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食糖水吗 及第？还真 ...
-
黎莯樘回国后的这段时间，除了参加那些千篇一律的宴席和舞会，就是和关系不错的几个朋友，看看电影，打打网球，从未像今天这样，走到广州的街头看看风土人情。
平时坐在小汽车里看到的景色和自己亲自走近看到、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黎莯樘看了看表，时间还早，就向秦白川提议道：“你对广州比我熟，既然电影看不了，不如今天带我随便转转？”
反正眼下左右无事，而且还又借了黎莯樘的书，秦白川也想还了人情，便答应做这个半日向导，遂问道：“那黎少爷想去哪里？”
黎莯樘：“都行，听你的。”
秦白川想起之前的花生糖，才一会的功夫就被黎莯樘吃得只剩下几块，他应是爱吃甜食的，便又问道：“黎少爷，食糖水吗？”
“好啊，去哪里？”黎莯樘爽快道。
秦白川跨上单车，对黎莯樘道：“有点距离，我带你吧，高档酒楼你去多了，不介意的话，今日带你去见识一下平民的糖水街。”
黎莯樘不似秦白川之前那般拘谨，直接骑上单车后座，两条长腿一抬，拍了拍秦白川的肩膀：“走吧！”
一路人，秦白川稳稳地踩着单车，黎莯樘就坐在后面找话题和他闲聊。要和一个人尽快熟悉起来，自然是先从他的家庭聊起，黎莯樘问道：“你来广州多久了？”
秦白川：“民国十年，我五岁的时候就跟着爸妈过来了。”
黎莯樘笑道：“你这也算是半个广州人了，”继而又问：“那你现在是和你家人住一起吗？”
秦白川顿了顿，直言不讳道：“我爸去世了。”
闻言，黎莯樘顿时语塞，本想着随口闲聊，没想到才刚聊了两句就提到了别人的伤心事，忙道歉道：“不好意思啊。”
秦白川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以示不介意。
按照聊天套近乎的惯例，后面还可以问的那你母亲呢，家中还有兄弟姐妹吗？这些是一概不好再问了。
沉默了片刻，黎莯樘稍微往前凑了凑，轻轻拍了拍秦白川的后背，轻声道：“我妈也不在了。”
秦白川稍微愣了下，这人是在安慰自己吗？
他没来由地心底一暖，只回了一声：“嗯……”也才意识到，原来这位东山新贵，风光无两的黎家二少爷并不是黎夫人的儿子。
午后的日头烈，尽管一路上迎面有风吹着，时不时头顶上还有成片的树荫遮阳，两人都还是热出了一身薄汗。
秦白川带着一个成年人，单车踩得一点都不费力，也没见他气喘吁吁，略微汗湿的衬衫贴在秦白川有点薄的肩膀上，微凸的一双蝴蝶骨上覆着一层瘦劲匀称的肌肉，黎莯樘看着眼前的人，偷偷地想：这小子看着瘦，没想到这么有劲。
因为不知道还有多远，黎莯樘也不好意思一直坐着，便道：“秦白川，换我带你吧？”
秦白川微摇下头，脚下放慢了单车速度，紧接着转过一个弯后，道：“不用，已经到了。”
和平中路鸡栏孖庙旁的这一条街上都是各类小食和糖水：芝麻糊、番薯糖水、绿豆沙、杏仁糊、炖奶、龟苓膏……
卖糖水的大小铺头、摊档随处可见，空气里都有一股微甜的味道。
这里的小食店顾客多是车夫、小贩和老百姓，店铺内外摆着的无非就是几张简单的四方木桌和长凳。
秦白川看了眼黎莯樘，问道：“黎少爷，在这吃介意吗？”他不知道这位吃惯了西餐、大酒楼的少爷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用餐环境。
黎莯樘随意看了看，没有一点嫌弃的样子，反而满眼都带着新奇，笑道：“这里也挺好，我不熟，你来找地方。”
秦白川选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档口，两人落座后点了两份招牌——甜品三及第。甜品上桌，一只碗内呈绿、黑、白三个色。
黎莯樘看着碗中三个颜色排布分明，觉得十分有趣，问道：“这三个都是什么？”
秦白川拿起勺子一边指着不同的颜色一边解释道：“黑色芝麻糊，白色杏仁糊，绿色绿豆沙，三个品种混成一碗，名叫甜品三及第。”
“及第？还真是会取名字！”黎莯樘赞道，然后又问：“为何要将三个品种放在一只碗中，分开来卖不是可以卖三份的价钱吗？”
秦白川看着眼前的碗，道：“这一碗五个铜仙，还有小碗的，卖三个铜仙（一毫洋约等于十二个铜仙），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次花上十五个铜仙来吃甜品的。若是只花一份的钱就可以吃到三种甜品，不是更好吗？而且三色混合，好看又好吃，这是老百姓的生活智慧。”
听秦白川说完，黎莯樘恍然大悟，他第一次对普通民众的生活有了直观的感受，从小锦衣玉食的他是从未考虑过这些的。
吃完了糖水，秦白川抢先付了账，他对黎莯樘道：“我知道这点小钱对黎少爷来说不算什么，就当是你借我书的谢礼，毕竟高档大酒楼我现在还请不起。”
黎莯樘笑笑：“你的谢礼我已经收过了。”
秦白川知道黎莯樘指的是那包花生糖，遂又道：“花生糖是上次借书的谢礼，这次是这次的。”
黎莯樘发现秦白川似乎爱事事分明，就这样随他了，反正以后还有其他机会一起吃饭，而且还有电影没看呢，家中又有那么多书，够他慢慢借的，思及此处，心中就偷偷乐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黎莯樘趁热打铁，问道：“那什么时候去看电影？”
秦白川略微想了想，只道：“改天吧。”
黎莯樘闻言，心中明了，要交这个朋友，看来是不能操之过急的，便不做纠缠，回了句：“好啊，那就改天再看。”但又觉得还是要约个下次见面的时间才稳妥，总不能一直等到秦白川看完了那三本书，还书时再碰面吧。
陪着秦白川在街边等公共汽车的时间，黎莯樘在心中快速找话题，想着怎么把下次见面的时间定下来，他问道：“看你今天借的书都是文史类的，你对广州的历史熟悉吗？”
秦白川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道：“秦始皇三十三年，平岭南，南海郡尉任嚣建立任嚣城，也叫番禺城，这应该算是广州建城的开始吧，汉初赵佗在岭南称帝，建立南越国，广州一名，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这里是东吴孙权的统辖范围。”
黎莯樘听得目瞪口呆，本是随口找的话题，却没想到秦白川居然对广州的历史这么了解，看来他是真的很爱看书，便开玩笑道：“我觉得你应该去当老师，而不是当厨师。”
秦白川略带诧异地看向黎莯樘，有点欲言又止，眼神里似有微光在闪，就在黎莯樘快要捕捉到的时候就散了。他轻叹了口气，语气淡淡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谁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黎莯樘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却听出了秦白川语气里的落寞，主动岔开了话头：“你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可比我这个广州人更熟悉这座城市……”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太对，神色讪讪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广州人，我的外祖父是从广州到英国的华侨，我从出生起就跟着母亲在英国长大，虽然从小识汉字说国语，但是我对中国还是很陌生的。在英国人的地方，我们是外来的，现在回到中国人的土地上，我还是要花很长时间去适应和熟悉。”
秦白川听懂了，原来黎莯樘无论生活在哪边，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属感，也许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家里也是。
“广州是个很包容的地方，你很快会适应的。”秦白川主动宽慰道，他见黎莯樘虽然开口说得轻松，实则说到最后面上带了些许郁色，也许连他本人也没有察觉到。
黎莯樘听着秦白川的话，转头看着他，真诚地邀约道：“你对广州这么熟悉，那下周是否还有时间再带我逛逛？”
“下周……”秦白川低头沉思，在心中琢磨着时间。
黎莯樘见他没有立刻答话，忽然有点心慌，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步步紧逼了，忙又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是我强人所难了。”
“嗯？”秦白川抬起头，明白黎莯樘或许是误会了，解释道：“倒也不是不方便，江畔酒家做六休一，但是忙的时候也不一定能休，所以这时间上我其实说不准。”
明白了秦白川并不是想拒绝自己，黎莯樘心中安定了许多，便见好就收，笑了笑道：“原来如此，那就下周再看时间吧，说不定我下周还要去你们那吃饭呢。”
秦白川点头：“好。”
聊得差不多了，公共汽车也正好徐徐地开了过来，两人道了别，黎莯樘目送秦白川上了车，自己则慢慢踩着单车往回走。
傍晚没那么热了，偶尔有点小风，街道和行人都被黄昏撒上一层暖色，虽然空气里还有点点燥热，但是一点都不影响黎莯樘此时愉悦的心情，只觉得心里不断生出丝丝缕缕的快意来，因着这个黄昏，因着这个城市，也因着那个人。
这是黎莯樘第一次一个人自由地穿梭在这个城市里，不是坐在小汽车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个城市的车马和霓虹，而是自己脚踏实地的踩在这片土地上，去感受四周的一切，空气里的味道，耳边的喧嚣。
本应该是越踩越累的双脚，却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黎莯樘把单车越骑越快，身边不断有各色行人和车辆经过，他看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听着自己听不懂却又有点悦耳的广东话，忽然感觉这里也开始接纳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