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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洁白的瞳孔 第六章: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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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洁白的瞳孔
伊利亚的双腿就好像是被灌上了千斤重的铁铅,他不得不消耗难以估量的法力让自己彻底遁入幽深的黑暗。
阳光的背面,一只体型庞大,形态好似黑龙般的影子不知从何处游来,它似乎视黑暗如水流,每一次摆动都显得游刃有余,它肩胛上覆盖着华美璀璨如黑水晶般的鳞片,美丽之余无不透出其边缘的锋利和表面的坚硬。
它用利爪轻盈地拨开黑暗,将自己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坦露在外用以接住疲惫的主人。
伊利亚喘息着跌落在影龙的脊背上,他用力抵着额角,试图隔着坚硬的颅骨直接捏碎自己独自上演连续剧目的大脑。
这阵痛不仅时刻折磨着他的神经,还伴随着模模糊糊的画面闪回,一幅图画接一幅,时而是一片寂静无声的的纯白花海,时而是残肢断臂,累累尸山。偶尔会闪过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每次伊利亚想要去靠近,那些身影又被记忆里无尽的杀戮吞噬撕扯。
“不不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小殿下,皇女殿下她......”
“别放弃,快把他的内脏塞回去,还有救!高级治疗师在哪里?高级治疗师在哪里?”
“再等等,求求你们再等一下,他马上回来了,我们都会得救的!”
冷汗如瀑布般从青年金灿的发丝下流淌,伊利亚冷静地拿起手中的笔,强忍着疼痛,在随身携带的《大地史书》开篇第一页的空白处记录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
剧痛导致他画出的线条和记录的文字都歪歪扭扭到滑稽的程度,一眼望去甚至会以为是哪家的小朋友拿着蜡笔随意涂鸦而出,直到伊利亚书写完闪回的记忆里的最后一句话:
“来自......最洁白的地狱,去往最血腥的天堂。”
说出这句话的人很温柔,她的身影藏在拂过花丛的微风中,像敲钟时荡开的第一圈声浪,又像落在花瓣上的第一滴泪珠。
等到伊利亚彻底从疼痛中解放出来,影龙已经将他轻轻放回了宿舍正中的地板上。
宿舍朝东,只有上午有强烈的直射阳光,此刻已经接近下午两点,整个房间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昏沉。
好像浮世千万,只剩下伊利亚身下的地板,手边厚重的文书,和床铺下垂落的毛毯般。
人类对世界的美好认知,亦或是经验教训,大多来自生命中断断续续的记忆。也正是这样,记忆往往塑造着人们独特的灵魂,填补着生命的空白。
而丢失的记忆,如果不是被人残忍割去,便是埋葬在了迷宫中难以寻觅的犄角旮旯里。既已忘去,想要寻回就不再轻易。行之无疆的不断摸索,兜兜转转的屡屡碰壁会成为丢失记忆之人贯彻一生的苦难。
但那又怎样呢,即便踏过万水千山后摸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即便历尽沧桑后尝到的只是一滴渺小的露珠,追寻之人便觉甘之如饴。他们何尝不是一封又一封空白的信纸,虔诚渴望着生命再一次着墨于记忆,好让他们知道生为何而生,死为何而死。
伊利亚艰难地抬起身子,他捧起《大地史书》撕下自己在脑浆沸腾之际绘制的图画,画中有残肢断臂,有几个面容抽象模糊,但特征显著的身影,还有一簇挥舞在血色残阳下的金色军旗。
“来自洁白的地狱,去往血腥的天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伊利亚的食指压在斑驳墨迹上,他横着抚摸了两下,小拇指骨节上的墨渍不小心蹭上了下一页的空白处。
伊利亚揉着指节晕染墨渍,却不小心瞥到了那书上的一小行文字。
“黑夜之主,洁白的魔鬼,众魂的枷锁—p867。”
没怎么犹豫,伊利亚捧起书翻到了第867页。
书上写道:“黑夜之主,墨提斯,生于月夜沉默的微光,空白编织祂的长发,永夜凝固祂的皮肤,死亡镌刻祂的序章,万物终将沉眠于祂的影子,又以灵魂的姿态被永恒囚禁于祂洁白的眼瞳。”
阿卡利亚学界通常认为,生命之母弹奏的竖笛之音是每个人类出生时听见的第一声摇篮曲,而黑夜之主诵读的诗歌是他们即将迈进地狱的强制入场券。黑夜之主致力于榨干人类的一切,祂会将迷途的亡魂引渡至下界,作为信徒的养料再次重返人间。
因此,亡魂是亡灵法师存在的根本。
大多数亡灵法师会利用咒言短暂地将亡魂从下界召唤而出,但伊利亚的魔法系十分特别,与他签订契约的亡灵并非来自下界,而是来自现实世界,因此相较于每日往返上下界的正常亡灵法师而言,伊利亚从未被黑夜之主注视过。
跳过黑夜之主与亡灵签订契约的能力究竟是福是祸,伊利亚并非毫不在意,但有关这种能力的来源恰好位于那份丢失的记忆中,对此,伊利亚毫无办法。
“洁白的地狱大概率是指下界了,找机会去赏金猎人协会绑一个亡灵法师问问下去的办法,那么血腥的天堂呢,指的会是什么?”伊利亚继续翻阅着《大地史书》,然而书中并没有他想要的答案,“如果地狱是指墨提斯的眼睛,那天堂会是指生命之母的心脏吗?也就是生命树的种植之地——伊甸园?”
他站起身,心不在焉地将史书塞进头顶的书柜,刚转身想为自己泡一杯茶缓缓神,又被没放稳的书砖头砸了给眼冒金星。
“好烦,这个世界能不能爆炸。”伊利亚绝望地想。
兰斯洛特提着半身不遂的卢锡安围着教学大厅转了两三圈,直到太阳几近昏睡,连月光都试探着将要亲吻大地时,兰斯洛特才在卢锡安的哀嚎中停下脚步。
“你真的没看错那花的模样吗?”卢锡安问道。
兰斯洛特坚定回答:“芙洛芮娅的花瓣上有十分独特的浅金色纹路,他......他曾经幻化给我看过。”
“谁?你那位躲在镜子里喜欢给你编故事听的小幽魂?”卢锡安笑道,“你不是说他睡着了吗?现在还没醒?”
兰斯洛特沉默了片刻,右手攀上了腰间的剑柄:“嗯,从五年前就这样,一直没有再回应过我。”
细碎的晚风吹起一片跌落在泥土中的青叶,银白的月光借着广场正中雕像手上的镜子在他的脚边投下一道轻微的斑痕。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还在那面镜子里,那一定是因为很疲惫很痛苦才会睡了这么久,我要怎么才能帮助他?如果他不在了,我会欣喜又难过,欣喜于他逃离了囚牢,痛苦于我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黑夜之主是否为他指引了正确的方向,未来的哪一天我又是否会在和某一位亡灵法师交手时与他重逢?”这是兰斯洛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他向来冷淡矜持,看待任何事物都只是半耷拉着眼皮,“到那时,他是否还记得我?记得一个卑微的,可怜的,爱听他讲故事的弱小者?”
卢锡安震惊地望着兰斯洛特,似乎没料到他会深情到这种地步。
他的这位儿时好友出生于帝国权力与智慧交织的顶点,父亲是御座之下不可或缺的帝国支柱,母亲是边关传说中永不褪色的军旗。这注定了他的一生早已铺就了通往权力顶点的道路,也注定被道路两旁伟岸的身影俯视。
被光明偏爱的天才,第二个布伦希尔德,尚在成长的帝国之盾,这些都只是民众们对兰斯洛特赋予的称呼的一角。
“我没想到你会对他这么在意,希格雅阿姨说过他只是一缕被困在镜子里的残魂,兰斯洛特,沉浸在过去对你没有好处。”
兰斯洛特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
来自苍白之战的残魂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日日思念着开满芙洛芮娅的塞莱尼亚吗?
记忆中,骨瘦如柴的少年将自己的右手放在冰冷的镜面上:“这是?”
那人说道:“芙洛芮娅,只开在我故乡的花。”
纯白的花朵上闪烁着的淡淡的金色纹路顺着花瓣伸展的弧度流淌进细软的花蕊中,小兰斯洛特的眼睛在镜子的投射下发着微光,像两颗照耀着花朵的小太阳。
“芙洛芮娅一般会出现在哪里?”
“嗯......清晨会出现在我的窗台,午后会出现在湿润的草地,夜晚会出现在示爱的青年手心,”那人说话时尾音总有一个若有若无的钩子,清润温和,是兰斯洛特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塞莱尼亚有一个特殊的节日,在那个节日,芙洛芮娅会是平时的5倍有余。”
小兰斯洛特好奇道:“是什么节日?芙洛芮娅还会挑着日子生长吗?”
“当然会呀,芙洛芮娅并不是真正的植物,她是塞莱尼亚地脉的化身,是陪我长大的精灵。至于节日嘛,”他的声音突然显得悠长辽远,“好像是为了庆贺某人的诞生吧?”
“是生日吗?”小兰斯洛特好奇又有些郁闷道,“谁的诞生会让这么多人这么开心?生日难道不是和平常的一天一模一样,完全不值得庆祝吗?”
“他的生日的确没什么好庆祝的,毕竟那人的诞生只能为我的故乡带来无止境的失望和痛苦。”他好像轻轻点了一下,光滑的镜面瞬间荡出圈圈涟漪,“但我们小兰斯洛特不一样呀,你的生日是全世界最值得庆祝的一天。”
“可是,没有人......”
“明年生日,如果你还没把这面镜子丢掉,我就送你一朵最漂亮的芙洛芮娅。”
骗子。
兰斯洛特摸了摸放在胸口衣兜处的镜子碎片。
五年过去了,我的芙洛芮娅在哪里?
等我找到今天藏匿在人群中的苍白之战的幸存者后,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你的一点点消息吗?
卢锡安靠在一根粗壮的燃着无尽火的路灯旁:“兰斯洛特,与其在黑灯瞎火的校园里四面八方地跑。不如去院长室排查今年的入学名单,这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兰斯洛特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恢复了以往淡漠的神色:“走吧。”
......
“亲爱的伊利亚,敬启。泰勒托我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告诉她你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连吃饭都不会的人偶,因此叫她不要浪费我写信的笔墨。如果一定要问,还不如询问卡德隆的饭好不好吃,又或是老师的教学水平如何?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给‘铁蹄’绑来一位光明魔法系的教授。”伊利亚捏着信纸,翻了个隐秘的白眼。
“废话不多说了,我的意思是有关泰勒的话是废话,但信封里要是没几句废话和没有鸡冠的公鸡有什么区别呢?”伊利亚撑着脑袋,翻到了信纸的反面:“好了,言归正传,这张纸不大,有关情报的内容只能简要描写了。”
“理查德利用魔导探测仪观察到三个异常地点,分别是四源议会广场,回响星塔,以及镜湖,其中异常波动最明显的是镜湖。我们需要你在一个周内收集到这三个地方各自的异常情况,有助于‘铁蹄’判断深渊力量的源头......”
伊利亚手中的羽毛笔一刻不停地做着标注,他抬头看了眼静默的时钟,而后目光再次落到离宿舍最近的地点。
镜湖。
提到这里,伊利亚不得不往那个方向联想,深渊之魔神——瓦泥塔斯,代表对表象和荣誉的病态追求,以及其下的空洞,祂的称号即为,虚饰之镜。