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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夏蝉鸣   蝉鸣把 ...

  •   蝉鸣把夏天拉得很长。

      秦疏尹踮着脚,用晾衣杆去够头顶晃悠悠的槐树枝桠。白色的小花簌簌往下掉,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也落在树下躺着的褚牧脸上。

      “喂,”褚牧闭着眼,懒洋洋地抬手挥开,“秦疏尹,你作弊。”

      “谁作弊了?”她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杆子又晃了晃,“说好的,谁先碰到最高的那串槐花谁赢。”

      “用工具算哪门子碰。”褚牧终于睁开眼,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瞳仁里,亮得晃眼。他也没起身,就躺在那儿伸手,精准地握住她脚踝,轻轻一拽。

      秦疏尹“呀”了一声,重心不稳,杆子脱了手,人也跟着跌坐下来,不偏不倚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槐花扑了她一身。

      “这才叫碰到。”褚牧侧过脸看她,嘴角勾起来,顺手从她头发上拈下一朵完整的槐花,搁在自己鼻子下面嗅了嗅,又递到她面前,“闻闻,甜不甜?”

      秦疏尹拍开他的手,却没拍掉那朵花。她低头捡起掉落的晾衣杆,杆头还挂着那串最高的、最饱满的槐花串。阳光把花瓣照得几乎透明。

      “算你赢。”褚牧忽然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伸手接过那杆子,小心地取:下那串花,递还给她。“喏,战利品。”

      风适时地吹过来,带着午后地面蒸腾的热气,还有槐花腻人的甜香。远处传来卖冰棍的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像敲碎了一小块玻璃。

      秦疏尹接过那串花,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她没说话,只是把花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甜的。
      蝉鸣把夏天拉得很长,长到你以为它会永远这样嗡鸣下去。

      秦疏尹把那串槐花搁在窗台的搪瓷盆边,白色的花瓣衬着盆沿剥落的蓝漆,显得格外干净。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油锅欢腾的声响紧跟着飘进来,是葱花爆锅的焦香。她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褚牧正用锅铲扒拉着什么,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那是她去年用旧衬衫改的,尺寸不太对,带子在他腰后系了个可笑的结。

      “煎糊了可没你的份。”他没回头,肩背的线条在薄薄的棉T恤下随着动作牵动。

      “谁稀罕。”秦疏尹嘴上这么说,却磨蹭着蹭到灶台边。锅里是金黄的炒蛋,混着嫩红的番茄块,汤汁正咕嘟冒泡。他手腕一颠,几点油星溅出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站远点,”褚牧侧脸瞥她一眼,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溅着你又该叫了。”

      “我才没叫过。”她不服气,目光却落在他被热汽熏得有些发红的耳廓上。汗湿的短发贴在那里,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晚饭是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吃的。桌腿不平,垫了两块瓦片。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中午剩的半碟酱牛肉。天光还没完全暗下去,西边的云被染成一种温吞的橘粉色,像化开的橘子糖。槐花的甜香还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混着饭菜热气,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稳。

      褚牧吃得快,但不出声,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秦疏尹小口扒着饭,一粒米一粒米地数似的。她夹起一块炒蛋,黄澄澄的,裹着红亮的茄汁,在筷尖颤了颤。

      “明天,”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蝉鸣轻,“我想去书店。”

      “去呗。”褚牧头也没抬,夹走最后一块牛肉。

      “你陪我去。”

      “我值班。”他放下碗,起身去灶台边盛饭。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轮廓模糊了一瞬。

      秦疏尹不说话了,低头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蝉声好像突然又响了些,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罩下来。

      “上午,”褚牧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带着瓷碗碰撞的轻响,“上午能溜出来一小时。”

      筷子尖停住了。她没抬头,嘴角却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哦。”

      夜是慢慢沉下来的。先是天边的橘粉褪成青灰,然后星星一颗两颗地试探着亮起来,最后,整个院子都被一种墨蓝色的静谧浸透了。热浪消退,换上来的是地面蒸腾了一整天后、残余的暖烘烘的土腥气,混着夜来香那种甜得发闷的香气。

      他们并排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席子被晒了一天,躺上去还有太阳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着脊背。头顶是那棵槐树庞大的、黑沉沉的剪影,枝叶间漏下些碎钻似的星光。

      “北斗星。”褚牧抬起胳膊,手指在虚空里勾勒,“看见没?勺柄那儿。”

      秦疏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星星太密了,亮晶晶地挤作一团,她分不清哪几颗连起来是勺子。“哪儿?”

      “笨。”他的手放下来,越过两人之间一掌宽的距离,虚虚地指在她眼前的夜幕上,“那儿,最亮的几颗连起来。”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睫毛。秦疏尹眨了眨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终于从那片璀璨的混乱里,辨认出一个隐约的、倾斜的斗形。

      “看见了。”她说,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轻。

      手收了回去。夏夜的微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翻动一本无穷尽的书。

      “褚牧。”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也这么躺着看星星。”

      “记得。”他声音里带了点懒洋洋的笑意,“你非说流星是星星的尾巴着火了。”

      “本来就是。”她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收进夜色里。“你还说不是,跟我争了一晚上。”

      “结果第二天你自己翻书,发现我说对了。”

      “……”秦疏尹转回头,盯着头顶摇曳的树影,“那不算。书上也可能印错。”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胸膛微微震动的声音。竹席也跟着颤了颤。

      安静又漫上来。蝉声不知何时歇了,换上了蟋蟀细碎的鸣叫,藏在墙根下,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白日里没有的、湿润的凉意,悄悄爬上裸露的脚踝。

      秦疏尹缩了缩脚趾。竹席的边缘有些毛糙,蹭着皮肤,痒痒的。

      “明天,”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要是溜不出来,就算了。”

      旁边没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听见竹席轻微的窸窣声,是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刚才指给她看的星光。

      “说了能溜就能溜。”他说,语气平常,却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地方,九点半。”

      秦疏尹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她知道他看得见。

      “睡吧。”他说,又翻回去,恢复了平躺的姿势,“明天还得早起。”

      她闭上眼。身下的竹席温润地托着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又被夜风吹散。鼻尖是晒过的竹篾清香,混着他身上干净的、像是肥皂和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很近,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星星在眼皮外面安静地亮着。

      她比夏天遥远。这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透亮的晴天。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把一切都照得鲜明锐利。秦疏尹在约定时间的前十分钟就到了书店门口。

      书店在老街拐角,门脸不大,木招牌被晒得有些褪色。玻璃门关着,里面开着冷气,从门缝里漏出一丝凉意。她站在屋檐窄窄的阴影里,盯着自己白色凉鞋的鞋尖。地面上有一道阳光和阴影交界的线,明亮得刺眼。她小心地把脚尖挪进阴影里,不让太阳晒到。

      九点三十二分。她开始数路过自行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一辆,两辆,三辆……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沙沙声,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褚牧站在身后,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T恤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圈。他微微喘着气,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晃眼。

      “跑来的?”她问,声音平平的。

      “嗯。”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推开门。冷气混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把她包围。“快进来,热死了。”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空调低沉的轰鸣,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光线昏暗,书架高耸,投下大片安稳的阴影。褚牧熟门熟路地拐进最里侧的书架过道,那是医学专区。他抽出一本厚重的砖头书,脊背上印着复杂的英文单词,靠在书架边翻起来。

      秦疏尹跟在他身后,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她的指尖停在一本淡绿色封面的诗集上,抽出来,翻开。纸张很薄,透着一股陈年的干爽气味。她靠在对面书架上,低头读着。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正好照亮她手里的书页,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舞蹈。

      空调的风口正对着这条过道,冷气吹得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搓了搓胳膊。

      对面的褚牧忽然抬起头,合上书,走过来。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本诗集拿过去,翻到封面看了眼价格,又塞回她手里。

      “想要?”

      秦疏尹摇摇头,又点点头。

      “啧。”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把手里的砖头书插回书架,又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同样厚重、但看起来旧得多的书。“这本打五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书店里特有的、近乎耳语的安静。

      她接过来。是一本很老的诗集,封面是暗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翻开扉页,有上一任主人用钢笔写下的名字和日期,墨迹已经晕开、泛黄。一九九二年。比她还老。

      “折后七块五。”褚牧已经走到了收银台,从裤子口袋掏出零钱。硬币落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抱着那本旧书跟过去,冷气吹在背上。收银的老爷爷推了推老花镜,慢吞吞地撕下一张小票。

      走出书店时,热浪轰地一下裹上来,像一层无形的厚毯。秦疏尹眯起眼,适应着外面白晃晃的光线。怀里的旧书贴着胸口,凉凉的,有股好闻的旧纸味。

      “接下来去哪儿?”褚牧问,手插在裤兜里,影子短短地踩在脚下。

      她想了想。“想吃绿豆冰。”

      “刚出来就吃冰?”他挑眉,但脚步已经转向街角那家老糖水店的方向。

      糖水店门口摆着几张小方桌,撑着一把巨大的旧阳伞,伞面上印着褪色的汽水广告。他们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塑料椅子被晒得发烫,坐下去能感觉到热度透过薄薄的裙料。

      褚牧点了两碗绿豆冰,多加一勺糖。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豁口。澄澈的糖水里沉着煮开花的绿豆,碎冰浮在上面,晶莹剔透。秦疏尹用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绿豆朴实的豆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褚牧吃得快,咔嚓咔嚓地嚼着冰块。阳光透过阳伞破旧的纤维,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

      “下午什么班?”秦疏尹问,小口小口地抿着糖水。

      “两点到晚上八点。”他放下空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你自己吃饭。”

      “嗯。”

      静了一会儿。街上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车篮里装着菜,或是一尾还在甩动的鱼。空气里有种慵懒的、属于夏日上午的倦怠。

      “那本书,”褚牧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旧诗集上,“讲的什么?”

      秦疏尹低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面。“还没看。”

      “哦。”他不再问,目光转向街对面。那里有家理发店,红白蓝三色的转筒懒洋洋地转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小盒清凉油,绿色的铁皮小圆盒,边缘已经有些生锈。

      “昨天看见你被蚊子咬了。”她说,眼睛看着桌上的水渍。

      褚牧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铁皮盒子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辛辣的薄荷味立刻弥散开来。

      “谢了。”他合上盖子,揣进裤兜。动作很自然,就像揣进去的是一枚硬币。

      碗里的冰都化成了糖水。秦疏尹小口喝完最后一点,甜得有些发腻。她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清脆的一声。

      “我该回去了。”褚牧站起来,塑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了眼手表——一块老式的银色电子表,表带已经磨花了。“还有二十分钟。”

      她点点头,也站起来。怀里抱着那本旧书,指尖能感觉到封面下纸张的纹理。

      他付了钱,五块纸币和几个硬币。老奶奶慢吞吞地找零,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

      他们并肩走出阳伞的阴影,重新踏入白花花的日光里。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在滚烫的地面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到了街口该分开了。秦疏尹往左,他往右。

      “走了。”褚牧摆摆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大,T恤后背很快又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怀里的旧书贴着胸口,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槐花的甜香已经散尽了,空气里只剩下柏油路被晒软后、那种特有的焦苦气味。

      蝉声又响起来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永远地留在耳膜里。
      蝉叫得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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