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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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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弱水刚出生时,她的亲生父亲要杀她。
神色威严的帝王坐在高座之上,淡淡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她,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的随意:“赐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死,反而活了下来,成了东宫里的一个婢女。
嬷嬷说,太子的身体并不太好,千万要谨慎行事。
那又怎么样,苏弱水想。
关她何事呢。
当着那个有些苍白的少年的面,她笑眯眯地用银钗划破宦官的喉咙,滚烫的血飞溅,浓浓的血腥味四散。
苏弱水站起身,抬起袖子满不在乎地擦自己脸上溅到的血,把带血的钗插回云鬓里。
玄衣少年神色依旧,玄色的衣角用金线勾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振翅欲飞。
他走向苏弱水,拉过她的手给她擦手,神情认真。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杀人。
少年的手骨骼偏硬,凉如冷玉,擦了半晌抬起眼盯着她。
这个时候苏弱水才第一次看清太子的模样。
少年生得漂亮却不显女相,勾起的眼尾凌厉,乌黑的眼珠不带一丝杂质,长长的发被束作高马尾,风吹过时柔软的发丝滑过她脸侧,有点痒。
他长得跟她有点像,他们都有一双锋利的眼,像蛰伏的野兽。
而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少年瞥一眼那尸首,语气很淡:“处理干净。”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出几个人来,三两下便拖走了那宦官的尸,连地上漫开的血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少年的眸光落到她脸上,“下不为例。”
“为什么?”少女微弯的眼眸似桃花,眼里却流露出不解。
出尘如谪仙的太子言简意赅道:“脏。”
别人的血太脏,不该脏了她的手。
苏弱水弯起眸,“那你要把我带回去吗?”
垂着头的少年低低嗯了一声。
“不怕我杀掉你么?”
少年手上动作一顿,又嗯了一声。
苏弱水笑着抱住他,“那我跟你走。”少年瘦削的下颚抵住她的发旋,把她卡在自己还有些单薄的臂弯里。
那是一个有点冷、带着淡淡药草味的怀抱。
苏弱水发间的簪被抽走,手里被人塞进去一件冰凉的事物。
她抓着东西张开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桃花簪。
如隔岸春水,淬尽人间烟火色。
苏弱水朝他晃晃手里的簪,“簪子很漂亮,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伸手拿过桃花簪,稳稳插到少女的发间。
然后他垂着眼告诉她,他叫苏玦。
当朝太子行正端方,不苟言笑,性情冷淡。
可他会给苏弱水做她爱吃的桃花酥,坐在桌前一边做课业一边看着她吃糕点,等她吃完后捏着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饼渣。
苏玦对她很好。
可是苏弱水有点想杀他。
她告诉他她有点想杀他,玄衣少年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放下手里的奏折,问了一句为何。
那会苏弱水盯着他的黝黑的眼珠道:“苏玦,你知不知道什么东西最美。”
他摇头。
苏弱水随手折了桌上花瓶里的桃花握住,手心一点点收紧。
“濒死的事物最美了。”她张开手,苏玦看见她手心被揉烂到沁出鲜红花汁的花瓣。
可少女却笑着说:“苏玦,毁掉美的事物,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美。”
苏玦垂着眼,长如鸦羽的睫掩去眸中神色。
他侧头,看见窗外的桃花,伸手摸摸苏弱水柔软的发,告诉她说,东宫的桃花开了。
苏弱水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薄薄的粉便撞进了她的眼里。
她的唇弯起,第一次不是因为杀戮。
很轻的“啪嗒”一声。
苏弱水回过头,看见玄衣的少年拿着手上的朱笔,狼毫饱蘸朱砂,一点朱红顺着笔尖落到纸上,红得刺眼。
她在看花,而他在看她。
苏弱水笑着指奏折,“苏玦,奏折脏了。”
少年垂眼,看见了那点朱红。
他什么也没说,拿起奏折撕作两半,面无表情地丢到一旁。
或许是她天煞孤星,注定给这个王朝带来不幸。
在苏弱水刚出生的那一刻,她就夺去了自己亲生母亲的性命。
那是她手里的第一条人命。
叛军四起,攻入皇城,大厦将倾。
天下之主被叛军割下首级悬于高墙之上。
这天下,要易主。
亲生父亲被凌迟处死、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到苏弱水耳朵里的时候,她与苏玦正在逃亡追杀的路上。
她听见这消息,心情很好得弯起眼,但抬起头时却看见苏玦的泪。
她从没见过他哭。
那滴泪从少年的脸侧滑过,将要落下之前,苏弱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滴泪。
手心滚烫,苏弱水愣愣地抬眼。
为什么要哭?
哭是什么感觉呢?
少年发丝凌乱,脸侧粘了一点灰,平日里总是沉静冷淡的眸终于显出一点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的无措。
可那无措转瞬即逝,苏弱水再看时,那双眸里便只剩冷静。
手心里的泪冷了、干了。
他拉住她的手,轻声说:“哥哥带你走。”
苏弱水点点头,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里。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在她还没有机会看见太子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东宫那个被众人称颂的太子殿下,就是她的皇兄、她的哥哥。
她杀那个宦官,是因为他一脸色眯眯地看她,要带她走。
但是如果是苏玦要带她走。
那她就跟着他走。
虽然他放任她一个人做了六年的侍女让她有点不舒服。
虽然她一样想杀他,想折磨他。
但是她可以为了哥哥忍一忍、再忍一忍。
因为他是哥哥。
哥哥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两个半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在层层的刺杀里逃出一条生路。
他们是同枝同蔓同生的金枝玉叶,命中注定不可分离,休戚与共。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