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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终于会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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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大比。
砚雪峰上出了两个惊才绝艳的剑修。
只用十年时间,从炼气层臻至半步化神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听说那是一对兄妹。
男子性情冷淡,执神剑溯尘出剑之时,精纯的剑气便如六月飞雪,透骨寒意如针刺骨髓。明明可以轻易夺人性命,却不会轻易伤人,点到为止。
女子生的千娇百媚,剑法却诡谲多变,出鞘必然见血封喉,一击致命,毫无怜悯之心。
苏弱水的剑,唤作归凰。
引无间深渊的凰火铸剑,只要她想,仅凭剑上极恶之火便能生生将人神魂烧尽。
但是苏玦不许。
每每使出杀招以前,那柄通身剔透似寒冰的剑便会拦在她身前,她顺着剑身抬眼看过去,就能看见青年如寒冰一样淡漠的眼。
青年薄唇微启,“弱水,够了。”
她有点不情愿,明明再使出一招,那人就能死在她剑下了。
这时苏玦的手从袖下探进去,握住少女的手,轻轻捏了捏。
“好吧。”苏弱水慢吞吞地收剑入鞘,朝着被她打出论道台的男修笑了笑,“这次便宜你了。”
然后她跟着苏玦转身离开。
少女转身时带起一阵气流,发丝随风扬起,发间的簪折射了日光,一抹亮色晃了男修的眼。
他眯着眼细细看去,发现那是一支很漂亮的桃花簪。
像她的人一样漂亮到极致。
苏弱水不知道她是天生魔骨,生来就注定被千夫所指,注定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但苏玦知道。
所以他不让她肆意杀生,助长魔气。
玄衣青年从道书里抬起眼,桌对面的少女鼓着腮帮咀嚼桃花酥,长睫乖顺地垂着,眼下打落一片浅浅的阴影。
很乖。
苏玦心头突然冒出这么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苏弱水察觉到青年的视线,放下手里的花酥拍拍手,仰起脸冲他笑,唇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酥渣。
苏玦面无表情地捏着手帕揩净少女的嘴唇。
少女等他收回手,从桌角绕过来坐到他身旁,凑过去蹭蹭他的袖袍。
“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青年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揉了一把苏弱水的发。
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苏弱水的眼慢慢地阂上。
半梦半醒间,一片很轻的桃花瓣落到她的唇上,她眉毛一抖,感觉到那花瓣似乎是被拂去了,于是就没有睁开眼。
苏玦不知道他还能护她多久。
能护多久就护多久。
从死人堆里抬起头,少女脸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对着姗姗来迟的修士弯起眼睛笑,“你们说,它是不是很美?”
她提起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笑得欢快又残忍。
一百五十个修士,无一人生还,全都死在了那个很漂亮的女修手里。
神魂被凰火生生绞碎,魂飞魄散。
他们告诉他,苏弱水入魔了。
她的妹妹,入魔了。
白衣掌门背影孤傲萧瑟:“苏玦,吾早就说过,你护不了她一辈子,这是她的命。”
青年修长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
他周正地行了礼,转过身离去,不咸不淡的话掉在地上。
“可弟子从不信命。”
他会将她带回来。
然后呢?
还没等苏玦想好,他就已经对上那双含笑嗜血的眼。
他找了她很久,最后在他们第一次下山除妖的镇子里见到她。
她坐在高高的枝桠上,左手捻过一朵桃花放在鼻尖轻嗅,右手轻巧地捏碎一个男修的脖颈。
她的剑甚至还没有出鞘。
少女一抬手,男修的尸体很快被冲天凰火吞没。
苏弱水隔着一圈修士看见了他,笑着唤了一声哥哥。
苏玦条件反射地走上前去,抬头仰望藏在层层桃花之中的少女。
“哥哥是来杀我的吗?”少女晃着腿轻快地问,足间银铃悠扬响起。
苏玦一默,溯尘出鞘,转眼间他已经落到她身边。
两人身影重叠,青年玄色的衣料显眼。
但众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青年伸出手摸摸少女的发,神情浅淡。
他看着苏弱水的眸说,哥哥以后可能没办法陪着你了。
青年握着自己的剑,没有犹豫地剖开自己的灵田,将灵核挖了出来。
泛着纯澈灵力的灵核被送进苏弱水的灵台。
乌云密布,天生异象。
“这是……”人群里一个男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伸出的指尖不住地发抖。
是渡神的雷劫。
青年一身玄衣,伸出的手带血,抚上苏弱水的脸。
他偏头咳出一口滚烫的血,瞳孔开始涣散,明亮的眼却仍旧死死盯着少女清泠泠的瞳。
他的手好冷。
苏弱水突然有点害怕,贴上青年放在她脸侧的手,声音抑制不住的抖:“你要死了吗?”
苏玦笑了。
如璀然绽放的烟火,似人间三月的春色。
青年的手垂下去,天雷也至。
亮如白昼的雷光里,青年伸手缓慢地拥住她,声音低似不可闻。
“好好活着。”
没了灵核的青年被天雷劈成齑粉,魂飞魄散。
苏弱水的眼愕然地睁着,比被天雷劈中带来的痛更先来临的,是心口的疼。
第一次,她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但也只是冲动而已。
从前是不想哭,现在是不会哭。
她不会流泪,便只能流血了。
那天以后,修真界多了一位魔神。
魔神性子古怪,明明是魔,身边却留着一把神剑。
听说那把通体透澈如寒冰的长剑,是魔神在修真界一位相好的剑。
魔神大概很喜欢那剑,几乎剑不离身,连带着魔神原先做修士时的本命剑都冷落了。
苏弱水的确很喜欢那柄剑。
因为溯尘很像她的哥哥苏玦。
午夜梦回,神剑生出剑灵入了她梦。
她在一片雾霭里睁开眼,看见少年挺直的背。
少年身影单薄,怀里抱着咿呀作语的女婴,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儿臣求父皇,饶过弱水,她是无辜的。”
苏弱水看见王座上的男人生的与她一般眉眼,闻言蹙眉看向一旁站着的修士。
她认出来了那个修士。
是她的师尊,徐昀。
徐昀垂眼看着苏玦怀里的女婴,“她是天生魔骨。”
少年不语,抱紧怀里的女婴,固执地盯着许昀。
修士叹了口气,抬腿走出大殿。
帝王盯着少年手里的婴孩,摇了摇头。
他最终还是心软。
白雾被风吹散,眼前的场景变换。
盘里的桃花酥还没有凉。
她看见桌前交叠的两个人影,玄衣与红衣交缠不休。
青年慢慢低下头,微凉的吻落在少女的唇上。
她以为那是桃花瓣。
其实那是他的吻。
苏弱水愣愣地拔下发上的桃花簪,簪上一丝白光翻卷着没入她心口。
那是苏玦的最后一缕残魂。
又酸又痛的滋味不太好受。
少女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却摸到一手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
迟来的爱意如荆棘疯长。
那支桃花簪,是他说不出口的私心。
他教会她怎么去爱,她也终于知道怎么去爱。
可是他已经死在天雷之下。
等她再度抬起眼。
青年独身立于山琼之巅,玄色滚边的衣襟在满目雪色里翻滚。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微侧过脸。
未化的雪缓缓落于青年眼睫,他眸光里凝着化不去的冷,唇角绷得平直。
背影冷硬,像一支清越的竹。
末了认出来人,神色终于解冻,反倒显出几分无奈。
苏玦薄唇微启,目光柔和又认真,声色如碎玉投珠。
“弱水。”
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少女抱紧怀里的长剑,泪水似断了线的珠串。
她终于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