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归途 半空中 ...
-
半空中,花弄影立于船沿,漠然俯视着下方瘫软在地、跪坐不起的女子。
半晌,他才扭头看向坐在他臂弯、晃着腿的云皎。
“后悔吗?他们看起来是户不错的人家,也有了收养你的意思。留下来,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云皎悠闲地晃荡着小腿,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她从衣襟里取出纸包,掏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
麦芽的清香带着浓浓的甜味在口中化开,让她忍不住享受地眯起眼睛。
直到听见花弄影的询问,她才含糊不清地回道:“为什么要后悔?我能去过好日子,婉娘也会为我高兴啊。”
“可那女子看起来很难过……你难道不会觉得伤心吗?”
花弄影并不知云皎与那凡人女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也看得出,那女子对她是真心疼爱。
比起两个陌生人,按理说这丫头该与那女子感情更深才是。
即便要去过更好的生活,多少也该有些不舍,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动于衷。
难道真如玄镜所说,“魔星”天生便缺了七情六欲,不懂感情为何物?
“为什么要伤心?我活得更好,婉娘该为我高兴才对。”
云皎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花弄影一时语塞。
他无奈地摇摇头,自己也觉得好笑。
强求一个差点饿死的“狗崽”通晓人情世故,本就是强人所难。
他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见云皎低头专心吃糖,全然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花弄影甩出七颗五品晶石,精准嵌入廊柱上北斗七星图的凹槽中。
指诀一引,浮舟微微一震,随即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路线平稳驶离。
浮舟是依靠晶石驱动的法宝,只要晶石充足,便能持续运转。
在这毫无灵气的凡俗小世界,用它代步,可比自己飞行省事多了。
确认返回路线无误,花弄影又接连往船上打了几道不同的法诀。
法诀化作流光,紧紧贴合船身,将可能出现的危险尽数隔绝在外。
途中会经过界河,得防着其中妖兽。
他在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本想嘱咐云皎几句,回头一看,那丫头早已没了踪影。
云皎哪里会乖乖等他?再等下去,包子都凉了,这东西就得热着才好吃!
她兴冲冲跑到清微的房门前,门上禁制早已解开。
刚一推开门,便瞧见师尊在榻上盘腿而坐,闭着眼,背脊挺得笔直。
啧啧啧,这仙人就是不一样哈,坐着也能睡。
云皎暗自吐槽,轻手轻脚爬上软榻,随后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肉包啃了起来。
包子的肉香很快驱散了屋内原本淡雅的熏香,在屋中弥漫开来。
清微缓缓睁开眼,目光自然而然地循着香味落向窗边。
他刚收下的小徒弟,正捧着包子大快朵颐。
吃相不算难看,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肉汁顺着嘴角流下,又被她随意用手背抹去。
他正打算吩咐傀儡取来温水和布巾,还没等开口,就见着徒弟张口就舔。
连掉在茶几上的肉渣也没浪费,都被她逐一捡起塞到口中
清微:“……”
云皎察觉到他的视线,张到一半的嘴猛地僵住。
这便宜师尊老盯着她看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贪她这口吃的不成?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包子,这下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只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愣愣回望他。
清微不说话,她便在心里暗自琢磨。翻遍过往零碎记忆,她忽然恍然大悟。
她好像听说过,拜师的时候,都要送什么拜师礼之类的。
之前还庆幸没人提这事,结果这会儿是打算让她补上么?
云皎犹豫片刻,抬手将油纸包摊开,把包子仔仔细细翻拣了一遍。
良久,她才郑重地挑出一个最大、最饱满的肉包,小心翼翼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师尊,这是孝顺您的,您快尝尝,可好吃了。”
清微眉头微蹙,几不可察地向后微仰,稍稍避开那只散发着油腻肉香的包子。
他看了眼递到跟前的包子,又看了看小徒弟那油汪汪的小手。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是品相最好的一个,于情于理,都该收下这份心意。
可望着包子上那几道油亮的小指印,他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接。
沉默片刻,清微摇了摇头:“不必,你自用便是。”
云皎闻言,小脸顿时垮下,悻悻收回手,蔫蔫应了一声:“哦……”
她背过身去,垂下的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翘,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大大的赞。
耶!她就知道!便宜师尊从头到脚都雪白雪白的,一看就是个特讲究的人。
方才她故意当着他的面来回挑选包子,就是算准了他绝不会碰旁人摸过的东西。
包子安安稳稳回到自己手里,云皎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得努力抿着嘴,装出一副失落模样。
她那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清微的法眼,可他修为再高深,也不会读心,
若是不搜魂,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云皎的真实想法。
看着她那张努力板着、却克制不住透出喜气的小脸,清微心底了然。
这孩子并非真心想给。
若在以往,这样心口不一、小心思又多的人,最是令他厌恶。
可此刻,他却生不起半点厌意。
无非是得了好吃的终究舍不得,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得不给。
到底年岁尚小,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清微阖上眼,不再看她。屋内一时只剩下云皎小口啃包子的细微声响。
云皎边吃包子边琢磨,她总觉得忘了点什么,可偏偏怎么也记不起来。
“云、皎!”
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她抬头望去,只见花弄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边。
“你这小没良心的。”他双手抱胸,斜倚门框,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扎向云皎。
“亏我方才还好心帮了你,你倒好,事情一了,撒腿就跑,把我用完就丢是吧?”
花弄影越想越气,这臭丫头连句谢谢都没说,跑得倒是挺快。
啊,想起来了……
她吐了吐舌,差点把这麻烦的家伙给忘了。
这小心眼,不过就是把他丢在原地没等而已,至于喊这么大声么。
她可不会这么老实就认了,撇着嘴一脸无辜,“哪有,我明明叫了你,是你自己没听到!”
花弄影被她气笑了,“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叫我了?!”
“明明就有,是你耳朵不好使,还赖我没说!”
“你还狡辩是吧?看我收拾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说着,他便作势要上前,抬手就想给这没良心的小王八蛋脑袋上敲个爆栗,以示“惩戒”。
他手刚抬起,一直静坐的清微便撩起了眼皮,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花弄影动作一滞,对上清微那没什么情绪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抬起的手悻悻放下,可那口气却还憋着。
他眼珠一转,坏心眼儿又起,转而伸手去拿茶几上摊开的包子,“帮了忙,总得收点谢礼吧?”
云皎没阻止他,只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老神在在。
花弄影指尖都快碰到包子了,才注意到那上面清晰的几个小指印。
“咦!”他迅速收回手,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嫌弃,“脏死了你,吃个包子干嘛全捏一遍。”
“你管我,我高兴!”
清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二人越说嗓门越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包子,是何处来的?”
花弄影察觉他话语中的不对,急忙甩锅,“跟我可没关系啊!”
他指了指云皎,“是你这宝贝徒弟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清微打断了。
清微的目光依旧落在云皎身上,话却是对花弄影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你是什么性子,我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深更半夜,特意去给她买包子这等贴心之事,不像你会做的。”
花弄影一听,脸都黑了:“清微!你什么意思!”
“咦,这回我竟是说错了么,怪哉。”清微挑眉,故作诧异。
“哼,懒得理你!”他磨了磨牙,只觉得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真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堪?”
“我可没说这话,别东拉西扯。”清微语气依旧平淡,“快说。”
花弄影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情不愿地把院子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
说着说着,他那点不忿倒也散了,还饶有兴致地和清微分享起来。
“你是没看到,她还送了那女子一样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在院子里随手捡的石子。”
“那女子还追出来了,看那样子,估计是想骂她呢。”花弄影声音里含着笑意,“可惜我飞得太快,她连影子都没瞧见。”
云皎被傀儡带去沐浴时,穿的是他给的衣裳,他自然清楚云皎身上空无一物。
这话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若真好奇,用神识一扫便知,此刻只是当个趣事说给清微听罢了。
清微闻言,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丢下一句“困了”就闭眼装睡的云皎,沉吟道:
“你不如看看,这船上是否少了什么东西?”
“能少什么东西?她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难不成还能……”
花弄影嘴角那抹不以为然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话音便戛然而止,脸上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本没把清微的话当回事,可转念一想,用神识也不费事,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细细扫了一遍。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没想到这一扫,还真发现了异常!
浮舟镌刻的阵法繁多,大多是避尘、防风之类的基础阵法,
平日里有傀儡维护,用了几百年也没见坏过,而此时,其中一处阵法已然失效。
他神识一探便知阵法失效的缘故——竟是少了一颗晶石。
傀儡只会依令行事,绝无可能自主偷窃;清微更不会做这种无聊事。
那罪魁祸首,除了云皎还会有谁?花弄影心中的惊讶远远多过恼怒。
这些阵法虽不复杂,但也绝非一个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能轻易破解的。
他凝神细看,发现缺失的那颗晶石,恰好位于那阵法的核心阵眼处。
也正是所有晶石中品阶最高、个头最亮的那一颗。
“这小混蛋,她是怎么取下来的……”花弄影啧啧称奇。
他猜测云皎多半是贪图那颗晶石最显眼好看,歪打正着破了阵法,竟真让她给抠了下来。
这份运气,倒真是不错。
虽说也有他未曾留意的原因,但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东西,不得不说,还挺有本事。
他不在意那颗晶石,储物空间里多得是,反而更好奇云皎是从哪儿学来的这手“本事”。
追问了几回,见她抿着嘴死活不说,也就作罢了。
……
十日后,清微二人带着云皎,总算平安返回昆仑地界。
踏入境内的瞬间,花弄影便大大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
修为越高,对灵气的渴求便越如同本能。
云皎所在的凡间浊气弥漫,毫无灵气,待在其中的每时每刻,都如同离水之鱼。
即便他早已脱去凡胎,那种源自魂魄深处的滞涩与“窒息感”仍旧挥之不去。
如今重返这灵气充沛的昆仑,周身毛孔仿佛都在自主呼吸,连日来的不适一扫而空。
云皎趴在花弄影肩头,小手不自觉攥紧他的衣襟,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打量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壮阔景象。
她原以为修士,也就是凡人口中的神仙,都住在云雾缭绕的仙宫,居于星辰之间,不染尘埃。
这印象,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对师尊清微的第一观感。
可眼下所见,却更接近一种原始而浩渺的洪荒景象。
万千山峰陡峭嶙峋,犹如巨剑直插云霄;山林间古木参天,藤蔓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粗如巨蟒。
云皎一开始的新奇很快就消失不见,下了船之后就一直在飞,周围除了山就是树,连人影都没能见着一个。
什么破地方……
她悄悄撇了撇嘴,除了山和树高点、大点,和老家似乎也没太大不同嘛。
不过,呼吸倒是格外顺畅,或许这就是他们说的“灵气”?
还算不错,她想,来这儿当徒弟,也不知亏了还是没亏。
不等她想明白亏没亏,几人已停在一片群山间。
“到了。”清微声音平稳。
脚下剑光流转,折向群山深处那座尤为孤高险峻的峰顶。
峰顶建筑并不多,几座大殿依山而建,通体漆黑,风格古朴厚重。
三人刚一落地,便有值守弟子迎上前来,恭敬行礼:
“尊上,掌门与玄镜阁主已在明心殿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