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绣球 “给九叔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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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机的引擎声熄灭，后院重归宁静。
沈威从后座跨下来，在盛夏至的示意下，给侧门落了木门闩。
盛夏至推着车往里走。这是个极宽敞的露天后院，正中央立着一棵老树，树下立着参差不齐的梅花桩，四周散落着各种练功器材。
院子四四方方，正对面的大屋挂着“练功房”的牌匾，左侧用木质照壁隔开了待客的大茶厅。
今天是周一，狮馆的人都在。
后院的海绵垫上，此刻正瘫着三个半大男孩。听到动静，三人弹坐起来，齐声喊道：“师父。”
盛夏至停好车，摘下头盔，下巴扬了扬给沈威做介绍：
“黄毛叫勤仔；圆鼻头叫十三；扎冲天炮的是老幺，叫阿飞。都是跟了我有些年头的狮头学徒。”
沈威应了一声，冲三人点了点头。
三个少年的目光越过盛夏至，齐刷刷钉在了沈威身上。
沈威一身沾满水泥灰的工服，看起来脏扑扑的，跟狮馆环境格格不入。
阿飞溜到木墙边取了瓶可乐，眼神滴溜溜在沈威身上打转：“师父，这是……新狮尾？”
盛夏至没理睬，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
这时，一个穿灰色唐装的老人从大厅穿进后院。
老人精神矍铄，手里捏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滋溜”吸了一口。
盛夏至唤了声“九叔”，跟沈威介绍道：“这是狮馆的大管家，盛九华。你把他当做我爹看就行，放尊重点。”
沈威立刻站直了些：“总管好，我叫沈威。”
九叔皱着眉，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威：“叫九叔就行。”
走到近前，老人疑惑地看向盛夏至：“少爷……这？”
“我亲挑的狮尾。”
盛夏至语气很淡，顺手把车钥匙抛给一旁的十三：“明早练完功，把车给我擦了。”
“这身板倒是不错……”九叔眉头并没有松开，壶嘴指了指沈威手里的蛇皮袋，“哪路出身？练过几年？”
“素胚子，”盛夏至抬腿往大厅走，“搬砖的。”
“噗！”
阿飞差点把可乐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师父疯了吧？”勤仔翻了个白眼，跟十三小声嘀咕：“咱需要腰腿基本功，还要懂听鼓点，找个搬砖的来干嘛？给桩子灌水泥啊？”
“勤仔，话这么多，要不你来当我底座？”盛夏至扭头瞪了一眼。
勤仔吐了吐舌头，不敢吱声。
见人没跟上来，盛夏至又转向了沈威：“愣着干什么？等人给你铺红毯？”
沈威耷拉着眼皮跟了上去，鞋底的泥灰在地砖上踩出一串脚印。
九叔盯着地面，眼皮跳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勤仔，带他上楼，”盛夏至指着二楼，“住我隔壁。”
勤仔一脸不情愿地爬起来，踢踏着拖鞋走到沈威面前：“跟上吧，新来的……哎哟，你这水泥味够冲的。”
……
二楼走廊墙上挂满了旧照片，沈威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都是舞狮的场景，每张正中都是头黑金色的狮子，旁边站着两个大笑的少年。
其中一个是盛夏至，另一个肩很宽，长相英挺。
二楼有两扇对着的木门，勤仔推开了右边的门：“你以后住这，这间之前是……”
他顿了顿，眼神落寞地垂了下去：“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沈威走进房间，不大，除去卫浴估摸十几平米。
满目皆灰。灰窗帘，灰床单，铁灰色写字台，空了的深灰置物架，连衣柜都是烟灰色的。
沈威把蛇皮袋放在墙角，环视一圈：“怎么……全是灰的？”
“项师……上任住客喜欢呗！”勤仔撇撇嘴往外走，门外传来打开柜子的声音，“窗边掉了的墙皮是练功蹭出来的，你要觉得难看可以补掉。房间空了一年，不过九叔每天打扫，肯定没积灰。”
“不用，挺好。”
勤仔又走了回来：“给你拿了双新拖鞋，晚点把鞋刷一刷，九叔爱干净。”
沈威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已经往楼下走了：
“弄完下来吃饭，我们狮馆有规矩，饭菜不隔夜。”
厨房在练功房隔壁的小楼里，饭桌在后院楼口，正对侧门的位置。
沈威下楼的时候，盛夏至已经在吃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半干，面前放着碗白粥、一条鱼饭和一碟咸菜。
九叔一手拿着个大海碗，一手端着不锈钢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着重新热过的土豆炖牛肉。
“饭点过了，今晚你先将就吃点吧。”
沈威点头。坐下时塑料凳子不堪重负地呻吟了一声，惹得盛夏至笑出声来。
三小只也乐了，打闹着围过来，参观新来的大个子吃饭。
沈威没去拿碗，直接把饭锅底抄空，全倒进了装土豆炖牛肉的不锈钢盆里，饭堆在肉上，冒着热气。
他开始进食。
勺子在盆里翻搅，连肉带饭抄起冒尖的一大口送入嘴中。他不怎么嚼，吃得很快。
九叔的目光落在沈威的动作上：“少爷没胃口，这一盆都是你的，慢点吃。”
沈威头也没抬，嘴里塞满了肉：“工地食堂抢饭抢习惯了。”
勤仔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十三，压低声音笑道：“阴公，这是饿了多久啊？这一大盆都顶咱们三个人的量了。”
阿飞捏着喉咙接话：“人家毕竟是搬砖的，不多吃点哪有力气？”
勤仔哈哈大笑。
“啪！”
盛夏至拍下筷子，斜眼扫了过去。
笑声戛然而止。
这时九叔终于开口了：“少爷，你真要带他去报名？”
盛夏至点烟深吸了一口，站起身来：“他比项云回还稳。”
“他？”九叔挡住盛夏至，“少爷，不是我看不起扛大包的，但醒狮要的是巧劲配合，你让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当底座？不怕再摔一次吗？”
“呵，知根知底的，难道就不摔了吗？”盛夏至下意识看了眼右腿膝盖。
“十万块签字费，花在一个门外汉身上？少爷，你就不怕砸了盛……”
“九叔，他是我亲挑的。”盛夏至冷声打断，“而且，这是‘夏至狮馆’。就算砸，也是砸我自己的招牌。”
九叔看着盛夏至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盛夏至朝沈威抬抬下巴，走向前厅：“吃完了跟我过来，给九叔瞧瞧你这个门外汉的本事。”
……
大厅的顶很高，层高足有六米。
正对大门的木照壁上有一排木制挂钩，上头挂着各款各式一溜练功狮头。
盛夏至走到墙下，看着抹着嘴跟过来的沈威。
“九叔，还有你们几个，过来！”盛夏至点了根烟，“沈威，看到那个绣球了吗？”
在狮头的正中间，挂着个红色的绣球。
“嗯。”
“上去，把它采下来。”
旁边的三小只传来几声嗤笑，勤仔双手抱胸看热闹：“这要能采下来，我把绣球吃了！”
沈威左右看了看：“梯子呢？”
“没有梯子，”盛夏至盯着沈威的眼睛，“狮子采青，从来不用梯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它拿下来。”
沈威点点头，走到墙根底下，仰头比划了一下。
“摸底四米，摸顶……估摸五米，比三楼脚手架稍微矮点。”
沈威搓了搓手，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最后退到了大厅中央的红毯边缘。
九叔端着白瓷茶碗踱进大厅，目光在沈威身上转了一圈，脚步慢了下来：“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比云回那小子还稳……”他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沫子，“我倒要看看，你这张白纸究竟藏着什么神通，能被少爷这么评价。”
只见沈威身体微微前倾，向前冲刺了几步。在距离墙面还有一米的地方，他左脚猛然重踩，蹬地起跳。
“嘭！”
右脚用力踢在离地一米五的墙面上，借着反作用力，他的身体猛地拔高了一截。
他左脚朝上跨去，紧接着在木墙两米五高的位置上踩下了第二脚，再次借力。
就在身体即将下坠的瞬间，沈威腰腹猛地发力，右腿在墙面上一点一蹬。
身体瞬间腾空，轻巧地向上窜去，他在空中长臂舒展，五指张开。
沈威的身高加臂展，本就超过两米五，此刻直接抓住了最顶端的挂钩，手腕一翻，绣球便连着挂钩一起被取了下来。
他借着惯性，在空中完成了一个翻身，落地。
沈威双膝微屈，卸力站直，把绣球递向盛夏至，微微喘着气：“拿到了。”
三小只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哐当——”
九叔手里的茶盖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勤仔，这球你打算红烧还是清蒸？”盛夏至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声音清脆透亮，“九叔，怎么说？这笔买卖亏不亏？”
……
“一式两份，这份你收好。”
九叔心情极好，把其中一份合同推给沈威，指着上面的条款说道：“看清楚了再签，这是买断你十年的入行合同。十万块，是给你的签字费。”
沈威握笔的手紧了紧：“十年换十万？”
“嫌长？”九叔敲了敲其中一个条款，“这通常是给小娃娃签童子功的，你这个年纪半路出家，本来没资格签，也就是少爷看重你的身板。十万是额外给的，学徒期间月薪五千，等你过了狮尾考核，薪水按少爷承诺的另计。”
看到“另计”两个字，沈威眼里的犹豫瞬间消失。
“不嫌长。”
他二话不说，在落款处签名盖指印，反手推了回去：“什么时候考核狮尾？”
“那得看你什么时候上道了。”盛夏至扫了一眼，心终于放了下来。
“卡号一会发来，明天九点后到账。”九叔把合同慎重地锁进保险柜，回头看见门口探头探脑的三小只，立马板起脸骂道，“愣着干嘛？还不叫师叔！”
三小只像被踩了尾巴，猛地立正，冲沈威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大礼：“师叔好！”
沈威刚要张嘴，就被盛夏至打断了。
“叫早了。”盛夏至打了个哈欠，“南狮行里，能托得住狮头的才是狮尾，托不住就是个桩子，这是规矩。”
他看向九叔：“等他什么时候合格了，再叫师叔也不迟。”
说完，盛夏至挥了挥手：“行了，都挺晚了，明天还要出早功，回去睡吧。”
三小只面面相觑，又给三人鞠了一躬，溜进了侧门边的小楼里。
沈威犹豫了一下，不自然地挠了挠头，开口道：“那个……”
盛夏至挑起眉毛：“还有事？”
“在工地门口，”沈威避开了盛夏至的眼睛，“我说话有点冲，抱歉。”
盛夏至看着对方局促的样子，语气轻快地上扬：“对哦，你不说差点忘了。九叔你听到没，他说我是拉皮条的，而且……他还叫我‘滚’了，从来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威愣了一下：“我……”
“不用道歉。”
盛夏至打断了他，低头看着对方合同上歪歪扭扭的签名，戳了下对方的胸肌。
“……像你这种浑身水泥味、除了力气大一无是处、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的土狗，除了工地和红灯区，大概也没见过别的行业。我不怪你眼界窄。”
沈威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心里升起的一点感激和愧疚，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滋啦一声灭了个干净。
“老板说得对。”沈威冷冷地回了一句，“我见识短，只认钱，不认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看着对方消失在楼梯口，盛夏至才慢慢收起嘴角的笑意。
“少爷，这底座有天赋，”九叔把碎瓷片扫进垃圾桶，摇了摇头，“你这又是何必，非得拿话刺人家。”
“太直的钢容易断，”盛夏至走到陈列架前，摸了摸顶层的黑金狮子，“底座最重要的是稳，把他当宝供着，才是真的害了他。”
他眼神落在门边的密码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叔深深看了一眼盛夏至：“夜了，睡吧少爷。”
他随手关了灯，向后院走了过去。
黑暗里，盛夏至蹲了下去，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右边膝盖。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