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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狗的生存之道 “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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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臭死了臭死了!谁把这小乞丐放进来的,真倒胃口!”
刚踏进坊市没多久,一声满是嫌弃的娇柔女声便从不远处响起。
二狗闻声望去,只见一年轻女郎捏着鼻子,冲他一个劲摆手扇风。
女郎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嫩干净,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两条毛毛虫,满脸不可思议,像是纳闷他是怎么混进城的。
“看什么看?臭乞丐,赶紧离我远点,信不信我叫官差把你抓走!”
二狗不过瞥了她一眼,还没吭声,女郎已柳眉倒竖,拿手帕掩着鼻子,像赶苍蝇似的驱他走。
啧,这般场景他早经历过无数次,本也不怎么在乎。
可又冷又饿的二狗望着她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心里就莫名不痛快。
他一不痛快,就爱找事。
他瞧着女郎身着月白交领短襦,领口绣着缠枝纹,粉白罗裙垂至脚面,腰间坠着枚清透玉坠。
料子虽不算顶级,却也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衣裳颜色鲜亮、浆洗得干干净净,毫无修补痕迹。
想来是新做不久,家境该是不错。他眼珠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哇啊啊!好心的女郎,求您赏小的几个铜板吧!小的饿了三天三夜,饿得走路都脚打后脑勺了……”
二狗猛地往前一扑,死死抱住女郎的小腿嚎啕大哭。
孩童的嗓子本就尖细,再加上他刻意扯着嗓门,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
“呀!!!臭乞丐你干什么!!”
女郎的惊声尖叫和二狗的哭嚎同时炸开。
一团黑影裹着浓重酸臭,像狗皮膏药般粘在她腿上,恶心混着恐惧,险些让她当场晕厥。
“只求您给几个铜板,让小的买个热馒头填肚子,呜呜呜,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您的恩情啊!”
“啊啊啊!你快放开我,滚开啊!!”
“不求您多赏,只求给几文钱买口热汤暖暖身子,好心的女郎,您就大发慈悲吧!”
“呜呜呜,好恶心好臭,快滚啊!!!”
女郎被臭气熏得头昏脑涨,又见新做的衣裳被他的脏爪子抓出好几团黑印,心疼又恼怒。
她本想抬脚踹开,可那乞丐竟直起身要顺着腿往上爬,吓得她边哭边叫,一动不敢动。
只能拿手帕胡乱扇打二狗,连指尖都不敢露,生怕沾到脏东西。
在女郎看不见的地方,二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他可不是谁都敢这么抱腿乞讨的。
早早出来讨生活,他眼神毒辣、对恶意格外敏锐,深知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碰不得。
乞讨也好,偷盗也罢,全凭眼力见。
那些没眼色的乞儿,辨不出对方恶意,还没靠近就会被一脚踹飞。
他们都是无籍流民,被打死了,对方顶多赔几个钱,连板子都不用受。
偷儿就更得擦亮眼睛,遇上斤斤计较的百姓,或是微服出游的贵人,今日偷了东西,明日说不定就成了城外的一具尸体。
二狗孤身一人能活到现在,全靠这双火眼金睛。
这女郎看着满脸恶意、对他恶语相向,实则不过是嫌弃他的气味和脏污外表。
二狗敢打包票,他若是洗干净些,再哭着卖惨,对方定然心软,不等他开口就会丢下不少铜板。
至于担心动手打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长相秀气、皮肤细嫩,周身萦绕着淡淡花香。
衣物崭新、首饰齐全,却也不算昂贵,该是家境殷实、娇养长大的平民女郎。
这类人本就心软,年纪又轻,就算脾气躁,把她惹恼了,也不必担心被下狠手。
看着女郎崩溃抽泣、想踢又不敢抬腿的模样,二狗嘴角扬得更高。
故意又凑近几分,如愿听见对方拔高一度的尖叫。
“好了好了!我给你钱,你快放开我!!呜呜呜,我马上给,快点松手!!”
女郎拼命后仰身子,解下腰间小巧的粉蓝荷包,手指哆嗦着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掌心,眼角挂着泪珠,可怜得很。
二狗见好就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再闹下去,保不齐会冒出个想英雄救美的汉子,还是趁早脱身。
他麻溜爬起来,接过对方像丢垃圾般抛来的铜板,嬉皮笑脸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多谢女郎,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二狗攥着铜板,贴着她身侧溜过,钻进前方高低错落的摊子间,瘦小的身子转眼没了踪影。
女郎抽噎着,小声咒骂那没脸没皮的小乞儿,拿起手帕擦拭小腿的黑印。
可惜擦了半天也擦不掉,气得她直跺脚。
经此一闹,她半点胃口都没了,起身准备结账。
一旁余光全程留意着的摊主闻声,笑眯眯转头:“一碗馄饨五文大钱。”
女郎蔫蔫点头,拿起荷包摸索半晌,身子猛地一僵。
她愣了片刻,又不可置信地把荷包倒过来抖了抖。
除了方才给乞儿的几枚,里面原本少说还有二十多枚铜板,此刻竟一文不剩!
女郎欲哭无泪地抬头,耳朵烫得惊人,声音扭捏。
“大叔……我能不能回家拿了钱再来给你?我的钱,好像被那小乞丐偷走了……”
摊主也没料到这般情况,他认得这女郎,就住附近,一碗馄饨不值什么,便大方点头应下。
女郎羞得无地自容,心里把二狗狠狠扎了千百遍。
她家境不差,若非钱被偷,怎会遇上没钱结账的窘境?
多亏摊主好心,不然被扣在这等家人来赎,定会被嘲笑,简直丢死人了!
二狗可不管那女郎的羞愤,他哼着小曲,跨过石板路上的积水坑,脚步轻快。
绕过右前方拐角,那魂牵梦萦的香味便飘了过来。
拐角后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包子摊,一个眉眼细长的白净青年正站在摊后忙碌。
松木案板上撒着细白面,发好的面团揉得光滑。
他巧手一揪一按,擀面杖三两下就把分好的面剂擀成外薄里厚的圆面皮。
案板右侧摆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调好的肉馅。
初春新发的荠菜鲜嫩翠绿,拌着剁细的五花肉沫,淋上少许香油,香气直往鼻尖钻。
青年左手托皮,右手用筷子挑一团肉馅,拇指与食指灵巧捏合转动,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便整齐排在案板上。
褶子细密如盛开的小花。待水烧开,放进笼屉一蒸,没多久浓郁鲜香就漫了开来。
这包子摊虽小,生意却格外红火。
二狗刚到摊前,最后一笼蒸好的包子就被抢购一空,其余等候的人听说得等新笼,便陆续散去了。
他撇撇嘴,没人正好,省得每次来买都被骂。
他颠颠跑过去,在摊主面前站定,嚣张地往桌上一拍,一堆铜板叮当作响,“大叔,这一笼我全要了!”
“你这坏狗,又去偷谁家的钱?”
摊主生得文雅,眉眼俊朗温和,眼眸澄澈,不像个卖包子的,反倒像满身书卷气的文人墨客。
“真就不怕被抓了打断手脚,我可不想哪天见你趴在街上讨饭?还有,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用手摸我的案板!”
他声线清润,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语气里却透着与二狗的熟稔。
二狗冲他翻了个大白眼,语气也没好到哪去,“你管我偷谁家的,又没偷你家的,少多管闲事!快点,我快饿死了,先让我吃一个!”
他伸手就想去掀笼屉,摊主早有准备,抄起身后一根青绿藤条凌空一抽。
二狗是经验老道的乞儿,自然不会被抽到,被警告了一句,也不敢再作乱。
“没熟吃什么?小心拉死你!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用脏手碰我的包子,信不信我揍你!”
摊主和二狗算是老熟人了。
一年前,二狗跟着村里人混进城,饿得两眼冒金星,闻着香味就找到了这儿。
他趁人多摊主没留意,偷了两个包子,顾不上烫嘴就往嘴里塞。
摊主看着温润,脾气却截然相反,生意红火却从无地痞上门闹事,靠的就是一身蛮力和火爆性子。
见有人偷东西,他当即从摊后绕出来踹了好几脚,虽诧异是个小孩,却也没停手,只是力道轻了大半。
可那时二狗瘦得像团棉花,即便收了力,也被踹得滚出去好几圈。
摊主还想再教训,被晚来一步的妻子拦住。
二狗抱着剩下的包子闷头就逃,摊主骂骂咧咧追了一段才罢休。
宵禁后二狗就被被赶出城,在城外寻了个没人要的破庙落脚。
他每天趁早进城人多,仗着个头小混进来乞讨偷盗过活。
刚偷钱那会技艺不精,被人抓住打过,瘸着腿快饿死时,又忍不住来偷这包子。
实在太好吃,夜里饿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味道。
打死还是饿死?二狗选做饱死鬼。
那次运气好,摊主妻子也在,倒是没被打。
从那以后,他就跟这摊主杠上了,别家吃食不偷,只偷他家包子。
饿了就来摸两个,大多时候都能遇上温柔的摊主妻子拦着,不让摊主揍他。
她还会用干净荷叶包几个包子给他带走,二狗身上这件袍子,也是她改小了送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二狗后来就不怎么偷了,改成用偷来的钱买。
摊主有钱赚,倒不抽他,就是脸色极为难看,每次他来,客人都会默契走开。
即便被坏了生意,摊主也没赶他,只是总爱念叨几句。
二狗嫌他烦,便常趁没人的时候来,日子久了,两人早没了当初的剑拔弩张,闲时还会斗几句嘴。
等了约莫一刻钟,摊主掀开笼屉,蒸汽散开后,他麻利地捡出包子,用荷叶包好递给二狗。
“诺,拿去吧。吃完没事早点出城,最近城里不太平,巡逻官差一天来三趟,别被抓进去了。”
二狗敷衍点头,拎着包子转身就走。
摊主望着他瘦小的背影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又扬声吆喝起来:
“卖包子嘞!新鲜出炉的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