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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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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弱水从来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他的心头。
死了那么多人,为何独独在尸山里救下他一个?
救下他,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在身边,用尽天材地宝养着他的身体?
为什么会在醉酒时抓着他的手,哭着说“我恨你”?
悲悯、怜惜、厌弃,还掺杂着一点儿少的可怜。
为什么一直那样看着他?
真相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静静注视着他。
倘若从始至终,她想救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呢?
如坠冰窟。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每个字都伴着喉咙里的血沫。
“从始至终……我是什么?”
一个可怜的替身?
还是养来今日再杀的器物?
“你是什么?”
苏弱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那层言笑晏晏的伪装下,翻涌着近乎痛苦的狂热。
握住的剑锋颤抖,映射出殿内不知何时亮起的、幽蓝色的符文。
她空着的左手抬起,掌心托起一团微弱到即将消散的、暖金色的光晕。
那光出现的一刹那,白羡胸腔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灵魂被撕扯般的共鸣剧痛。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弱水盯着那抹暖色,嘴唇颤抖。
她根本不关心白羡回答了什么,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是哥哥留给我的,最后一缕主魂。”
她剑尖一送,并非刺入,而是划破白羡后背的衣衫,露出下方一个早已烙进他血肉骨骼的、复杂古奥的银色阵法。
那阵法此时正与殿内阵法共鸣。
“我遍寻四海八荒,只为寻他四散尘世的三魂七魄。”
“我找了一千年,走过了很多地方,甚至以燃烧神魂为代价闯入幽冥地界,剑指幽冥王,杀了他手下大将,要他还我哥哥魂魄。”
“后来,我把他们都杀光了,可还是没有找到他的魂。”
“要被哥哥数落了。”
“他不喜欢我杀人,从来都是。”
少女垂眼摇了摇头,语气无奈,神色平常,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后来我遇到了你。那时候你快死了,我本也懒得救你。”
“只是我要走,你抓着我的衣服不放,我就只能回头去扯,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但也足够我看清你额心的蓝色印记。”
“那时我就知道,我找到哥哥了。”
她望向远处虚空,似乎陷入回忆。
“我哥哥啊……他入道时,师尊问他想修什么道。”
“那时他怎么说的?哦,我想起来了。他说,他想修无情道,于是师尊也就如他所愿,传了他无情道法。”
“本来我觉得,像他那样的人,似乎是不会爱上什么东西的,所以无情道,确实是适合他的、最好的道。”
“可是他的无情道,在修到第五层的时候就止步不前,甚至还有倒退的迹象,最后竟然直接破了。”
“他在我面前吐血,我问他他怎么了,他说是术法反噬,无碍,要我不要忧心。”
“我不知道,他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无情道,是因为我才毫无寸进。也是因为我,他才会受到无情道法反噬。”
“一直到他在我面前挖出灵核,死在我渡神的雷劫之下。”
“我都不知道他爱我。”
话音一转。
“后来我知道他爱我了。”苏弱水忽然低笑起来,妖异魔瞳沁血。
“可他自以为是地牺牲,自以为是地为我付出一切,自以为是地要我好好活着,却从未问过我想不想要、愿不愿意。”
“一千年!我寻了他一千年!”苏弱水的声音陡然嘶哑,姣好的面容扭曲变形,状似疯魔。
“他可曾想过在他死后,我怎么办?”
“我何时准他,自戕于天雷之下,消散于茫茫世间?”
“逼迫我,踽踽独行于大江南北,自囚千年!”
白羡苍白着脸,睫羽轻颤。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你不再杀人。”白羡垂眼,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而是因为那是他用自己的命,为你换来的‘人性’。”
“你救我,是想用我的躯壳,让苏玦复生。”
“你带我入神境,是想淬炼将来为苏玦准备的躯壳。”
“那么我呢。”眼泪顺着青年猩红的眼尾滚落,他声音带上哭腔,无助至极。
“我怎么办?”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我只是一个工具吗?”白羡转过身,颤抖的双手握住归凰。
冰冷剑刃吻开血肉,豆大血珠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鲜红、粘稠。
眼前的少女仰头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
她偏了偏头:“……反正等他回来,你就会消失在这人世间。”
无论怎么对待你都无所谓。
因为你不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的声音倏然远去,最后变成可怕的空寂。
青年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就连绝望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了然的空茫。
白羡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松开剑刃,染血的手掌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仿佛只是沾了点灰尘。甚至还对她,极轻、极惨淡地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师尊。”
他点点头。
青年向前一步,握住苏弱水垂在身侧抓着归凰的手。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冷,带着未干的血迹,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温柔的力道。
“师尊,”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杀了我。”
“用我的神魂,我的骨血,我的灵核,我的全部……作为最后的祭品。”
白羡顿了顿,惨淡的笑意又深一分。
“它们足以打破时空的壁垒,足以唤醒最沉寂的灵魂……足以,让‘他’完完整整地回到您身边。”
他的逻辑清晰得可怕,仿佛在为她规划一条最方便的路径。
如果自愿献祭能让她记住他。
不是记住“白羡”,而是记住这个“有用的工具”,这个“最后的祭品”。
他要用这种自我物化的方式,将自己变成她永生永世无法剥离的梦魇。
即便她不爱他。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以一种决绝的、奉献的姿态,等待着最终的贯穿。
苏弱水握着剑柄,剑尖传来白羡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一下,又一下,平稳得不像将死之人。
她应该立刻刺进去,再将苏玦的最后一缕残魂放入他的灵台。
这是她千年夙愿的最后一步。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握剑的手,指尖在发麻?
为什么会想起他第一次唤她师尊时,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在苏弱水自己都未及反应的某一刻,她的手,向前送出了一分。
归凰剑,遵从了她的意志,也顺从了他的愿望。
噗嗤。
是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而真实的声音。
剑身灼热的凰火与他后背银色阵法激烈对撞、交融。
脚下阵法缓慢开启。
白羡的血不是喷溅,而是顺着剑身缓缓流下,滚烫地灼烧着她的手指。
她抬手,将苏玦残魂送入他灵台。
白羡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倾,几乎靠在她肩上,最后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他不想像苏玦一样,直到死,都没有说出那一句剖白。
因为他不像他,有第二次重新活的机会。
不会有谁像苏弱水一样去救他。
带着血气的低语在少女耳边沉沉地响起。
苏弱水皱了皱眉,没有听清白羡前面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但是……
少女愣了愣。
最后一句话她听清了。
濒死的青年挣扎着最后一口气,似乎在笑。
他说,我喜欢你。
他额心的蓝色神印,在这一刻光芒大盛。
然后如同碎裂的星辰,化作无数光点,尽数涌向不知名的虚空。
苏弱水僵立着,手中握着贯穿他的剑,剑柄滚烫。
天空开始汇聚雷云,熟悉的、令人战栗的天道威压缓缓降临。
天道裂痕出现。
苏弱水面无表情,松开了抱着白羡的手,将他推给天道。
青年唇边还凝固一丝暗红。
第一道劫雷劈下。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统共九九八十一道。
不远处赶来的白衣修者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还是,晚了一步。
仪式已成。
殿内。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从裂痕中缓缓伸出。
接着,玄色滚金的衣角翻涌,一个身影从裂痕中一步踏出。
乌黑的长发高束,狭长的凤目紧闭。
额上幽蓝神印完全显现。
苏弱水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踏月而下,来到她面前。
他长相与白羡一般无二,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新生的清光。
苏玦缓慢地睁开眼,琉璃色的神瞳无喜无悲。
视线最后聚焦到身前仰头看他的少女身上。
她的发髻散乱,额前碎发浸透汗意,龟裂的嘴唇紧抿。
她以为她会掐住他的脖颈,质问他为什么丢下她一个人。
可一点极致的水光,违反她的本能与意志,凝结在她的魔瞳里,将坠未坠。
那不是凡人的泪水,看起来更像是一滴过于沉重的水银。
很久以前,她以为神是不会哭的。
可此刻,她望着他。
第一滴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苏玦抬起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发。
触感是凉的。
他声音暗哑,像琴弦缓慢刮蹭过她的耳廓。
“你瘦了。”
神情一如当年。
这句话像一道解除封印的咒语。
苏弱水脑中那根紧绷了千年、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所有空茫的感知、所有混乱的闪回、所有冰冷的战栗,都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更磅礴的情感洪流彻底冲垮。
她的月亮,如她所愿,回到了她的身边。
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幼兽哀鸣的哽咽,苏弱水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撞进了苏玦的怀里。
她死死环住他清瘦的腰身,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嵌进他的背脊。
太用力了,用力到她自己都在发抖。
“哥哥。”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淡薄药香的衣襟,声音闷闷、破碎、语无伦次。
苏玦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站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她这过于激烈的拥抱和痛哭。
那只微凉的手,起初有些许僵滞,随即缓缓落下,迟疑地、然后逐渐坚定地,回抱住了她。
苏玦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嗯,我在。”
他终于回应了她那濒临破碎的呼唤。
“哥哥在这里。”
青年垂着眼,伸手勾住他怀中少女的发,轻轻在自己的指上缠绕了两圈。
“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