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合同 “以后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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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连续几日暴晒，镜像市迎来了一个多云的早晨。
云层低垂，沉沉压在夏至狮馆的屋顶上。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得像个没揭盖的蒸笼。
盛夏至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发梢还带着湿气，站在沈威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盛夏至用脚尖顶开门，亮出手里的红花油：“今天换这个，你的正骨水可以收起来了。”
沈威背对着窗台，双手反撑在窗棂上，穿着条九叔嫌大不要的裤衩，正在做提踵训练。
他停下动作，看着药油疑惑道：“为什么要换？不都一样？”
“一样个屁，”盛夏至倚在门框上，一脸鄙视扫向沈威，“听名字就知道不一样了吧！”
他的视线落在沈威左腿膝窝处，肿胀的鼓包消退了一大半。
“有什么区别？”沈威走到床边坐下。
“正骨水，重在‘接骨续筋’；红花油，重在‘活血祛风’。一个深层修复，一个浅层活血，能一样吗？”盛夏至耷着眼皮解释，“况且，红花油在急性期会加重毛细血管出血和肿胀，现在消肿了才能用。”
“还有这些讲究啊，”沈威点点头，“我以前都是有什么用什么。”
“毕竟你是美洲大蠊啊，坐好。”
“美洲大蠊？”
盛夏至给对方膝盖涂上红花油，轻轻揉搓：“在南国生活这么久，你别告诉我没见过这边的‘特产’啊。”
“你说的是……飞天蟑螂？”
“啊对对对。两天就能下地做提踵运动，这恢复速度，切片研究都能发篇SCI。”盛夏至啧了一声，“你体内肯定有蟑螂基因，鉴定完毕。”
沈威动了动左脚踝，虽然还有些酸胀，但确实没有刺痛感了。
他试着脚跟踩地，稍微施力，膝盖深处还是传来一阵钝痛。
盛夏至手下骤然稍加力度，拇指往委中穴按了进去。
“唔！”沈威打了个激灵，“你做什么？！”
“啊，有人动作太大，害我脱手了呢。”盛夏至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要不您干脆起来蹦哒蹦哒？”
“嗯，不动了。”沈威老实坐好，视线移到盛夏至的手上，“多亏了你这几天帮我按摩，才能好得这么快。”
盛夏至手上动作停滞片刻，才继续拧紧药瓶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不用再缠绷带了，静养就好。”盛夏至又在委中穴上轻按两下，“这次感觉怎么样？不疼了吧？”
沈威点头：“有点酸麻，不过不痛了。”
“下地试试。”
沈威起身走了两步，步态虽然还有点僵硬，但已经基本稳当了：“不用扶墙了。”
盛夏至直起腰，把药瓶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空的云层散去了不少，阳光从缝隙里穿透而出。新鲜空气涌进房间，冲淡了浓郁的药味。
他转过身背对阳光，身体轮廓被勾勒出一圈金边：“下楼吃午饭，要是去晚了，肉可就被三个小鬼抢光了。”
……
后院飘着饭菜香，三小只正围着桌子摆碗筷。
圆形的折叠桌早已支开，桌上摆了好几个菜：黄豆焖猪蹄、豉油王凤爪、蒜香鳕鱼、蛤蜊蒸蛋，还有一大砂煲正在冒着热气的汤。
看到二人从小楼走出来，三小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师父。”
勤仔视线越过盛夏至落在沈威的腿上，又拘谨地冲着他喊了一嗓子：“师叔！”
沈威踉跄了一下，差点踩空最后一级台阶。
他看着勤仔头上的黄毛，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阿飞和十三也跟着齐声喊：“师叔好！”
沈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站在楼梯口进退不得：“还，还没过考核呢……”
“他们既然想叫，你受着就是了。”盛夏至走到水槽边洗手。
九叔端着最后一道青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后揭开了砂煲盖：“大威下来了？腿怎么样？还疼不疼？”
“大威？”盛夏至擦着手，拉开椅子坐下，“九叔，前天你还叫他‘后生’呢。”
“没事了，九叔。”沈威洗完手走到桌边，随手拉开一张塑料凳子。
听凳子又发出了惨叫声，阿飞反应极快，推了把实木的靠背椅到沈威面前：“师叔坐这把，这把稳。”
沈威没拒绝，换了座看向阿飞：“谢谢啊。”
“来，喝汤。”
九叔拿起大勺在砂煲里搅了搅，捞起一根带髓的牛棒骨放进沈威的大海碗里，又盛了满满一勺的带筋牛腱，最后浇上奶白色的骨头汤。
“吃哪补哪。”九叔笑着说，“这牛骨熬了一晚，养养腿。”
热气扑在沈威脸上，熏得人眼热。
“九叔，这也太多了……”他拿起筷子，有些局促。
“师叔安心吃吧，九叔向来这样的。”十三小口喝着汤，小声跟沈威说道，“馆里家人只要伤筋动骨，他就会连着几天煲骨头汤喝。”
家人。
沈威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谢谢九叔。”
“谢什么，”九叔摆摆手，又给阿飞夹了块鳕鱼，“以后都是一家人。”
沈威低下头啜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股暖流炸开。
他又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软烂入味，汁水四溢。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像个拿到了糖的孩子。
盛夏至端着碗，视线从探过碗沿，停在沈威的笑脸上，这才低头去夹盘里的西兰花。
这是盛夏至第一次见他这么笑。
“哼，笑得像个傻子。”他轻踢了两下沈威的鞋边，“多吃点，别剩菜了。”
……
尽管现在已是初秋，南国的午后依旧燥热。即便是多云的天气，云层能挡住太阳的暴晒，却挡不住地面腾腾升起的热气。
九叔收拾干净桌子，泡了一壶铁观音端上来，再从保险柜里取出文件夹，推到沈威面前：
“大威啊，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沈威问。
“屠宰委托协议，趁你病要你命。”
盛夏至坐在沈威背后的藤椅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沙糖桔。
沈威没理他，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一叠A4纸。
第一页正中印着几个加粗大字：《夏至狮馆职业运动员聘用合同》。
下方盖着夏至狮馆的红色公章，旁边还有盛夏至嚣张至极的签名。
“大威啊……这几天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特别是昨天那场比赛，”九叔眼里闪过一丝光彩，“多亏有你配合，才保住了咱狮馆的名声。”
沈威放下文件夹：“这是……狮尾的合同？”
“嗯，正式的聘用合同。签了以后，之前少爷承诺的月薪就生效了。”
沈威低下头，目光扫过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一、甲方（夏至狮馆）聘用乙方（沈威）担任职业醒狮运动员，聘用期限为三年……】
【二、基本薪资：税后人民币贰万元整/月，比赛奖金按净利润30%分配……】
他皱着眉往后翻，保密义务、竞业禁止、肖像权归属、违约责任……
这些词太生涩了。什么“不可抗力”、“违约责任”、“仲裁管辖”……看得他脑仁疼。
对于一个习惯了口头协议、完工结账的民工来说，这些法律术语和巨额违约金，就像是一道看不懂的符咒。
沈威的手指在条款上逐一划过，眉头越锁越紧，最后扭头看向盛夏至：“太长了，看晕了。”
盛夏至剥开橘子，撕下一瓣放进嘴里：“哪条看不懂？”
“全都不懂。”沈威答。
“看不懂就不用看，”盛夏至拨了一下刘海，“我像黑心老板吗？”
沈威认真想了想：“有时候像。”
勤仔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盛夏至侧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盯着沈威的后脑勺。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只要我好好舞狮，这钱就能拿？”沈威问。
“是。”盛夏至点头。
“如果……我想离开呢？”
盛夏至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橘子，声音冷了几度：“你想去哪？天玺？才来几天就想跳槽了？”
“不是，”沈威解释道，“我是说，万一以后……”
盛夏至猛地站起身，把藤椅撞得空摇不止。
“没有万一。”
他走到沈威身旁，一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直接把合同抽了过来。
“笔。”盛夏至向九叔伸出手，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区。
拔掉笔帽，笔尖狠狠戳在纸上。盛夏至运笔急促有力，嘴唇紧抿，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不爽。
“好了。”
他盖上笔，把合同转了个向，重重拍在沈威面前。
“看这条。”盛夏至用笔帽点了点新增的手写字，扬起下巴，“前面条款看不懂没关系，这一条看懂就行。”
瘦长锋利的字迹，透着一如既往的傲慢：
【补充条款：乙方（沈威）必须作为甲方（盛夏至）专属底座。合同期内，严禁任何人挖角。违者赔偿甲方精神损失费一千亿人民币。】
沈威看着这行字，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专属底座。
还有离谱的“一千亿”。
“这算什么条款？”沈威指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霸王条款？”
“这叫主权宣示。”盛夏至把笔塞进沈威手里，“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土大款项老板肯定愿意出一大笔钱来挖你。签了这份合同，你就没有跳到天玺的机会了，想仔细哦。”
看着盛夏至下巴翘上天的样子，沈威终于笑出了声。
盛夏至仰得脖子有点酸，索性双手抱住后脑勺，鼻孔冲着沈威喷了两下气：“还有……改口。”
沈威愣了一下：“改口？”
“勤仔他们叫你师叔是辈分，”盛夏至指了指自己，“可你叫我什么？老板？少爷？还是盛先生？”
沈威想了想：“要叫什么？盛哥？”
“我比你小两岁，叫名字。”盛夏至翻了个白眼，“别把我叫老了。”
沈威眨了眨眼：“盛夏至？”
“不叫姓。”盛夏至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毕竟……在桩上的时候，两个字比三个字省时间。”
这是一个很烂的借口。前天在树上沈威也没喊名字，两人照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威啊，”九叔笑眯眯地插了个嘴，“南国不兴叫人姓氏，这是很生分的叫法。”
“九叔你闭嘴，才不是！”盛夏至立马呲牙反驳。
沈威低头笑道：“幼稚鬼……”
他握紧笔，视线在“专属底座”的条款上停留片刻，随后移到了末尾的签名区。
【盛夏至】三个大字铺满了甲方的签名区，甚至霸道地越界占了乙方的一部分空间。
沈威提笔，在下方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
【沈威】。
他的字很难看，僵硬得像用火柴棍搭起来的。
接着是盖指印。沈威沾了印泥的手指按得用力，盛夏至也随便按了一下。
两人名字挨得极近，红色的椭圆形指印底部相接，上部微张，凑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的红心。
盛夏至缩回手，盯着它怔了一下。
随即他迅速移开视线，轻咳两声，假装去收桌上的橘子皮：“行了行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沈威的喉结动了动。
“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狮尾了……”
沈威犹豫了一瞬，新称呼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于生涩地溜了出来：
“夏至。”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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