力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