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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患者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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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仁医院有一处独立的园林造景,仅针对VIP客人开放,虽然不大,却十分幽静。
早上七点多钟,无数鸟鸣声唧啾于茂盛枝叶间,工人正在清理池底淤泥,一边干活一边大声用方言闲聊。
跟随的护士前去跟工头讲话,不多久,一个个穿着雨靴打着赤膊的工人就爬上来,湿漉漉的脚印一个叠一个,蜿蜒到回廊尽头消失了。
池边安静下来,只余鸟鸣和风翻过荷叶的声音。
薛汝君坐在轮椅上,头无力地歪在一边,护士抱着制氧机和监护仪跟在身后。
秦崇把他推到湖边,听到他发出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于是他挥手让护士离开,再转身时,发现薛汝君摘掉了氧气面罩。
晴朗的日光下,一切色彩都是明快鲜活的,只除了薛汝君。他的脸色蜡黄,歪在那里,在一池碧色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枯败。
薛汝君的嘴唇在动,秦崇弯下腰去,闻到一个久病之人散发出来的腐朽的药气。
“你,”薛汝君喘了一口气,很艰难地说,“和云云在一起的人,是你吗?”
秦崇在刹那间懂得了为什么薛汝君执意要出来,这是一个爸爸的无奈和牵挂。他也懂得这样的感觉。
在他漂泊在海上的十几个小时里,无数次被浪头拍下时,他的心里也有同样的牵挂。
“是,”秦崇点点头,回答脱口而出,“是我建议云云过来留学的。这边的高校有更多跟国际接轨的项目,对他未来的发展有益处。小螺在这边念书,以后的路更多,比在内地高考轻松些。”
他在轮椅旁蹲下来,用一个谦卑的姿态,“对您隐瞒这件事,我很抱歉。”
薛汝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alpha,这个时常出现在新闻里的人有着锋利冷锐的眉眼,和宋勉一贯温和的样子很不同。宋勉不笑的时候,也总是散发着一种春风般的和畅,而面前这个人,是寒肃的凛冬。
薛汝君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身后是一个庞大的位高权重的家族,而宋云霁毫无依靠,带着一个不懂事的幼弟孑然一身地走进那个家里,像渺小的、却要飞越整片大海的鸟。
他有一万分担忧和牵挂,但就在刚刚,他在icu苏醒过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秦崇注视宋云霁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宋勉眼中看到过,是一个人注视心爱的人时,最自然的流露。
薛汝君的手指动了动,“……我,在电视,见过你。”
秦崇沉默片刻,“我不能选择我的出身,如果可以选,我会挑一个陵安的小镇,一个离云云更近的地方出生。”
他顿了顿,“没有公开我和云云的关系,是因为云云还在上学。”
“对您隐瞒这件事是我们共同的决定,请不要责怪云云,他只是怕您担心。”
“外面看起来,好像我们的身份地位并不对等,但其实是我依赖他多些,因此才什么事都肯听他的。姜泽是我的助理,云云说他的身份比我更能让您放心,所以他代替我出现在您面前……”
他的话没说完,薛汝君忽然发出哮鸣音,脸色瞬间涨红。秦崇一惊,立刻把氧气面罩拿过来。那种尖啸的摩擦音伴着淡粉色血沫喷在面罩上,秦崇听着那声音,知道恐怕要到了最后时刻,心里一片冰凉。他尽力稳住声音,“我们回去吧,云云该醒了。”
薛汝君摇头,冰凉的手指忽然抓住秦崇手腕,他大口喘着,目光紧紧盯在他脸上,“云云怀孕了。”
秦崇心里一紧,不动声色点头,“是。”
“让云云意外怀孕是我的错,因为云云的病,我们……我们没有想过他会怀孕。”
他说得很慢,一边在心里思索。他不知道那个假扮护士进病房的人是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薛汝君面前说了什么,他最担心的,是实验中心的一切。
薛汝君的生命在流逝,他避开了宋云霁,用加速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和自己单独对话的机会,无非是想求一个安心。
秦崇不可能让他带着担忧离开。
电光火石间,他来不及过多思考,决定主动坦白。
“我弟弟比云云小一岁,也是OHDS患者,我在一场医患交流会上遇见云云,后来又在他们学校演讲。去年,我们在一起了。”
“我在这边有一个医疗中心做药物研究,已经有一些眉目了,再过几年,就能有特效药出来。”
他说的半真半假,希望能在最后时刻让这位父亲放心。
薛汝君闭着眼,喘气声甚至快要盖过秦崇的声音。
秦崇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冲医生招手,“推薛先生回去。”
薛汝君却摇头,使劲抓住秦崇的手臂,眼睛也睁开来,费力地望过来。
秦崇知道他还有话说,咬咬牙,“给薛先生推一针多米利芬。”
医生语气严肃,“病人情况很不好,我建议立刻回去。”
秦崇何尝不知道这个,但薛汝君还有没说完的话,尽管他已经能猜出这话是什么,但依旧不想让他留下遗憾,“再抢出两分钟。”
两个单位多米利芬推进静脉,过了几分钟,薛汝君的急喘缓解了一些,他抓着秦崇的手推了一下,秦崇会意,拿掉了氧气面罩。
“……我不是个合格的爸爸,”薛汝君的目光越过秦崇,看向他身后的天际线。
他看到宋勉刚刚离开的那半年,还在上中学的宋云霁不仅承担起养育小螺的责任,还要顾及大部分家务。他和爱偷懒的佣人吵架,一家家跑中介,想找一个有责任心的保姆……小螺在幼儿园被欺负,他背着书包和对方家长据理力争,最后闹到报警,他坐在警局接待室边写作业边等警察调监控……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宋云霁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被迫终结,他一夜间长大许多,变成了挡在自己面前遮风挡雨的小树。
有眼泪滑过薛汝君枯槁的脸,“他父亲离世后,我一直很消沉,没能好好照顾他”
“他是个坚强的孩子,也很倔强,以后,请你多包容”
“如果你不喜欢他了”
“也请看在他为你生孩子的份上”
“不要为难他”
“他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你不喜欢他了,让他走”
“不要为难他”
……
艰难的吐字沉沉坠在秦崇心上,他郑重地点头,“我爱云云,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珍惜他,爱护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护士就喊起来,“姜助理来电话了!”
秦崇急于让薛汝君安心,顾不上那边,说,“你接一下,问他什么事。”
护士听了几句,“好像是宋先生有事。”
秦崇的心一跳,叫医生来推薛汝君,“云云醒了,我们得回去了。”
他快步过去接过电话,听筒那边一片嘈杂,他叫几声姜泽的名字,也没人应,只听见一片混乱的人声。
过了好一会儿,动静才小下来,姜泽喘着气,“你们在哪儿?小宋醒了,发现病床空了,差点崩溃,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他。”
秦崇看一眼艰难呼吸的薛汝君,“我们在湖边,你跟他说,我们马上回去。”
一行人脚步匆忙,刚拐上紫藤花架搭成的长廊,就见宋云霁从远处奔过来。
医生刹住轮椅,秦崇向前几步,接住他奔过来的身体,“别急,没有事,别吓到你爸爸。”
宋云霁脸上全是泪,几乎站不住,靠在秦崇怀里一点点往下滑。
秦崇用力捏他的肩,“我把我们的事情都告诉爸爸了。”
宋云霁无法思考他指的是什么事情,他去握薛汝君瘦削的两手,抬头看到那双满目慈爱的眼睛,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爸……”
薛汝君的手动了动,想回握,却没有力气。
“对不起,”宋云霁失声痛哭,“我让你担心了”
薛汝君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用无限怜爱的眼神把他看着。
宋云霁哭着说,“我没事,我什么事也没有,小螺也很好,他就在楼上,我让他过来看你”
薛汝君笑着,感觉有东西正快速从身体里流逝,远处的建筑被一片白雾淹没,他的视觉和听觉在关闭,意识逐渐消散……
云云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
你已经长大了,足够做出成熟的决定,你喜欢谁,爸爸不干预,只会祝福你。
找到喜欢的人不容易,既然决定相爱,就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才刚毕业,没有人帮你,怎么把小螺养大呢?
你本来身体也不好,现在怀了孕,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爸爸没办法看到你的孩子出生,就在天上祝福你们吧。
这些话,他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瞬间填满了氧气面罩。秦崇冲医生喊,轮椅轱辘压在石子路上飞速前进,几个医护抬着担架从廊道尽头冲过来。
宋云霁的世界变得好安静,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他看到秦崇焦急的脸,看到他的唇一开一合,看到姜泽抱着小螺往这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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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我们使用了所有可能的救治手段,但患者始终没能恢复自主心跳。”
“患者死亡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八分,请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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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月,天黑下来的时间越来越早。平时忙着不曾注意,今天才发觉黑夜降临得这样早。
病房里完全黑了下来,姜泽坐在沙发上,有些发愣。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秦崇走进来,走廊的光倾泻在地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泽回过神来,“您来了。”
他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螺。
秦崇点头,先走进去看宋云霁。他在镇定剂的作用下睡着了,但拧着眉头,神情里透着不安。
秦崇陪了他一会儿,走出来说,“Eda在申请文件,有点麻烦,明天恐怕走不了。”
姜泽知道运送遗体回内地还需要陵安那边的政府批文,即便走特办渠道,也不会太快完成,“等小宋醒了,看他是愿意在这边设灵堂,还是就停在太平间等。”
秦崇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姜泽怀里的小螺,“他爸爸那边还有别的亲人麽?”
“应该没有了,小宋说过他爸爸是孤儿。”
“那他父亲那边呢?也没有人了麽?”
“这个……”姜泽也没弄清楚,“小宋很少提他父亲,也没提过他有阿爷,大概是没什么人了。”
说到这里,秦崇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眼,说,“航线已经获批了,这边的手续也办好了,Eda今晚飞过去,明天应该能拿到批文,最迟后天就能飞。”
姜泽说,“那样的话,灵堂就不用在这边设了。”
秦崇沉吟一下,“等他醒了,你问问他有没有亲人能过来,如果有,就让Kinn订票。”
姜泽点头,“我知道。”
“把温华带上,他的手今天又出血了,你恐怕处理不好。”
姜泽愣了一下,“温华不是跟您走吗?”
秦崇说,“我不放心,还是让他跟着你们。”
姜泽点头,看了眼时间,“您快去机场吧,这边有我呢。”
下午的时候,何永行从澳洲来了电话,说何裕文在大堡礁潜水时被不明生物刺伤,现在找不到致病菌,情况很危险。秦崇订了今晚的航班飞悉尼,再从悉尼转机飞汉密尔顿岛。事情发生得突然,桩桩件件都撞在一起,他从醒来后,还没来得及去看秦炳璨,就要再次离开。
他看了一眼亮着微光的卧室,心里有许多担忧,却不得不离开,“照顾好他,遇到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姜泽说,“好,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