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荔枝湾 明年我们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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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两人告别时，说了下周再看时间，但实际上秦白川这周确实没时间休假，原因就是江畔酒家要与别的酒家“打擂台”。
这几天，与江畔酒家的齐名的几家大酒楼都同时上了新菜式，其中一家还推出了六十银元一盘的大裙翅，名曰“益街坊”。
选用上等犁头鳐的鳍为原料，将鱼翅反复浸发多日，辅以老鸡、猪肉、金华火腿同煮勾芡，采用的流煨、焖制等技法工序繁复又耗时，让此菜成为其筵席的招牌，吸引了许多达官显贵和海外华侨来品尝。
江畔酒家东家见此，自然是不甘落后，喊上后厨大佬连夜开会，也推出了几道新菜式来揽客，还请了资深食评人写稿在报纸上报道，并在报纸的头版上登了广告。
鲍参翅肚是海味里的四大名产，别人卖贵族鱼翅，自己也跟着卖就没意思了。江畔酒家为此推出了一道价格适中又养生的“上汤广肚”，特意选用的是雷州鳘肚。广东沿海多地都产鳘鱼，其中雷州的鳘鱼最为名贵，烹饪起来火候需极为注意，要做到爽滑而兼烂，滋味口感才是最佳。
鱼肚有滋阴、固肾、补脑、养颜的功效，在高等宴席上是必不可缺的，许多回头客和新客听说了江畔酒家的这道菜，也都前来争相品尝，整个后厨便是忙得脚不沾地。
秦白川这头忙得昏天黑地，黎莯樘那边也没闲着，忙完一看日历已经到了周四，正想着怎么去问问秦白川的时间，陆之珺就来了电话叫他去江畔酒家吃新菜，正好是瞌睡时有人送枕头。
这次不是陆之珺一个人，他还带了两个朋友来，四人几乎是前后脚到，在江畔酒家门口碰了面，一起上了二楼的包间。
陆之珺知道黎莯樘如今在广州商会上班，便带来了两个十三行的朋友。
广州商会是全市商界的总枢纽，统辖全市各业同业公会，十三行是传统外贸资本和西关商帮的核心圈，两者看似是统属关系，实则也是合作加博弈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一个是“面”，一个是“里”。
今日来的两个朋友，一个是恒福银行的少东家，一个是广州四大茶庄之首祥德记的二少爷。四人都是年纪相仿，相互认识完，边吃边聊，走过三道热菜后，不一会就慢慢熟络起来。
饭局结束，黎莯樘有意放慢脚步走在了最后，心中想着今天能不能和秦白川再来个不期而遇，这样顺势就能问问下次见面的时间，若是自己突然跑去后厨找人实在不合适，这样也会给秦白川造成困扰。
不过，想归想，遇是自然遇不上的。这个时候，后厨的人一般是不会来前厅的，上次遇上纯属巧合，而且当时快打烊了，后厨没那么忙，秦白川又正好有事出来才遇上的。
陆之珺转头见黎莯樘心不在焉的样子，退回去两步与他并肩走，低声问他：“阿樘，你怎么了？别是我带朋友来你不高兴了？”
黎莯樘赶忙否认：“怎么会，以后工作上与十三行各行业都少不了接触，提前认识一下挺好的。”
“那你刚才左顾右盼看什么呢？”陆之珺问道。
“我……看看有没有我大哥……他今晚也出来吃饭，免得碰上。”黎莯樘胡诌道。
陆之珺知道黎莯樘与黎韫申兄弟两只是外人面前假象的“兄友弟恭”，黎韫申这人他以前也接触过，纯纯的“笑面虎”一个，便道：“你才回来多久啊，这大佬开始为难你了？”
黎莯樘笑笑：“倒也没有，就是私下里放几句狠话罢了，他想要的我又不去争抢，为难我有什么好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穿个整个大厅，也没有偶遇上想见的人，黎莯樘有些失望，与几人告别后上了车。
后面好长一段时间，黎莯樘工作上忙，休假时又有安排，还陪着黎徵去了一趟佛山。回来后他预估好近期空闲的时间，卡着江畔酒家快打烊的点，一通电话打了过去，找到了秦白川。
打电话时兴致勃勃，等那头接电话的人喊来秦白川，一段空白后再听到秦白川的声音时，黎莯樘却莫名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进入正题，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秦白川问黎莯樘想去哪里时，黎莯樘脑子里除了看电影也想不出来别的，只好把问题又抛回给秦白川。
秦白川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而且黎莯樘这个电话太突然，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打电话来找自己，毕竟距离上次见面说的“下周再看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秦白川都快忘了。
最后，黎莯樘说自己去哪里都行，全听秦白川安排，后天来找他，说完再见后挂了电话。
秦白川到了约定时间，走出江畔酒家后门时，就看到了停在巷子口对面的车，黎莯樘就站在车边冲他挥手笑。
和上次一样，黎莯樘依旧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似乎在秦白川面前他都在有意无意地放下自己的少爷身段。
“我自己开车来的，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转转，今日就烦请小秦向导带路了。”黎莯樘开玩笑道。
秦白川还是第一次听黎莯樘说这种俏皮话，面上微微带了点笑，道：“那就去荔枝湾吧，带你领略一下羊城八景的‘荔湾渔唱’。”
广州的十月底，天气依旧闷热，虽然这时候已经过了吃荔枝的时节，看不到“两岸荔枝红”的景色，但是荔枝湾上艇仔如织，两岸绿树成阴，还有成片的莲池，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驱车到了荔枝湾，黎莯樘停好车，由秦白川带着沿岸随意地逛了逛，然后两人租了艘游艇，随波向前荡去。两岸的树影倒映在河道里，密密丛丛地，再加上迎面吹来的江风，似也没那么热了
黎莯樘：“你会游泳吗？”
秦白川：“会。”
“那万一这艇翻了，你可得救我！”黎莯樘打趣道。
秦白川看了眼四周，这里是沿岸浅水处，便直接道：“这里水浅，你要真的掉下去了，我可以顺便教你学游泳。”
黎莯樘见秦白川终于不再如前几次见面时干巴巴地与自己说话，开始带上了说笑的语气，就明白这人应是不再与自己划清界限了，心中霎时高兴起来。
“那好啊，一会真要掉下去了，你可得好好教。”黎莯樘半靠在艇舷上，笑着看向秦白川。
荔枝湾上除了游艇，还有许多食艇，有专门卖菜肴酒食的“菜艇”，有卖鱼生粥的“粥艇”，还有卖水果、香烟、酒水的“生果汽水艇”。
菜艇上无座，艇会停泊在客人游艇的一侧，供客人点单，然后在艇上现场制作。黎莯樘租的这艘游艇，上设帐篷，两旁挂帘幕，陈设雅致，舱内宽敞，他在附近的菜艇上点了单，打算感受一下在艇上用餐。
等菜的间隙，远远有一声清亮的女嗓传来：“两位哥哥仔，要鱼生粥吗？好靓嘅鱼生粥！”一艘粥艇缓缓划了过来，艇上的年轻姑娘笑着问道。
干净的黄色木板上，摆着一盘盘新鲜的鱼片和淡咖啡色的吊片鱿鱼，还有翠绿的香菜，一旁的粥煲里正滚着香气扑鼻的热粥。
黎莯樘看得新奇，又有点了两碗艇仔粥。他还是第一次在游艇上等菜，食粥，这种体验从来没过的，与此前去过的设有包间、唱曲的豪华紫洞庭相比，这样轻松又自在的环境他更喜欢。
他一边喝着艇仔粥，一边对秦白川道：“与你出来，总是能见识好多新鲜的东西。”
秦白川：“黎少爷说笑了，我带你看的吃的都是些普通老百姓的消遣罢了，不值得一提，你觉得高兴就好。”
“我很高兴啊，普通的也很好，而且吃饭吃得开不开心，最重要的是看跟什么人一起吃。”黎莯樘说着，眼中带着浓浓的笑意，看着秦白川。
秦白川很少对上这样的眼神，有点不知所措，默默将视线收回，移到了眼前的粥碗里，他不知道黎莯樘话里说的什么人到底是不是指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以免自作多情尴尬，只含含糊糊的应了句：“嗯，黎少爷说的对。”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口不叫我黎少爷？”黎莯樘问道。
“那……黎先生？”秦白川面无表情道。
黎莯樘无奈地笑了笑：“直接叫名字啊，我们现在没那么见外了吧？”
秦白川顿了顿，然后点点头，语气淡淡道：“好。”
两人在游艇上喝了艇仔粥，吃完平民经济小炒后，游艇继续往深处荡去，一直荡到了“海角红楼”才慢慢往回划，途中又买了两只荷兰水消暑。
沿途有食艇的叫卖声，紫洞庭上传来的管弦声，游人的嬉笑声，黎莯樘听着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觉得此刻的一切都分外的鲜活，像是在看一副生动的南国水乡风情画。
等上了岸，天色已快暗了下来，荔枝湾的各种艇上都纷纷亮起了灯，放眼望去如星光点点，水面上倒映出一片粼粼的波光，晚风携着珠江里的水腥味拂来，暮色下还有疍家人唱起了咸水歌，远处能听到几声轮船的汽笛声。
“这就是你说的荔湾渔唱吧！”黎莯樘看着眼前的景色道。
“嗯，差不多吧，日落归舟，渔歌相和，不过这次来的时间不巧，荔枝湾最美的‘泮塘夏日荔枝红’你没有看到。”秦白川说完，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荔枝树。
“这有什么，明年我们早点来。”黎莯樘笑道。
明年？秦白川有点意外，黎莯樘居然与自己在约定明年的事，着实想得有点长远。且先不论明年两人关系如何，起码就当下来看，自己拒绝过黎莯樘，下过他的面子，他都没有生气，对自己一直是客客气气的笑脸，想来这个人是真心想与自己交朋友的。
“嗯，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好，我开车送你。”
“多谢黎少……”
“嗯？”黎莯樘适时地出声打断了秦白川，歪头看他笑，等着听他改口。
秦白川：“多谢你，今日让你破费了。”
黎莯樘打开了车门，隔着车身看着对面的秦白川，也不跟他客气，笑道：“下次你请。”
“好。”秦白川淡淡地笑。
到了江畔酒家后门的巷子口，秦白川道谢后下了车，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黎莯樘的声音：“秦白川，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吧？”
秦白川回过头，见黎莯樘下了车，站在车头前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自己，车灯打在他的身上，勾出这个人挺拔的轮廓来。
秦白川没有说话，只是用黎莯棠能看到的力度，点了点头。
黎莯樘笑着跟他挥手告别，坐回车里，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