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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雨 ...


  •   雨季刚过,暑气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秦疏尹发现,自己的嗅觉变得有点奇怪。不是失灵,而是过分敏锐——她能闻见自来水漂白粉味道的轻重变化,能闻见书本纸张受潮后泛起的微酸,甚至能隔着几条巷子,分辨出今天老刘家炸的是藕盒还是萝卜丝饼。

      此刻,她正皱着鼻子,朝后仰头,躲避那只伸过来的手。

      “别动。”褚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某种她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医者口吻,“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她偏过头,耳后的碎发扫过他手腕,“就是没睡好。”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他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固定。指尖微凉,带着洗手液淡淡的柠檬香。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以及他睫毛根部那几颗浅褐色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白大褂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号电子音。

      “张嘴。”他说。

      “啊——”她拖长音,故意把嘴张得很大,露出整齐的牙齿和一点粉色的舌苔。

      褚牧没笑,目光专注地扫过她的口腔黏膜、咽喉。他戴着一次性医用手套,乳胶的薄层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压舌板轻轻压下她的舌根。

      “咽部有点充血。”他收回器械,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最近有没有咳嗽?”

      “没有。”秦疏尹闭上嘴,舌尖舔了舔被压舌板硌到的地方,有点苦。“就是……老觉得累。”

      “睡眠怎么样?”

      “还行。”她顿了顿,“就是老做梦。”

      “什么梦?”

      她想了想。梦很碎,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画面:不断下坠的楼梯,怎么也打不开的门,还有……大片大片、白得刺眼的光。

      “记不清了。”她最后说。

      褚牧在病历本上刷刷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干脆利落。“做个血常规。”他撕下化验单递过来,“去三楼,空腹。”

      秦疏尹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看着上面一行行陌生的项目名称和后面的空白框框。“又抽血?”她小声抱怨,“上次抽的印子还没消呢。”

      “所以这次换只手。”褚牧已经坐回电脑前,开始敲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抽完血去吃点东西,食堂今天有绿豆粥。”

      她捏着化验单,站在诊室中央没动。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灰尘在里面缓慢地飞舞。

      “褚牧。”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他没抬头,手指仍在键盘上敲击。

      “如果……”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是说如果,查出来真有什么……”

      敲击声停了。

      褚牧转过转椅,面对着她。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而稳定。

      “秦疏尹。”他连名带姓叫她,语气严肃,“别自己吓自己。大概率就是换季,免疫力下降。先去检查。”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镇住了那些翻腾的、模糊的恐慌气泡。

      “哦。”她捏紧了化验单,指尖有些发白。

      “还有,”他补充,语气缓和下来,“抽完血别乱跑,就在休息区等我。中午带你出去吃。”

      “食堂的绿豆粥呢?”

      “打包。”他重新转向电脑,“现在,去三楼。别磨蹭。”

      抽血的过程很快。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秦疏尹还是下意识闭了眼。冰凉的触感,紧接着是血管被穿透的、细微的胀痛。她能感觉到血液正顺着软管汩汩流出,温热的,带着生命的节奏。

      睁开眼时,护士已经利落地拔了针,按上棉签。“按五分钟,别揉。”

      她乖乖按着,走到休息区。这里人不多,几个同样等待结果的患者或家属,或坐或站,脸上都带着医院特有的、混杂着焦虑和麻木的神情。空气里有消毒水、廉价清洁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食堂飘过来的饭菜油味。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香樟树长得很茂盛,枝叶几乎要探进走廊。阳光被过滤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浅绿色的座椅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背,棉签下已经渗出了一小团殷红。她移开棉签看了看,针眼很小,周围有点淤青。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医院。她发烧到四十度,褚牧背着她冲进急诊。那时候他还是医学院的学生,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跑得满头大汗,却还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对值班医生说:“我妹妹,高热,疑似肺炎。”

      其实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医生看了看他紧绷的脸,又看了看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她,什么也没说,开了单子。

      那天他也抽了她的血。她哭得撕心裂肺,他按着她细瘦的胳膊,低声说:“马上就好,尹尹乖,马上就好。”

      那时他的声音还没现在这么沉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末尾的沙哑,和强压下去的颤抖。

      “秦疏尹。”叫号系统冰冷的女声打断了回忆。

      她起身,走到自助打印机前。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报告单。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箭头,像某种神秘的天书。她一眼就看到了几个向上的红色箭头,旁边标注着超出正常范围的数值。

      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捏着报告单,回到诊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褚牧和另一个医生的谈话声,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影像学表现……边界不清……建议进一步……”

      她没进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棉衫渗进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香樟树辛辣的清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逐渐弥漫开的、冰冷的恐慌。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患者走出来,眼睛红红的。紧接着,褚牧出现在门口。他已经脱了白大褂,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T恤和深色长裤。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怎么站在这儿?”他接过她手里的报告单,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数字。

      秦疏尹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异常。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然后舒展开。

      “有点贫血,白细胞偏低。”他把报告单折好,揣进口袋,“问题不大。走吧。”

      “可是那些箭头……”

      “箭头不代表一切。”他打断她,语气平静,“机器读数会有波动。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好像是,这几天总觉得没胃口,吃什么都像在嚼蜡。

      “所以。”褚牧下了结论,伸手揉了揉她头发——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常做,长大后反而少了。“是营养不良,加上精神紧张。先去吃饭。”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秦疏尹垂下眼睛,看着他帆布鞋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灰尘。

      “想吃什么?”他问,手从她头顶滑下来,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避开抽血的位置,握在腕骨上方一点。

      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他清晰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抬起头。“辣的。”

      褚牧挑眉。“你嗓子不想要了?”

      “就想吃辣的。”她固执地说,反手抓住他一根手指,晃了晃,“特别想。”

      这是她小时候求他办事时的惯用伎俩。很多年没用了。

      褚牧看着她,眼底有细微的、无可奈何的笑意漾开。“行。”他最终妥协,“但只能微辣。”

      他们去了医院后街一家小小的川菜馆。店面很旧,招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但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花椒、辣椒和热油混合的、令人食欲大开的香气。

      褚牧点了一份水煮肉片,特意叮嘱“少辣”,又点了清炒时蔬和西红柿鸡蛋汤。等菜的时候,秦疏尹小口喝着免费的荞麦茶,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旧菜单上。那些菜名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像被岁月和水汽浸染过。

      “褚牧。”她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非要吃巷口那家特辣的麻辣烫。”

      褚牧想了想,笑了。“记得。你吃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发烧。”

      “然后你被你妈骂了一顿。”

      “嗯,说我没看好你。”他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但其实那天我也偷吃了几口,只是没告诉你。”

      秦疏尹瞪大眼睛。“你也吃了?”

      “不然呢?看你吃得那么香。”他语气平淡,“后来我也嗓子疼了三天。”

      她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是今天,或许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菜上来了。水煮肉片红油鲜亮,上面铺着厚厚的花椒和干辣椒,但仔细看,辣椒确实比正常份量少了很多。褚牧拿起勺子,先舀掉表面一层红油和花椒,然后才夹起一片肉,放到她碗里。

      “尝尝。”

      秦疏尹咬了一口。肉片很嫩,裹着薄薄的芡汁,辣味是温和的,带着花椒的麻香,在舌尖慢慢散开。是辣的,但不刺激,像被驯服过的火焰。

      “好吃。”她说,又夹了一筷子。

      褚牧这才开始吃自己的。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观察她的表情。等她碗里的饭下去小半碗,他才开口:“下次复查是一个月后。这期间,按时吃饭,每天保证八小时睡眠,适当运动,但别太累。”

      “知道了,褚医生。”她拖着长音应道,故意把“医生”两个字咬得很重。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再做那些梦,告诉我。”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

      “记录一下。”他语气如常,“梦有时候是潜意识的反应。了解清楚,有助于判断压力来源。”

      很专业的回答。秦疏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饭,阳光已经有些西斜。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亮起暖黄的灯。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路过一家水果店,褚牧停下脚步。“买点梨。”他说,“炖冰糖,润肺。”

      秦疏尹站在店门外,看着他弯腰挑梨的背影。傍晚的光线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T恤下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挑得很仔细,每个梨都要拿起来看看,捏一捏。

      忽然,他直起身,转过头,手里拿着两个饱满的、表皮光滑的梨。

      “这个好。”他说,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

      那一刻,秦疏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很轻地塌陷了一块。像被羽毛拂过,又痒,又软,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走上前,接过其中一个梨。果皮冰凉光滑,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重不重?”他问。

      “不重。”她说。

      但其实很重。重得像要攥不住。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留下一抹残存的、淡淡的橘红。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这个城市夜晚最初的轮廓。他们并肩走着,手里各自拿着一个梨,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敲在逐渐安静的街道上,像某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节奏。

      而远处,医院大楼的灯光已经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巨大的蜂巢。那些灯光里,有新生,有死亡,有漫长的等待,也有转瞬即逝的希望。

      像极了她此刻握在手里的,这个沉甸甸的、冰凉的、不知滋味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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